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克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上扳机,瞄准那个被无形轮廓框定的位置。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火光照亮车顶一瞬,羊群中那道身影的左臂断裂开,像被直接扯了下来。
对付异种的枪弹,往往经过特殊工艺加强,威力比对付普通人的枪弹大得多,能一枪打爆羊头,但代价是后坐力惊人,没有经过训练的人贸然使用,一枪下去手臂就得骨折。
伊萨克练过几年,已经适应了这种冲击,但每次开枪后还是会感到一阵酸麻。
然而,被一枪打断手臂后,玛丽的速度没有减慢,反而加快了,仿佛断掉的手臂对它来说无关紧要,羊群的奔跑节奏也随之提速,那些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涌动,蹄声如雷。
刚才那一枪显然不足以阻止玛丽,要想真正让这东西停下来,必须给予更有效的杀伤。
伊萨克稳住呼吸,重新瞄准。
他调整枪口,瞄准那道少女身影的头部,那种被牵引的感觉还在,枪口的晃动幅度被压制到最小,并在他有意识的控制下,无形的框范围有所缩小,逐渐限制在玛丽的头部。
哪怕有检定带来的特殊加持,能否将这一加持有效利用也很关键,对于伊萨克这种有过训练的人来说,发挥空间显然要比完全没有射击经验的人要大得多。
扳机扣下,第二声枪响划破夜空,子弹命中了玛丽的头部。
伊萨克心中一喜,但很快看见,玛丽的头没有爆开,只是脑袋向后一仰,整个上半身都随着这股冲击力向后弯折,像是被狂风压弯的杂草。
这头也太硬了,伊萨克心中骂了一句,看来能上灾厄序列的东西,确实很难杀。
不过,诧异归诧异,伊萨克没有犹豫,毕竟哪怕玛丽头再铁,刚刚那一下又让它暴露出另一个破绽。
在这短短的一瞬,伊萨克集中精神,无形的框再度收缩。
第三枪。
砰——
这一枪伊萨克没太大把握,但还好,子弹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命中了玛丽脖颈。
玛丽的脖子没有脑袋那么硬,被圣银子弹的巨大冲击力直接打断,整个头颅脱离躯体,翻滚着落入羊群之中。
“哟,效果不错。”卡洛在车厢里从车窗探出脑袋,也观察着后面的情况。
羊群的奔跑速度明显减缓,发出混乱的叫声,玛丽的脑袋在践踏下翻滚,有几只传球失败,不慎绊倒,被后面的羊踩踏,进而带动了更多的羊倒下。
那道少女的身影也停了下来,像是一座雕塑立在荒野中。
伊萨克没有开第四枪,毕竟那是最后一颗子弹,眼下让它停下追击已经足够。
他看着与羊群距离逐渐拉开,那些白色的轮廓在月光下渐渐缩小,最终融入黑暗之中,再也看不清了。
伊萨克收起左轮,从天窗爬回车厢,落在座椅上,缓了口气。
“三枪解决,效率还行。”卡洛也坐回位置。
伊萨克活动了一下手腕:“要不是瞄准加持帮我锁定了位置,估计这几枪压根都打不中。”
“上灾厄序列的玩意儿,要是能被普通圣银子弹一发入魂,那教会也不用每年开会讨论了。”卡洛道,“它的本体到底长什么样还是未知数。不过你打断了它的脖子,至少能让它消停一阵子,等重新长个头再说。”
“还能长回来啊……”伊萨克皱了皱眉。
虽然不是很意外,但也有些失望,看来自己这几枪连重创都算不上。
“哪有那么容易死透的。”卡洛耸耸肩,“但它要重新长出脑袋,总得花上一点时间,最快也得几分钟吧,总之够我们进入维斯塔的安全区了。等到了维斯塔,它要是敢靠近,金枝教会的那些家伙会教它做羊。”
看来暂时是安全了……伊萨克松了口气。
……
无头的少女站在羊群中,在它身边,羊羔们焦虑不安地原地转着,蹄子刨着泥土,发出低沉的咩叫。
那股让它们安心的熟悉气息变得紊乱陌生,像是一首唱了多年的童谣突然断了调子。
玛丽抬起右手,伸向离它最近的一只羊羔,羊群渐渐安静下来,低下头,等待着牧羊人的指示。
羊羔浑身颤抖,发出细弱的咩叫,玛丽的手指陷进羊毛之中,在羊羔的脖颈轻柔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羊羔的颤抖在加剧,但没有逃跑,没有挣扎,只是发出更加细弱的叫声,像是在哀求。
玛丽扣住羊羔的脖颈,轻轻一扭,咔嚓一声脆响。
躯体在原地晃了晃,倒了下去。玛丽将那颗摘下的羊头举到自己脖颈上方,断口处的组织迅速融合,血肉相连,皮毛相接。
周围的羊群更加不安了,它们低下头,身体紧挨在一起,但仍然没有一只羊敢于逃离,只是簇拥着少女,围绕在它身边。
玛丽抚摸着另一只羊羔,这只羊羔比刚才那只更小,它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少女的手指,发出讨好的叫声……
随即被咀嚼声淹没。
周围的羊群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矩形瞳孔里倒映着月光和血色。
它们是温顺的羊,而温顺的羊总是能乖乖地让主人取走所需要的东西。
……
监工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已经跑出了很远。
他撑着膝盖喘息了好一阵子,直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那怪物应该没有追过来。
不,就算要追,也该先追那些家伙吧。
他松了口气,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跑得太急,连油灯都扔了,烟斗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监工暗骂一声,继续按着记忆往离这最近的修道院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心里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消退,另一种恐惧慢慢爬了上来。
班伯里勋爵。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勋爵会怎么处置他?
他停下脚步,夜风吹得他后背发凉。
丢掉饭碗是最轻的,说不定还会被治个失职的罪名,沦为苦役。
他咬了咬牙,想着要不要回去看看情况,但一想到那只绵羊裂开的嘴和白森森的牙齿,刚鼓起的一点勇气就泄得一干二净。
还是、还是回去吧,哪怕被责罚……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叫唤。
咩——
监工僵住,不敢回头。
咩——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
像是一只羊羔在亲昵地呼唤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