在这段时间里,戈埃尼和他相处的时间明显缩短了。它还在尝试拉拢他,但显然还有许多更紧迫的事要它去做。车队休整的大部分时间里,它都带着几名下属待在外巢线边上一个叫做“信报站”的地方。那里永远有鳞兽神态匆忙地进进出出,身上还背着鼓鼓囊囊的信袋,几名书写员终日埋着头,无精打采地替那些不识字的人代笔,它们身前的队伍也如一篇大螺旋体文章那般圈圈环绕,围得它们在换班时只能从工作台下方的隧道口离开。戈埃尼虽然有阿胡艾西或波达担当书写员,不需要再跟这些文盲们一起排队,却也没有得到更多的优待,经常很不耐烦地在信报站边的空地里走来走去,催促随行者去打听某个消息,连续几个小时都抽不开身回自己的营地。
它究竟在等什么样的消息,或是想发送消息给什么人,罗彬瀚不得而知。他只察觉出依里-贝多的事情办得不太顺利,出了某种变故,因此车队才屡屡逗留,迁延顾望,就算补给充足,在不同巢穴边逗留的日子也还是越来越长。当他向戈埃尼问起时,它非常轻描淡写地表示这是为了叫大伙儿能多休息休息,感受一下连巢地中心区域的繁华。
就算没有戚拉提醒,他也能分辨出这番话不尽不实,不过他没有拆穿它,因为不管依里-贝多正在多么焦头烂额的处境里,他这会儿确实还玩得挺尽兴。为了以防万一,他没有忘记把这些情况透露给该知道的人。对于阿斯,他叮嘱它备好行李,随时做好提前跑路的准备,而对于戚拉,他觉得自从进入气候温和、巢穴密集的常青地以后,吉帝柯家的成员早就没有必要再继续跟着戈埃尼的车队了,完全可以直接前往乌角弯。
戚拉也同意他的观点,但它自己却想留下来,看看依里-贝多的盘算最后到底结果如何。它写了封情况说明,让吉帝柯家的其他人先行赶去集市,找到忒塔扎家的商贩引路去乌角弯,它自己则继续尾行车队。这主意听着不大安全,因此罗彬瀚也劝阻过,承诺自己到时候会把戈埃尼车队的情况写信传递给它,但它却说:“比安师傅,我觉得让我继续跟着会对你和阿斯师傅有好处的。你们不熟悉这里的情况,我也不放心把你们和兹奴都交给戈埃尼。就让我设法报答一下你们的恩情吧。”
它坚持要留下,于是兹奴也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对于后者,罗彬瀚倒是不怎么反对。从私心上说,兹奴现在是傀儡为数不多的聊天对象,如今吉帝柯家的人又都不在,只要趁着戚拉不注意,他就可以把傀儡交给兹奴和阿斯看顾,自己则毫无顾忌地跟着奎泊兑去各种鬼地方乱转了。
他不大担心它们在此地的安危,尽管这有点违背直觉,但他发现这所谓的鱼龙混杂之地其实比空旷无人的荒野要安全得多。在此地巢穴的周边,他几乎看不到任何明面上的暴力冲突。治安管理显然是有一套标准的流程,任何纠纷一旦恶化到可能会动手的程度,外巢线上的哨兵们便会迅速出现,要求闹事的人散开,或者当场找哨兵的队长来裁夺是非。
要想在这种地方实施伏杀的难度可比旷野里难多了,而若要借助本地权贵的力量,他觉得恐怕也是不成的。事情非常明显,自从到了常青地以后,他就再见不到什么当地的御师、总管了。依里-贝多的名字在这里并不受到特殊的优待,料想余莱家的其他御师也是如此。再也不会有热情的权贵前来相迎,外巢线上的哨兵们接待他们时比面对落单的游民要稍许客气,但盘查和检验身份依旧很严格,并不比对其他大型的游商车队宽容。有好几次罗彬瀚被单独盘问,不得不让戈埃尼来出面证明他的确是车队的成员。他的那一笼子牙齿竟也意外起到了点作用,因为哨兵们听说他有专业技能后,态度就明显地宽松了。其中一个还正经地向戈埃尼做了解释,说它们并不歧视混血游民,只是得防备不务正业甚至作奸犯科者在巢穴附近游荡,破坏它们宝贵的治安和商业环境。它这话乍听确有几分道理,但罗彬瀚觉得要是它解释的对象不是戈埃尼,而是他自己,那应该会更让人满意些。
