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灯光摇曳,韩团长眼神诡谲,欣赏和怀疑难分难舍,神秘兮兮的笑容里自信和期待同在。有一种见过血的人才拥有的、深不见底的沉着。
张天龙明显感觉到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对他的言行特别在意,都在有意无意把他和记忆中的那个刀劈朵朵男人,在一旅之众眼皮底下像灵蛇一样半夜三更消失在珍珠河边的苏维埃政府县长联系在一起。司务长、三连长、冶成荣简直就是他身边的三颗定时炸弹,不知道哪颗先爆炸。他表面上装的没心没肺,实则如坐针毡。
现在他手中能够引导大家离开怀疑点的工具仅有两个:吹牛皮和谈朵朵。
冶成荣在场,谈朵朵不合适。当下只有吹牛皮能化解他的困境。原汤化原食,再没有别的灵丹妙药。最后的杀手锏就是朵朵教他的羊癫疯。
张天龙使劲装出一脸窘态,对韩团长说:“韩长官,你千万别相信三连长说的话。我是说,我差一点把大腿砌在石墙里。我是靠猪尾巴学的骑马,不是骑在猪尾巴上学的。”
“军官训练学校的马术教练喜欢吃猪尾巴,我一周两个猪尾巴全让他吃了,才学会的骑马。晚上练马练到深夜。第二天头昏脑涨,给灶台添炭的时候没拿炭,稀里糊涂把手当成木炭放进灶膛里,烫得我一蹦三尺高,精神了四、五天。”
大家让张天龙惹得乐不可支,哈哈大笑。
司务长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嗡声嗡气地说:”我要是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手当猪蹄子烤熟,当场吃,解馋。”
众人又笑了一阵,谈笑风生。
韩团长说:“不说不笑不热闹,张天龙是我们的大活宝。现在我开始行酒令,酒令如山,众将听令!”
大家齐刷刷端酒立正。韩团长说:“身先士卒是我西海骑兵的光荣传统,酒桌上也是一样,我带个头,从我开始。”
说完,他用低沉的声音唱了起来:
“哎——呦——!
爹送的马刀扁来娘织的腰带软,
一道黑丝带系腰间。
血海的深浅我不顾不管,
保家卫国横扫敌顽。
……
敏连长说:“韩长官唱的情歌天衣无缝,巧夺天工,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乖乖喝了吧!”
十个人同时站立,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旦智营长端起酒杯说:“团座带头,我要跟紧,我唱个两道黑。”他用藏族同胞特有的颤音,把左手伸展,放在耳边,轻轻摆动着头,唱了起来:
“哎——呦——呃——
新鞋扁来鞋垫特别软,
尕妹的两道黑眉毛弯又弯。
今天阿哥抗击日寇上前线,
为的是明天能过上蜜罐里的生活,不说深浅。
……
大家心服口服,鼓掌赞叹。自觉站立,碰杯吃酒,继续吃菜。
敏连长吃了几口,刚要站起来,三连长说:“敏连长,今天你是主人,我是客。我先唱,过一会儿,我把编好的歌词就忘了。”
敏连长嘿嘿笑着说:“好好好,你先来。”
三连长摇头晃脑唱了起来:
“关老爷立马华容道,
手捋软须三道黑。
刀偏心软没深浅,
放跑了曹操那老奸贼。
唱毕,等大家喝彩碰杯。韩团长吃菜,头都没抬。旦智营长说:“先自罚三杯。”
三连长说:“关老爷青龙刀是扁的呗?胡子是软的,不是硬的呗?画上、戏上是三绺呗?扁、软、深、浅四个字,我一句话用完了,凭什么罚我?”
敏连长说:“画上,戏台上的不算数,真人谁见过啊?你信口开河,罚一杯,喝!”
韩团长说:“关帝是进了武庙的圣人,不是我们能随口乱说的。你以下犯上,诋毁武圣,实为军人大忌,再罚一杯。”
三连长一句话没敢说,喝了酒。
团副说:“手捋软须明明是一道黑,怎么会是三道黑呢?况且团座已经唱过一道黑了,你有故意冒犯长官之嫌,理应自罚一杯。”
三连长无话可说,自饮一杯。
韩连长又说:“你作为三连长,又是自告奋勇,唱错三道黑,着实不该。不罚一杯,难以服众,喝吧!”
