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克记得那书页间还夹着的一张手绘地图,地图上的东境和西境一样,是一片破碎的色块,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散布其间,每个圆圈旁边标注着领主的名号。
但与西境不同,东境地图上标注着的头衔并非某某伯爵,而是统一为“巫师”。
巫师,据他们自己所说,自古以来统治着东境,但在其他教会的一些记录中,是自“大日落”后才崛起,他们据说掌握着神秘的知识和力量,于是被拥戴为领袖。
西境的贵族是血统决定,家族的血脉延伸出大大小小的分支,各自占据一方,世代传袭。
南境那边,享有长生的血族统治比西境贵族们更加稳固,连世袭都省去了。
东境则更为特殊,作为贵族的巫师头衔,不靠血脉传递,而靠晋升获得。
据那本书的说法,巫师们从各处搜罗有资质的人,家族子弟、平民、甚至奴隶,只要被认为有用,就会被收为学徒。
学徒的处境有点类似骑士扈从,替巫师们处理事务,照顾日常起居,可以说就是充当巫师的仆役,只有表现出众的学徒,才可能得到巫师的教导,甚至获得晋升,担任某个具体职务。
之后,如果运气够好,或者手段够高明,还能继续往上升,最终甚至有可能脱离原本的依附关系,被提拔为独立贵族,也就是新的巫师。
这套制度与其他两境不同的地方在于流动性,一个奴隶出身的人若足够优秀,理论上也能成为巫师,这在西境或南境难以想象。
但晋升的标准没有明文规定,据说全凭巫师本人的判断,所以东境人从小就清楚一件事,想要出头,就得被某位巫师看中,并且能挤掉其他学徒,不论手段。
书里提到了一句流传于东境的话,“站着的同门越少,坐下的机会越多”,“坐下”指的就是成为一名巫师。
学徒之间的争斗几乎是公开的,见血也是常态,一个学徒如果干掉了同门的另一个学徒,巫师往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巫师之间同样如此,两个巫师有竞争关系,暗杀是常用的手段,只要做得干净,没有证据,也不会被追究,这也是为什么巫师乐于招收学徒,学徒往往是巫师的重要工具人。
然而,如果学徒觉得自己的老师已经失势,或者觉得老师挡了自己的路,也可能铤而走险,投靠老师的竞争对手,换取上位的支持。
这种事在东境不算新鲜,形成了心照不宣的规则,只要做得干净,没有留下把柄,其他巫师很少替死者出头,大多只会评估动手的人值不值得拉拢或收编。
“最高议会”是东境的最高统治机构,席位固定在一个很小的数目。
议员这个身份,在西境虽然不是烂大街,但也多得是,市议会的议员、下议院的议员、上议院的议员……
但在东境,只有最高议会的成员拥有议员的头衔,想要进入最高议会,唯一的路就是等某个议员死去或者失势,然后由其他议员推选新人补位,候选人的实力、人脉、和手上沾过的血,都是被考量的部分。
而首席议员,也即东境大公,这一位置在议员之间几经易手,在竞争最激烈的时候,一年都能换上个好几次。
这种制度下,东境的巫师和学徒没几个能寿终正寝,坐下与倒下之间,就看能不能守住自己的那把椅子。
内希尔·埃勒沙是东境的贵族,按卡洛所说,地位大致相当于西境的边境伯爵,那么肯定是个巫师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议员。
埃勒沙手段应该不差,只是后来跑去搞恶魔召唤,把自己搭进去了。而他之前说过,自己离开东境前留了话给学徒,但记不清具体交代了什么。
如果埃勒沙消失了好几年,他的学徒会怎么样?按照东境的逻辑,老师长时间不在,学徒要么被其他巫师吞并,要么自立门户,要么在竞争中被人干掉。
作为一个“失踪”的巫师,埃勒沙的位置应该有不少人盯着,如果现在埃勒沙回归,形式恐怕也不会有多平和。
伊萨克微微呼出一口气,东境的巫师这一概念,与他所知道的宫廷巫师之间显然存在不小的差异,它们之间是否存在联系,伊萨克目前也无法判断。
而那个梦,会不会与东境的巫师有关?
思绪沉浮之间,伊萨克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
“……看到他了吗?”
“……谁?”
“那位通晓奥秘的智者。”
“您说的是……宫廷巫师?”
“是的。暗中跟着他,注意他身边的人。”
“为什么?”
“有人想杀了他。”
“谁?”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是。”
水烟,咒语,侍从……
匕首,鲜血,尖叫……
哀叹……
……
伊萨克沉下去的脑袋抬起,睁开眼,房间里有些昏暗。
他抬手摸了摸眉心,清凉油早被体温化开,黏成一层油渍,他擦了擦额头,将其抹去。
梦里那些画面只剩几缕残影浮在意识的边角,他想伸手去捞,指缝间却什么也留不住。
但这次和上一回……似乎很像,又不太一样。
上一次梦境残留下来的碎片,是一道声音,是宫廷巫师、匕首和鲜血,这一次似乎也是这些。
但还多了点……遗憾?
为什么会感到遗憾?伊萨克揉着额头,努力回忆着。
他记得自己好像又听到了那个嗓音,熟悉却想不起具体声色的嗓音……最终依旧难有所获。
他叹了口气,起身回到客厅。
客厅里,李杰浩正盘着腿坐在垫子上,脑袋歪向一侧,嘴巴张着,一线口水从嘴角挂下来,滴在了他自己的腿上。
莫兰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着李杰浩,伊萨克走近时,莫兰抬了抬眉毛,朝李杰浩的方向偏了下头。
“他睡着了?”伊萨克在垫子上坐下来。
“你这位同事,我刚带他做完一轮引导冥想。”莫兰吸了口烟,“然后他就这样了。”
“教了这么多年,坐我面前睡着的不少,睡得流口水的,头一回见。你看那口水,都快流到我毯子上了。”
伊萨克扯扯嘴角,本来想说点什么替李杰浩找补,但看看那口水,觉得好像有点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