这里的郊区居民看到车队时同样毫无惊奇,只会熟门熟路地指出哪片区域是用来给游队的生意停靠的,或是向他们兜售一些适合旅途使用的物件,比如鳞片梳、防泥脚套或后背镶嵌发光岩的衣服(据说是给走夜路的向导准备的)。它们还很愿意担当导游,或者在更隐蔽的地方兜售一些外观类似章记的虫脂小片。
那正是奎泊兑经常购买的东西。它总是从郊区的居民那里弗弄来这种小片,然后领着罗彬瀚去那些看着不像普通佣民会去的娱乐场所。它声称这些虫脂小片是身份证明,但在罗彬瀚看来它们完全就像是娱乐场所的门票。他不明白如此容易获得的东西怎么能“证明身份”。
他问过奎泊兑这是怎么回事,奎泊兑解释说这和外巢线上检验的那种并不是同一类身份证明。这些小片是由当地的大恩主以私人名义出具的,表明它们允许持有证明的人进入自己的某个私人产业里观光,先前罗彬瀚去游览的大部分地方实际上都属于此类,而非巢穴中的公共场所。本地的大恩主负有提高巢穴和世系名望的职责,因此但凡拥有经营良好且适宜参观的产业,总是希望让更多的外人看见,尤其是那类能把美名传扬出去的外客,与此同时如果还能赚取些收益,那就更好不过了。为了实现这类需求,产业的主人往往会大批量地开具身份证明,然后通过信得过的中间人贩售出去——换句话说,这的确就是门票,只不过是私人场所的门票,而且只卖给符合身份要求的人,通常是卖给有点钱财且老实规矩的游商,这样既能保证不出乱子,又能让名声宣扬出去。
“那么本巢内的人呢?”罗彬瀚饶有兴趣地问,“大恩主自己底下的佣民就不允许享受这些场所了?”
奎泊兑说这要看不同主家的性情了。最慷慨的主家会时常开放自己的产业,允许所有年长的佣民进去玩乐参观,最吝啬的则完全禁止自家的佣民们踏足无关自身工作的产业,免得它们目睹豪奢而变得好逸恶劳,心生非分之想。看得出来它对这个话题很有想法,因此罗彬瀚就继续问它,如果是它会怎么安排。
“如果你允许我来代为裁夺,主人。”奎泊兑说,“我会根据巢穴的情况来决定。在常青地这里,你既然向外客开放了自己的私产,那就最好时不时让本地的佣民也能去参观和享用,否则他们会心生怨恨,不是去排挤外人就是跟外人勾结起来,盗用你的财产牟利。况且这里很富庶,佣民们无论如何都能见到些世面,他们虽不会像穷地方那样吃苦耐劳,但也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背叛你,你稍微给他们点恩惠是合适的。但是像在风栖甸那样外客很少的边境地方可绝对不成,你不能指望靠着向外人开放产业来赚取名声和钱财的,这时候管住内部就很重要,绝不能把他们宠得太过分,否则他们就再也不会老实干活了。不能仅凭他们年纪大了,干活的日子更久就给他们太大的殊荣。你得不断地向他们强调忠诚和纪律,凡是能立下功劳的人才应该得到奖赏,监督同伴、揭发罪行、进献宝物……要把参观和享乐的机会留给这种特殊的奖励场合,这样他们才会竞相效仿,而不是把这种特权当成自己正常劳作的成果。”
“你似乎没有怎么读过书,”罗彬瀚说,“我估计也没有恩主教导过你。总管,你到底是从哪儿学会这些的呀?”
