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龙嘴里答应着,脑子飞速转了起来。是不是朵朵出卖我了?也许是城防司令的小老婆为了邀功领赏把我出卖了!
想来想去还是朵朵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他和白国仁把朵朵骗得太狠了。朵朵是一个非常记仇的女人,最恨别人骗她。他走后可能越想越恨,越想越气,举报了他。
他想不通,既然那么恨,又怎么对我那么好呢?让全连的人都羡慕得死去活来!朵朵说知道他的真底子,除了城防司令的小老婆,他不可能有别的信息来源啊!
张天龙心里一片狼藉。他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他在脑子里设想进帐篷后可能遇到的抓捕情景。
走到连长和司务长的帐篷前面,他大声喊:“报告,张天龙求见。”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虚惊一场!里面只有连长和司务长两个人。张天龙胆子大了起来。
连长三十四、五岁的样子,一双小眼睛警惕而狡狯,显得果断而精明,似乎特别善于偷窥人心,而且具有洞察一切的能力。
司务长跟野连长差不多,三十出头,粗犷而沉重,表面上因过于自信,给人一种不可抗拒的感觉。
张天龙从农历八月十七就开始仔细地观察、研究这俩人;盘算着如何织网下套,投其所好,从俩人身上打开缺口,弄清青牛事件的真相,报仇雪恨。今天机会不期而至,天助我也。
张天龙假装老实憨厚,在长官面前不知所措。实则内心居高临下,以静制动,张网以待,只等俩人开口。
连长用审讯犯人的口气问张天龙:“你当兵以前是干啥的?”
张天龙回答:“在军官训练学校食堂干了六年。”
连长又问:“你在食堂里干的啥活?”
张天龙不假思索地回答:“剥葱捡蒜,扫地添炭,担水劈柴,炒菜下面。”
“还有呢?”司务长露出一副极不相信的轻蔑神情。
张天龙想了想说:“宰猪磨面,端茶端饭。”
“怎么不交代偷枪偷弹、诬陷欺骗呢?”司务长不无嘲讽地问。
交代!张天龙知道这两字意味着什么。摊上大事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一念之差,就把那么好的朵朵,那么重情重义的城防司令小老婆给冤枉了,分明是个猪脑子,怎么干大事儿啊!肯定是李积胜出事儿了,被打死打活受不了,又说不上枪的来龙去脉,胡扯八扯,扯到军官训练学校去了。”
张天龙装作受了天大的冤枉,哭了起来,他要学朵朵,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千变万化,随心所欲。
反正帐篷里点的是马灯,光线昏黄暗淡,有眼泪没眼泪没关系。他先是呜呜咽咽地像朵朵生气那样哭,而后脑海里灵光一闪,计上心来:不行,男人要有男人的哭法,要哭得惊心动魄,要哭得地动山摇;哭它个飞沙走石,哭它个天昏地暗。
刘备能把荆州哭在手里,我靠哭保个命有啥难的吗?朵朵说了,不是一类人,不进一家门,朵朵有的手段他都要有,不但要善于学习,而且要善于应用。要把生活中普遍应用的情感工具,同人生长河中除暴安良的具体实践相结合,战胜形形色色的无耻之徒。
他想起了他的师父,那个从江西来的独行侠。他抽泣起来。
帐篷外天上的乌云更加厚黑,雨点落了下来,他的眼泪也涌出了眼眶,记起了师父的谆谆教诲:
“割不正不食,冠不正不战是最愚蠢的行为。在你死我活的时刻,没有武德之说,消灭敌方就是唯一目标。戳眼插喉,砍肋劈颈,踢胸弹裆,海底捞月,无所不用其极。劲随声发,以声助势。武力战和精神战要珠联璧合,不可偏废。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刘备是中山靖王刘胜十竿子打不着的后代;我是朱元璋家五竿子半就能打到的驸马爷。我总不能比刘备差吧?我要哭出一片新天地。
张天龙越哭声音越大,也越哭越悲伤。他边哭边拿定主意:“朵朵说她哭的眼泪有两大缸,我今晚要哭四大缸,淹死这两个反动派狗杂种!”
他假装擦眼泪,用手挡住眼睛,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嚎啕大哭,美中不足的是,他哭的调子多少有点情歌的味道。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以前太硬气,不服输,不认怂,没假哭的成功经验。
今天他改变策略,发出像鬼哭狼嚎般的哭声,觉得不满意,又改成儿女们哭丧的声音。就是儿女、亲人在发丧时,在棺材前哭的那种声音:哭得悲怆又挖心:“哎——哟,我的敏连——长,哎——呦,我的司务——长,我的天——外婆呀,我的地外公——呀,我就活的太冤枉了,我比窦娥还要冤呀!老天爷,我在军官学校训练已经一年没干了,食堂就四个人,都是厨师,我连枪是公的母的都不知道,我连子弹是圆的还是方的都不知道,到哪偷枪偷子弹呢?我诬陷了谁呀?我欺骗了谁吗?我这么老实的一个人,到集市上卖母鸡去,让人家在鸡蛋上涂了一层胭脂,说成是凤凰蛋就骗走了;喝茶的时候,连水都咬不动。我敢骗谁呀?谁会让我骗呀?老天爷你开开眼吧!你开开眼吧!你不让我活,我就不活了!别这样难为我,我回工程团去,我守朵朵去!”。
哭声惊动了周围的士兵,士兵们偷偷地在毛毛雨中紧贴着帐篷,听张天龙的哭声。
“刚才还好好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张天龙犯什么事了?”,”
“哎,这小伙子好好的工程兵不当,把朵朵不守着,要跑来受这份罪,把福气用脚踢,那是他自找的”,
“狗嚎怨自己!”,
“以为你保家卫国,别人就抬举你!那是不可能的,该给你穿小鞋照穿不误!”
“娃娃们脑子简单,看不透世事,把草垛当成石山了,把玻璃当成金砖了!”
司务长冷眼旁观了一会儿,瞪起眼睛发问:“哭够了吧?你少套近乎,我跟敏连长有你这样的弟弟,头在脖子上长不了几天。跟你扯上关系,那就是羊肉没吃手摸了,血染了五龙爪了。哪怕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我要倒九辈子霉呢!你以为你的事儿简单吗?告诉你,我知道你的真老根子!你仔细盯着我的眼睛,你看看我的眼睛亮不亮?大不大?”
张天龙猜不出司务长的真实用意,但他知道人怕出名猪怕壮,就是和朵朵的事名声太大惹的祸,引起了这些鱼鳖虾蟹注意。只好犹犹豫豫地哭着回答:“大得很,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