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浩还在疑惑,教室走进来一个人,他下意识坐直了背。
在他的印象中,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周,脸方嘴阔,常年一副“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李杰浩对他的印象只有两点,一是嗓门大,二是规矩严。
尽管学校本身没有严格要求,但班主任以某著名高中模式作为要求班上学生的标准,以去过那所高中观摩学习作为谈资。
李杰浩他们几个学生私下管他叫周扒皮,但当面绝不敢叫。
而周扒皮的要求之一——大早上的,读书嗓门不大不是很容易犯困吗?所以早读必须大声念,念到全楼道都能听到才算合格。
好在他对读什么没要求,让学生自己根据进度安排。
周扒皮站上讲台,教室里的说话声全都收敛下去,李杰浩前排趴着的那位哥们儿也不知道抄没抄完,又往下一趴。
不是哥们,周扒皮站在台上呢,你也敢睡?
李杰浩等着周扒皮把人拎起来,但周扒皮像是没看见,只是站在讲台上,抬手朝下一压。
怎么今天没打鸡血……李杰浩撇撇嘴,以往班主任一进来都要来一通鸡血混杂点鸡汤的发言。
他翻开语文课本,找到该背的篇目。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他念了两句,抬头瞄一眼,班主任的脸同样在雾气中模糊不清,但倒没有像往常那样走下过道巡视。
进来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嗓子坏了?
周围的声音也涌起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混成含混不清的嘈杂,李杰浩收回目光,想继续念一句。
但当他看着课本时,眼前的字好像在自己挪动位置,行与行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也有点……认不得了?
熬夜熬过了?李杰浩揉了揉眼睛,试图把昏沉感甩掉。
这时,旁边一个同学的声音钻进来。李杰浩下意识侧耳听了一下,没听懂。
他起初以为是英语,心想自己英语再差也不至于一个词都听不出来吧,又仔细分辨了一下,却发现那东西跟英语压根不沾边。
他又听到了同桌、后座、靠窗,好像所有人念的都是同一种东西,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
这……这什么情况?一起学外语不带我?
讲台上似乎有目光扫来,李杰浩赶紧看向书,晕眩感再次袭来,眼前的课本开始重影,一行字变成两行,两行叠成四行。
周围的念诵声变得更大了一些。
李杰浩捂住脑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他想叫同桌一声,手伸过去,还没碰到人,同桌忽然转过头来。
哪怕距离如此的近,李杰浩却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李杰浩,你为什么不读?”
李杰浩手缩回来,想说我读了啊,但你们读的是什么啊?
但整个教室的朗颂声停了下来,整齐到仿佛有人按了暂停键,所有人转过脸来看他。
“李杰浩……”
李杰浩回过头,讲台上的人影模糊得只剩一团深灰色的轮廓。
“你……为……什……么……不……读……”
李杰浩咽了咽唾沫,勉强挤出一句:“我……我好像不太舒服。”
他的声音被沉默淹没,讲台上那团轮廓动了动,往前倾了一下。
“你……需要……治疗……”
治疗,什么治疗?怎么跟要把他送去电疗似的……
李杰浩毛骨悚然,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总感觉好像随着这句话,一只手正从雾里伸来,要把他从座位上拎起。
前桌趴着的那位忽然坐了起来,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老师,给他放个假呗。”
他的声音有点懒散,要是用这语气和周扒皮说话,指定要被周扒皮训一顿,虽然现在周扒皮好像也不正常。
然后,就在前桌的桌子上,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桌子上。
咚,咚——
两声之后,教室里又安静了片刻,李杰浩觉得那些模糊的脸好像都朝前桌偏了偏。
过了几息,班主任道:“可以……收拾东西,家里人来接,还是自己回去?”
李杰浩没想到周扒皮就这么松口了,但眼下这情况,他只想赶紧逃离这里,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我自己回去就好,自己回去!”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书包,拉链拉了几遍都没拉上,最后干脆抱着书包直接起身。
前桌已经重新趴下了,其余的人则目送着他,李杰浩没敢再看,低头往教室门口走。
走廊里,雾还是那样浓,从四面八方裹着他,前面看不到头,后面看不到尾,教室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李杰浩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走了十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开了门,他拔腿就跑,没敢回头。
跑出教学楼,雾比进来时更浓了,白茫茫一片吞掉了所有轮廓,他伸手在面前拨了两下,雾气散开又合拢,让他想起以前去一个养蚕基地参观时水里的那些丝。
他摸到车棚,找到自己那辆,把书包往踏板上一丢,也顾不得校内禁止骑车了,跨上车直接往校门方向驶去。
门卫室的灯亮着,李杰浩经过时朝里看了一眼,窗户后面有人影,一动不动,也没拦他要假条的意思,他就干脆加速冲出了校门。
刚才来的时候还能看清几米外的路面,现在车灯打出去只能看到一团灰白,李杰浩心里骂了一声,把车速拉到最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行。
他瞄了一眼后视镜,镜面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可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动,李杰浩心头一紧,不再去看,只管盯着前面的路面,雾在他面前短暂地裂开一条缝,又迅速合拢。
“奶奶的,今天什么情况,一个比一个不对劲……”
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小区的大门出现在雾里,他直接冲了进去,车停到楼下,锁都没锁,拔了钥匙就往单元门跑。
楼道里的感应灯依旧是坏的,他摸着扶手上楼,到了自家楼层,掏出钥匙,手抖了好几下才对准锁孔,钻门,一把关上,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终于到家了……可家里同样是一片朦胧的雾气。
鞋柜旁边摆着两双鞋,一双男式皮鞋,一双女士平底鞋,是他爸妈的外出鞋。
平时这个点,家里应该是没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