奎泊兑非常谦虚地说这些都是生活教授给他的,可能还有一点点它的个人天分。
“真可惜你现在是在我身边。”罗彬瀚又替它惋惜道,“我可没有什么产业能交给你打理,这难道不是严重浪费了你的才华吗?”
奎泊兑立刻坚决地表示没有。它又一次强调能为他服务是自己的荣耀,为此它心甘情愿放弃自由。像这样的话它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罗彬瀚虽不觉得它的演技非常出众,但也欣赏它的耐心和毅力。无论前农事总管的治理之术究竟高不高明,它能出人头地却有几分道理。他考虑了一会儿后说:“我绝不相信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要,总管。你这段时间的表现确实很让我满意,按照主人和奴隶之间的规矩,我是应该赏赐你点什么的,但那样对我来说有点太麻烦、太不干脆了。我还是更欣赏公平交易的关系。”
“我只求侍奉你,主人。”
“那只能说明你想要的更多。”罗彬瀚十分无情地说,“总管,我虽然是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人,但也不至于是个自以为是的傻瓜。我不知道你心里对我的冀望是什么,但我不打算把自己弄成一个前呼后拥的大恩主。你应该注意到了,我和你们喜欢享受的东西不太一样,所以你们的奢侈一般也诱惑不了我。如果你的计划是通过我来重新成为一个……我不知道那具体该叫什么,重新成为某种更有权贵的家仆和总管吧,那么你是注定要失望的。我也不想叫你白辛苦一场,事后又怪我不懂规矩,对你太刻薄寡恩。就当是出于我的一片好心,咱们还是把话说在前头吧:我作为一个奴隶主子是当得不怎么样的,但作为朋友或生意伙伴或许还行,所以你也不妨先把你想要的东西大胆地说出来,让我看看我能不能做一个慷慨的人。”
奎泊兑只犹豫了几秒钟,又抬起头瞄了一眼他的神情,然后它说:“我不知道在你心中我值得什么,主人,你是个真正超凡脱俗、神通广大的人……”
“你想要我的本领?或者让我赐予你一些本领?那我可做不到。我的本领并不是靠后天习得的。”
“我冒昧猜测你有高贵的血脉,主人。”奎泊兑又接话说,“血脉带来的天赋无可取代,但是我听说,迷丘地里拥有使人长寿的秘密……”
“你想要寿命?”罗彬瀚不禁问。他的音量因为惊奇而不自觉地抬高了些。他看见奎泊兑的前腿首先曲了下去,但是很快又重新伸直了,并没有真的跪倒。它已经学会了跟他的相处之道,不知是因为勇敢还是贪婪,甚至还克服了对危险事物的恐惧。
“如果你愿意的话,主人。”它说,“我已经十分辛劳地活过了六十七个循环季……”
这时罗彬瀚才知道它的确切年龄。在它说出来以前,他一直把它想象成一个大腹便便而精明狡诈的中年人,还没有意识到它竟然已经快要步入晚年了。他惊讶了一会儿,随即也就理解了它的恐惧和渴望。
“你想要更久的青春吗?”
“是的,主人。”
“你觉得多久是合适的?”
“我愿意永远侍奉你。”
“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我自己也不会永远存在。”
奎泊兑停了一下,然后说:“我听闻迷丘族的始祖阿耶奇曾经活了数百个循环季。”
“那传闻并不准确。”罗彬瀚说,“不过……直白地说吧,就算我有能力延长你的青春,你现在提供给我的东西也不值得这样巨大的回报。”
“我愿意提供给你任何东西,主人,只要你提出要求来了,我会竭力去办到的。”
它夸下了这样的海口,本来应该遭到他的质疑。但是这段时日以来它的确贡献很大,而此时此刻,或许只是因为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它的声音听起来竟也非常有力,压过了罗彬瀚原本对它的轻视和反感。他把兹奴写的那张虫脂片从衣服的侧袋里抽出来递给它。他知道它认识的字可能不足以读懂这张纸片,不过他也知道,如果它真的如此渴望保住青春,那总是会想方设法搞明白的。
“我需要一个会写这种东西的人。”他说,“不管是你也好,是别人也好,首先要弄一个会写诗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