三连长只得喝了。
大家站起来共饮一杯。连喝五杯陈仓包谷烧,喝得三连长天旋地转。
敏连长关切地说:“白班长来唱四道黑吧?越到后面越难唱!
白国仁说:“敏连长你唱,我要最后结大瓜,唱十道黑!”
敏连长说:“白班长要唱最难的,我就来唱四道黑。”
他唱的是节奏欢快的打调情歌:
“哎哟!乌木的桌子四条腿,
四条腿它们是四道黑。
碟子浅来嘛饭碗深,
扁盘子里软肉一堆堆。
哎哟!今天你我来聚会,
为的是打垮日本鬼。
消灭了豺狼侵略者,
我们一醉方休高高兴兴回——西——海——啊!”
张天龙端起酒杯说:“敏连长是深藏不露,你把我唱到茶园里去了。大家举杯齐饮。
司务长站起来说:“我唱一曲,等会儿太高我唱不上。”
他开口就唱:
我抓了个舌头是日本妞,
她嘴巴儿扁扁,
头发儿软软,
眼睛翻翻看不出个深浅。
我把她问了半天,
她就不发一言,
我把锅底摸了一遍,
抡起大巴掌,
把五道黑留在了她的脸蛋。
……
大家笑得前俯后仰。韩团长也笑出了声。他一点都不难为情,端起酒杯说:“来,碰杯。我唱的好,没毛病,咱给一般人不唱。朵朵会的九成情歌是我教的。不信,你们回去问冶成福。”
沈排长端酒站起来说:“看来轮到我了,我凑合唱一首。”
“七条石斑鱼七道黑,
柔软的身子扁扁的尾。
深处游来浅处探,
自由自在有来回。
只要百姓像鱼一样安稳,
我抛洒热血不后悔。
……
大家默默地端起酒杯……
冶成荣端酒站定说:“轮来轮去轮到我,我给咱唱个八道黑:
“八匹青马四对对,
八条尾巴八道黑。
八个舌头一样软,
进门深来出门浅。
三十二块扁铁响声脆,
家国安危比——命——贵。
韩团长鼓起了掌,赞叹道:“唱得好啊!进门深出门浅,家国安危比命贵。今天我们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打垮日寇,回到西海,跪在昆仑神山之下,面对母亲黄河,自豪地说一句,我们没给西海丢人!”
张天龙端酒站着说:“我阿歌这一唱,我唱的胆子都没了,只觉得热血沸腾。咱们碰一杯!我唱不出这个高度,还是要多多向阿哥学呢!”
喝了酒,他就出丑卖乖地唱了起来。
“哎哟,我肋巴骨扁来肚皮软,
感情深厚见识浅。
九道黑沟我找了个遍,
奶牛新毡没见上面。
……
张天龙正要碰杯,三连长突然发话:“张天龙,不对,先罚一杯。”
张天龙说:“我没唱错啊!”
三连长说:“明明错了还不认账!你的肋巴骨扁的谁见了?要是长成圆的、方的、麻花形的,甚至荞麦形的——七个棱子,你不是把大家骗了吗?”
大家笑嘻嘻地说:“喝了吧,三连长说的有道理。”
张天龙只得喝了。然后大家才碰杯。
最后是白国仁,他成竹在胸地唱道:
“日本的军需官长得软,
背的箱子扁又扁。
我一刀砍了个没深浅,
送他的魂魄上了西天。
谁知砍破了扁箱子,
金条银元撒得远,
我辛辛苦苦一整天,
拾到黑尽没拾完。
白国仁面带几分得意之色,期待大家赞美几句。不料团副却说:“贪财误战,自罚一杯。”
白国仁有口难言,只得喝下。大家共饮最后一杯酒。
韩团长站起说:“今晚宴会,到此结束。众将听令,明日拂晓起程,十七日准时到达西京。张天龙,你的任务是继续吹牛,要吹来转盘机枪七百挺,捷克式冲锋枪三千二百支。手榴弹一千箱,掷弹筒两千个,子弹五百万发。军装三千三百套。二十五日,剑指华山。十一月中旬,铁马冰河,出击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