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接触了秩序更深层的运转后,选择了恐惧和逃离,他们看到了表面之下的那些暗流,觉得这一切太过庞大且无法改变,于是退回自己的小世界里。
另一些人选择了另一条路,学会了利用那些暗流来为自己谋取利益,越陷越深,最后自己也变成了暗流的一部分。他们获取了力量,也付出了代价,在秩序之中沉沦,直至彻底湮没。
也有人试图保持着清醒,甚至试图改变整个海洋,这种人很少,因为要保持这种状态太难了,不被恐惧击退,不被利益腐蚀,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始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兴许是我的思绪过度发散,但我想,这很像是那些克苏鲁小说里,凡人遇到不可名状的存在后做出的不同反应,对吧?
我现在觉得,人性之恶本身没有那么可怕,但一个比它更庞大的东西能发挥出它真正的破坏力,那个东西承载它、放大它、让它变得正当且不可抗拒,那个东西就是秩序。
很多时候,作出恶行的不是人性中的恶,而是秩序本身在促使他们这么做。
就像大公,我相信他想要一座更好的城市,想要更快的道路、更公平的法规、更有序的治理、更幸福的民众。他与我交谈时,言辞之间确实带着热忱。
如今他治理维斯塔已有多年,已经被层层叠叠的现实压扁。他身处秩序的核心,看得越多,就越容易被秩序本身的逻辑裹挟。
他需要平衡利益,需要应对诉求,需要维持忠诚,每做一个决定,都会牵动一片人的得失,而他必须在这些得失之间选择。
我想,他不是会故意扭曲我的设想的人,起初可能还想着那些图景,想着更远的目标,但渐渐地,他按照秩序的潮汐调整方向,一偏再偏,等回过头来,他大概也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开始偏离了。
我曾以为我可以是第三类人,我了解那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我以为我保持了清醒。
但我错了,我理解了那些妥协,于是我被污染了。
我看到一个不完美的现实,然后我告诉自己,那些偏离,那些扭曲,也许是必要的,也许是不可避免的,我接受了一些原本不应该接受的东西。
三十年来,维斯塔塑造了我,我也试图塑造它。我不知道最终是它改变我的地方更多,还是我改变它的地方更多。
可能这个问题本身也没有太大意义,我已经不太能分辨,哪些想法是我来的时候就有的,哪些是这座城市,这片海,慢慢塞进我脑子里的。
所以我渐渐退出了与他们的讨论,我有很多想说的,但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还是不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所有的概念都还在,词连起来的顺序也对,但表达出来的……令我自己回想起来,却感到一阵恐惧。
好在,这都将告一段落。
你当初评价我,说我优柔寡断,需要人踹一脚,你的判断没有错。自从意识到那些问题后,我一直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在历史中埋头研究,直到教会给了我一脚,给了我一个离开的机会,逃避的机会,又或者……做些什么的机会。
这个世界与我们故乡最大的区别,表面上看是生产力发展的差异,但这些差异当中,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
这里的神祇是可以被感知到的,是可以回应的,是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世界之中的。
自从开始写《旧日通史》,我曾花了很长时间试图弄明白,诸神究竟从何而来,如果是突然出现的,那祂们为何会降临。
我见证过那些被称为半神的存在交战留下的痕迹,这些东西无法用我已有的知识来解释,而最让我困惑的是,这些神是如何出现的,他们像是一群在大日落之后才登台的角色,出场后却宣称自己一直都在。
我不知道这种状况意味着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能够弄清楚这件事,或许就能找到一条路径。
而另一个让我在意的地方,是神明并非一成不变。
你也知道,维卡妮娅,金枝教会所崇拜的那位女神,祂的形象在过去几十年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先金枝教会的主调是信徒向她祈求丰收、健康和安息,仪式围绕着这些日常需求展开。但三十年来,我带来的那些理念,关于效率、关于进步、关于秩序……这些东西被维卡妮娅的教义吸收了。
金枝教会的教义纲领在近十年内做过几次调整,每一次调整都往同一个方向倾斜,更强调秩序,更强调文明的进步性,更强调此世的建设而非彼世的等待。
我没想到它们会对神祇本身产生影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感到宽慰还是恐惧。
如果神祇真的是可以被改变的,那就意味着它们有边界,有可以商讨的余地。
但也意味着我带来的那些东西,正在重塑一个远超人类层面的存在,而我完全不知道这种重塑会引向哪里,不确定这种改变是祂自身的意志,还是被动的适应。
我仍旧认为人类应当寻求自身的道路,但我也认识到,在这个世界里,人类与神祇的关系比我想象中更加纠缠,也许我只能接受这种纠缠的存在,一边试图理解它。
我打算在离开维斯塔之后,继续往东走,想去一趟帝都外围,去看一看“大日落”残留的最大痕迹。
也许有一些东西被留在了那里,等着人去翻开,可能什么也发现不了,可能到了那里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能力做任何事。
但我在维斯塔待了太久,一直在思考,眼下我觉得,思考已经到头了,我该做的是去看,哪怕不确定自己能发现什么。
对了,我在维斯塔的房子自然是带不走了,我把钥匙随信一并寄给你,你若来了维斯塔,可以住在那里,在红枫街122号,是栋普通的二层住宅。
这封信写了很长,本来没打算写这么多,只是为了告别,但我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写到这里,又觉得都写完了。也许是因为我不太擅长告别,所以用书写来拖延,好像我还能一直留在这里。
如果要回信的话,至少等我安顿下来,再给你写封信。如此说来,这次我也可以写下这句。
不必回信。
爱德华·莱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