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连长脸色由黑变白,白如死灰的脸上强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眼睛左躲右闪,结结巴巴地说:“长官息怒,我跟张天龙开个玩笑,看看他的抗压能力怎么样,胆子大不大?冶连长的妹夫就是我的妹夫,我怎么会枪毙他呢!”
韩团长说:“大敌当前,敌机盘旋。队伍人心惶惶,你不知道安定军心,净搞这些没用的名堂,怎么带兵打仗啊!是不是眼热三排副排长的位子了?”
申连长连忙回答:“韩长官,别误会!没有,呃,完全没有!”
韩团长调转马头,对敏连长和司务长说:“你们两个是干什么吃的?四连的兵让三连长枪毙,你俩是不是想借刀杀人?”
敏连长连忙点头哈腰地说:“韩长官息怒!我们三个站起来一样高,瞪眼睛一样大,闹起来伤和气,这不,专门等您发话呢。我俩说话不灵,您一言九鼎,申连长有可能听呢!”
申连长心里暗暗骂道:乌鸦嘴,胆小鬼,牛肋条往外歪的坏怂,太阴险了,什么有可能听?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落井下石的东西!”
韩团长问敏连长:“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敏连长讪笑着说:“韩长官一向爱兵如子,谁不知道?飞机刚轰炸过,韩长官肯定要来查看,老规矩嘛!”
韩团长又调转马头问张天龙:“你经常跟冶成福妹妹上台唱情歌是吧?给你个任务!”
张天龙立刻并拢双脚,立正敬礼,回答说:“是,请韩将军指示!”
韩团长说:“陈仓是我们翻山后的第一大城市,有重要的欢迎仪式,你编几首抗日情歌,在欢迎仪式上演唱一下,有困难吗?”
张天龙信心满满地回答:“请韩团长放心,我的拿手好戏,一点困难没有,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韩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敏连长说:“以后再搞这些没事儿找事儿的屌名堂,别怪我鞭子不认人。”
吃过午饭,队伍浩浩荡荡,继续前进。为防范飞机轰炸,队伍散开,间距拉大。
张天龙和冶成荣,老冰草,几个人同一排。冶成荣怀着对家乡的无限思念说:“过几天我们家就要杀猪啦!”老冰草说:“你们杀的怎么这么早呢?那不是等不到过年就吃完了吗?”冶成荣低头说:“穷呗!地里没草啦,猪没吃的,粮食太金贵,人都吃不饱,哪来的喂猪的?”
冶成荣问老冰草:“你们那是怎么杀的?我们是全庄子男人杀一个猪啊!抓猪的,下刀的,褪毛的,洗肠子的,扒内脏的,烧水的,做饭的,各执其事,热闹得很啊!办喜事一样!”
老冰草说:“都差不多!我们还要把老人们单独安一桌!”又问赵天龙:“你们是怎么杀的?”
我们是腊月杀的。军官训练学校放寒假,我就给家家杀猪宰羊,给家里搞点儿过年钱。”
后面的老串根赶了上来:“我们那地方30岁以下的男人不杀猪,杀猪是害命啊!你杀猪下刀子的年龄太小了!老婆怀不上孩子。下刀太早了,你看你跟朵朵睡了这么长时间,朵朵肚子都没大。”
鸡当慢腾腾地说:“有点道理,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张天龙嘴上没说啥,心想:“去你妈的串根洋芋,我才不信那些鬼话,我儿子都两岁了。”
叶成荣问张天龙:“你杀猪怎么杀的?几个军官按住,你只管下刀子,是吧?”
