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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路风霜的西海骑兵来说，学校最为仗义。镐京为了骑一师休整，所有学校统一放假一天。
四连住在几座大瓦房教室里。士兵们把课桌拼在靠窗的墙边就是床铺，凳子拼起来也是床铺，比帐篷里的草铺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从窗框上脱落下来的糊缝纸嘘嘘叫着，好似西海金银滩草原上悠扬的牧笛。
张天龙在多种多样多腔调的鼾声中，倾听着窗纸的嘘嘘声。他品味着韩团长的话，只觉既苦恼又心烦，像有块石头压在心上。
这种细细的嘘嘘声与朵朵住的房子窗纸的响声竟然如此高度相似，宛若一针一针地往心上扎：此时此刻，张天龙恨不得马上爬起来，骑上豹斑白马，直赶得马嘴里的唾沫一团一团地往无声的大地上掉落，一直跑到莲花茶园的后院，在朵朵的尕炕上像花翅膀喜鹊一样连声快叫，姐姐……阿姐……亲姐姐……
早晨五点钟，起床去喂马和刷马。在给马喂豌豆的这短短半小时里，骑兵们三言两句交谈着。
“时间逼得太紧了！连姜太公的钓鱼台都没看到！”
“应该休息三天，住在周文王家里！”
“说过了的有啥用啊！今天你去逛始皇陵试试嘛！机不可失！”
“你没安好心，想让我挨三十军棍，是吧？”
“你没听张天龙说过吗？不是把他屁股上打了三十军棍，是他把军棍打了三十屁股。”
“嗨，那天给张天龙装鸡蛋的小娘们如果给我送鸡蛋就好啦！我跳下马，抱住她连亲十八口！你信不信？”
“你把马蹄子抓住亲上十八口差不多，比张天龙还能吹！”
“晒经滩的鹰眼睛不是好东西，逼着人洗马蹄！”
“听说明天战区司令长官要检阅呢！今天训练一天，就赶鸭子上架！”
“不要皮脸，又凑成一堆叨是非！婆娘嘴，滚开！”司务长过来骂了几句；骑兵们一面笑着，开着玩笑，各人侍弄各人的马匹。
豌豆汤好了，大家把陈仓人送的杂粮面干粮泡在里面吃了，就去下操。
“喂，你的是怀崽母猪肚子吗？收回去。”
“向右看齐，起步走一……二……一……”
“全体都有，立正！”
“稍息，立正，起步走！”
“喂，左边排头，奶奶的，昨晚给谁当外甥去了？还在拜佛！”
长官们都站在旁边，看着排长们在操场上把士兵们赶来赶去，不时指指点点。
军官们都打扮得非常漂亮，服装笔挺，穿着漂亮的将军呢大衣和合身的制服。张天龙看着他们，就觉得在他和他们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沟那边是另外一种安闲自在，不同于士兵的讲究生活，既不肮脏，又没有虱子，也不怕司务长的马蹄形手掌打嘴巴子。
大家练习骑兵编队的时候，那个比他大一年零十一个月半、让他看见就想起冶成福和朵朵的藏族小伙扎西，长着一对特别亲切的牛眼睛，时常梦见他十分留恋的遥远故乡的白牦牛，他的马是一匹很难驾驭、脾气很坏的儿马。在训练时踢了司务长的马一蹄子。司务长的马右腿上破了一点皮，司务长就驱马朝他冲过去，扬起马鞭，狠抽他的脸，一面叱责他：
“你眼睛长在裤裆里了吗？你妈怎么生了这么个狗东西！我打死你，罚你连放三个夜哨……”
正在对排长们下命令的敏连长看到这个场面，转过头去，摩弄着马刀穗子。扎西用衣袖擦了擦肿起的脸上的一道血印，嘴唇不住地哆嗦着。
他的心颤动起来，浮想联翩。他和张雨桃迫于生存，在貂蝉酒馆演《窦娥冤》中的张驴儿受审的时候，要的正是这个哆嗦不止的样子。
张天龙一面让马跟上队伍，一面望着军官们，军官们谈兴正浓，好像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他心里难受极了，想哭出声来。
敏连长示意编队训练暂停，大声喊道：“张天龙，出列！”
张天龙回了一声：“到！”驱马出列，向敏连长敬礼并说：“张天龙到，请长官指示！”
敏连长面无表情地说：“你给大家示范一下八步上马和蹬里藏身两个动作。”
本来最近时不时有人把他跟青牛山苏维埃政府县长扯上关系，危机四伏。一旦暴露，性命堪忧，他决定低调行事，扮猪吃虎。不料今天司务长鞭打扎西，激发了好胜本性。
他故作谦虚地对敏连长说：“我会是会一点，在军官训练学校夜里偷偷一个人练的，可能不标准，不对的动作你给我指点一下。”
敏连长说：“不要紧，你先练给我看看，开始。”
张天龙驱马走了一小圈，然后下马，把缰绳放在马脖子上，让马站定。
他往后走了十来步起跑，离马约三尺时纵身跃起，扑向马背，双手在马身上一按，稳稳坐上马鞍。然后在鞍头上一按，收腿，脚踩马鞍，站立马背。动作如行云流水，丝滑流畅。
他又一次下马，向后退了十来步起跑，从马的左侧飞身上马，收腿，站立，坐定，双脚入镫。双腿一夹，轻拍马背一掌，马儿奔跑起来。
到了离敏连长十步左右，右腿脱镫，左腿蜷曲，左手抓住鞍头，轻松自如地用右手优雅地做了个地上捡物的动作。然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左腿脱镫。右腿蜷曲，右手抓住鞍头，游刃有余地重复了一遍上述动作。
司务长惊愕地张着乌鸦嘴，有点失态。恰似让狐狸骗走肉的乌鸦失魂落魄的模样。
敏连长抽出自己的马刀，递给张天龙说：“你再来个镫里拖刀我看看。”
张天龙面露难色地说：“镫里拖刀我是拿烧火棍练的，恐怕狗肉上不了台面！”
敏连长说：“杨排风还有好招式哩！怎么练的怎么来！”
张天龙没办法，右手接刀，驱马跑了半圈，身伏马背，刀尖朝后，离敏连长十步左右，让马人立而起，马刀同时凌空劈下，操场上掌声四起，张天龙下马双手奉刀还上。
敏连长说：“还是司务长说的对，你烤猪蹄没白吃。”
司务长一听敏连长夸他，高兴得乌鸦嘴变成了蝙蝠嘴。老鹰眼睛满满的笑意。
敏连长对司务长说：“你今天给张天龙弄一顶破毡帽，越破越好，再弄件破衣服，一件又脏又破的老羊皮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