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黢黢的苍天高悬在头顶之上,露出一种神秘而又庄严肃穆的气派。呼吸着高原上这种特别的、混合着铁锈和硝烟的气味,胸脯不由得很沉重的紧促起来。
今天是农历九月十八,骑一师已经出发一个月出头了。
张天龙不禁哑然失笑。他在端午节,给冶连长吹了个牛皮,九月十八,呃,就是今天,他要当上连长,谁知现在才走到街亭古道。距离战区司令部还远着呢!
这里就是街亭。
一千多年前,那个名叫马谡的年轻人,就是在这里,把蜀汉最后的北伐希望连同他自己一起埋葬了。
风从群山深处刮来,穿过这片被史书钉在耻辱柱上的古道,穿过1700多年前马谡丢弃的残垣断壁,最终撞在抗日骑一师第一旅一团二营四连的帐篷上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浓稠如墨的月亮像一块被磨得发白的骨头,挂在老树的枯枝上。只有几堆被刻意压低了火苗的篝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像极了这片古老土地上未曾断绝的,微弱却执拗的坚韧。火堆边歌声不断。
……
肃州的垴子是嘉峪关
西海的垴子是燕麦川。
黄河边有一个砂糖川,
我深爱的妹子在拉夜川。
清脆的男高音唱到这里,许多宽广的男低音,用柔和而稳重深情的调子接着唱了下去:
想起我的妹子在拉夜川,
白天里想你我吃不下饭,
一晚上想你我拉马在草滩上转,
我天天想你把心撕烂。
整夜想你我合不上眼,
只好把天上的星星仔细看。
白天晚上把你盼,
心爱的妹子太遥远。
高音又一步一步的升高,声声扣人心弦:
一年里没见上三次面,
空名声我背了两年半。
三下五除二把鬼子打滚蛋,
我和心头肉尕妹永相伴!
很多声音都加入合唱,歌声浑厚醉人,味道就像温热的青稞酒一样。
睡梦里我把日本鬼子全杀完,
一晚上翻过了十八座山。
一步能跨出两步半,
翻一个跟斗云到了她眼前。
……
唱衬腔的男高音发着颤声,就像清明前后融雪时候天上飞的百灵鸟的鸣叫声一般轻快悦耳……
在另一堆火旁边,人少一些,唱的是另外一支情歌。张天龙就在这里,他故意在老兵堆里混,试图从这些老兵们说漏嘴的一言半语中收集他有用的情报。
现在他是名人。大家都觉得他身上有许多秘密,有一种伟大的力量很深沉地隐藏在他身上。这种力量一但发作起来,有毁天灭地的能量。他必须自控的非常好,不多说话,不唱歌,不显摆,低调行事。
大家都会唱的古老情歌,他假装不会:朵朵没教过。
此刻,老兵们在用粗砺悲怆得仿佛从遥远沉重的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唱一首古老情歌。
……
正月里到了说孟姜,
孟姜女十二岁招范郎。
新女婿当上没三年,
皇上爷调兵打长城。
哎呦打呀打长城……
二月里到了龙开口,
千里的路上书信来。
信上没写别的字,
只写了我夫君范喜良。
哎哟,夫君范喜良……
三月里到了三清明,
家家户户上新坟。
人家们上坟成双对,
孟姜女上坟独一人。
哎哟,哥哥吆,独一人!
四月里到了四月八,
娘娘庙里把香插。
别人们烧香求儿女,
孟姜女烧香保佑范郎。
哎哟,保佑我的范郎……
五月你到了五端阳,
杨柳儿插在房裙上。
人家们欢乐着闹端阳,
孟姜女府门上哭范郎。
哎哟,哭呀哭范郎……
六月里到了热难当,
清水的河儿里浆衣裳。
人家们漿衣穿身上,
孟姜女浆衣压柜箱。
哎哟,压呀压柜箱……
眼睛外鼓,威风凛凛的司务长马刀建走了过来。他问:“张天龙,你怎么不唱?唱啊!”
张天龙装出一副腼腆的样子,嘬着嘴说:“司务长哥,我不会,朵朵没教过。”
司务长说:“不会吧,连这个你都不会唱,你到茶园里怎么唱的?”
张天龙说:“茶园里唱老歌不行,没人披红,要天天编新歌呢,老歌朵朵给我不教。”
司务长恍然大悟说:“人家都说你唱的好,我还以为你是大唱家。原来你是跟朵朵在一个被窝里现蒸现卖!”
说着,又到别的排去了。老兵们的歌声又响起来了。
七月里到了秋风凉,
青稞大麦一起黄。
人家们庄稼收上场,
孟姜女的庄稼被羊吃光。
哎哟可怜被羊吃光……
老兵们的声音有点破碎,带着一种病态的哀愁和毫不掺假的深厚感情。马踢蛋擦了一下眼泪。张天龙虽然会唱,但眼睛湿润了。
八月里到了八月八,
家家户户碾庄稼。
人家场上碌碡响,
孟姜女一个人打槤链枷。
哎哟,一人用链枷打……
老冰草流眼泪了。白国仁开始在脸左一把右一把的抹起来。
九月里到了九月九,
黑大麦酿成香喷喷的酒。
人家们端酒敬亲朋,
孟姜女端酒盼范郎。
哎哟,盼呀盼范郎……
串根摇着头在唱,声音明显带着隐约的啜泣。
十十月里到了十月一,
千里路上送寒衣。
寒衣拿在尕手里,
不知我的范郎在哪里?
哎哟,不知道在哪里……
老鸡当把握紧的拳头放在额角上面唱着,一动不动。
十一月到了东镇上,
东镇上人马乱嚷嚷。
千军万马镇上有,
不见我的夫君范喜良。
哎哟,不见了范喜良……
鸡炭喑哑且爽拼命节制的悲声,就像钢锯锯铁皮一样让人陡生惊愕。
腊月里到了年事忙,
家家户户喜洋洋。
孟姜女日夜哭范郎,
哭倒了长城九段墙。
哎哟,哭倒了长城九段墙…
……
一曲唱完,大家亳不掩饰,索性直接哭出声。都是娘老子养的有血有肉有情感的凡人,喧泄一下不丢人。
大家没有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司务长来到了跟前。他用像烧红的炭块似的眼睛盯看他们老娘落泪的样子,骂道:
“三两麦麸一桶水,稀不溜溜的稀怂鬼!你们哭的啥?人家张天龙老婆上台是一柱香,上炕是花中王;身子是白玉床,冬暖夏天凉。人家离开一月了都没哭,你们哭的啥名堂?”
“哭老婆,老婆是丑八怪,市场上去换不来二斤菜,拉到山上驴都不想看一眼;哭娃娃,娃娃都是大山人背煤娃,挨鞭子的货,有啥哭的?有啥舍不下的?没名堂!”
张天龙一言不发。老兵们只是唱了一首耳熟能详,千年流传的情歌寄托情思,排遣情绪。
石头在呻吟,黄土在叹息。这首情歌是两千年来所有在这片土
深深地上流过血,流过泪最终归于尘土的人,他们未曾说出口的沉默的回响;是一个被放大了的尖锐的音符。
现在所做的一切,对这回响的最微小的、最具体的回应。
天际线是一片浓稠的黑暗,看不到一丝明亮。但他知道,太阳会升起,会对照在中华沃土上。
张天龙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中,突然传来略带沙哑的喊声:“张天龙,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