张天龙说:“军官训练学校的学员,人家都穿的一尘不染,比我们的长官都穿得漂亮,谁给你按猪啊,我把三百来斤的那苏联长白猪,飞起一脚踏倒,左手左侧前蹄,向后弯上,脖子一刀搞定。不需要人按,一周杀两个。”
老串根不相信,说:“张天龙吹牛皮眼皮都不闪一下!哪来那么大的猪啊?得吃多少粮食啊?得长多少年呀?谁家有那么多的粮食喂猪啊!我们家的猪两年才长一百七八十斤。”
张天龙说:“那是你们没见过,你不知道,军官学校的学员我们家里散养的猪肉不吃啊,腊肉不吃,要吃现宰的新鲜肉。用的猪是农牧学校养的,用来示范推广的苏联长白猪。肉色又白又亮。军官训练学校是公对公的供应,所有的东西都要有来路的。半点不能马虎。
冶成荣眼睛中混合了自信与试探,说:“你给我们详细说说,你怎么杀的,我们听听。”
张天龙说:“我先把开水烧好,倒进泡猪深盆里面,把拉猪的驴车停在伙房门前。然后把刀插在地上,对猪说:猪啊猪,我没杀你,是刀杀你,千万别恨我!再狠狠地骂一阵刀:刀啊刀,你心太狠了!猪又没打你,没骂你,没咬你,不差你的,不欠你的,没刁难你,没祸害你,你无缘无故要杀猪剐猪!你的身子是铁打的,难道你的心也是铁的吗?要杀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我下不了手,多好的猪啊,让人不禁心生恻隐……”人家骂的好的人,还能掉几点眼泪呢!哭一哭可以消罪,但我不行,哭不出来。然后拔刀反握,解开捆猪大绳,让猪自己从车上跳下来。把驴车赶到一边,我一脚把猪蹬倒,左手将猪蹄向后弯上去,一刀插进它的脖子。司务长用盆子接血自用。我抱起来放进深盆中,开始用油石煺毛,搞干净,抱起来,挂在肉架铁钩上头,扒掉内脏,把肉劈成两半。
鸡当说:“那你力气大的很啊!”
老冰草说:“力气不大,能把冶成福跟杨排长那两个大皮缸打倒吗?”
张天龙谨慎地说:“打冶成福是我喝酒了,羊癫疯犯了,不是故意的。”
冶成荣用调侃的口气说:“力气大不大,问问这匹马。我们三个人没办法,人家光脚丫子就能骑上去。主要是人家会犯羊癫疯,关键时候羊癫疯给力得很!”
张天龙说:采石场干的时候,王排长拿着鞭子,看谁不顺眼就打。到我跟前,我把石头就像扔篮球一样扔到车上,我不理他,他没敢动手。他对我动手,我羊癫疯犯了,把他五脏六腑都打出来。”
老冰草笑着说:“你这个人太虚伪了!你杀猪还要骂刀,刀把罪名背上,你当好人是吧?”
“不是我骂刀,那是我们那地方的乡俗,都骂刀,师傅就是这样教我的,老规矩。”
串根问张天龙:“张天龙啊,你是不是到战场上也要骂刀骂枪啊,你把马刀插在地上,呃骂够了,鬼子早把你的命要了,你完蛋啦!”
张天龙说:“杀日本鬼子骂刀干啥?他们是侵略者,就应该千刀万剐。我们是保家卫国,天经地义,要夸刀夸枪。”
冶成荣问:“你的刀功好的很吧?”
张天龙说:“不咋地,一般般呗,司务长盯着表让我剁排骨,我一个小时可能是328斤。”
串根问张天龙:“你说,杀日本鬼子容易还是杀猪容易?
张天龙说:“肯定杀猪宰羊麻烦,腿毛、剥皮、洗内脏。杀鬼子多简单,一枪崩了不管,一刀劈死就行了,再没有其他活。”
冶成荣瞅着张天龙,眼珠生动地转动着,阴阳怪气地说:“我知道张天龙的出身,而且百分百,你们信不信?”
太阳落山了,霞光是浓稠暗沉的猩红,天地灰蒙蒙一片。秋风掠过这片承载过兴亡成败的古道,只剩敌机轰炸后的荒芜与死寂。沉淀了千年古战尸气的风,迟缓,枯寂,匍匐在龟裂的黄土塬上,一遍遍摩挲着废弃的城垣,坍塌的壁垒,深埋黄草的古战壕。
张天龙心里妖雾弥漫,朵朵说知道老底子,司务长说知道老根子,冶成荣说知道出身传承。他们究竟知道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