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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号吹响的时间是四点整。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沉甸甸的、仿佛要压垮苍穹的乌云。
司务长要求，无论马鞍，还是马肚带上的铁环，一切金属物件都要擦得闪闪发亮。士兵们使劲地刷马，刷马蹄，刷马笼头，捡地上的碎砖打磨马笼头上的小链子和马具上的装饰品。
张天龙心神不宁，惴惴不安地猜测着敏连长的心思：半夜起来，把马打扮得漂漂亮亮，让我穿得破破烂烂，啥意思？
张天龙师傅是一个有严重洁癖的厨师，脖子上搭的白毛巾和身上衣服以及围裙、护袖、手、脸，只要有一点点污渍，巴掌就会不期而至，让他对不胜其烦四个字有着深厚的感情，对杯弓蛇影这个典故也有独到的理解。常常语重心长地教导他说：“饭值三两银，人值十两银，邋里邋遢人看见就饱了，谁愿意吃你做的饭？”
因为从小养成了注重干净卫生的习惯，张天龙实际上也就有点洁癖，对今天让他故意穿得破破烂烂感到特别抗拒。
再加上昨天司务长鞭打扎西伤了他的心，他一直闷闷不乐。
他喜欢扎西是因为他的眼睛。朵朵生气的时候两眼一瞪，才会看出跟冶成福绝对是一娘生的；高兴的时候，正和扎西的眼睛一样，摇曳着热切的、温柔的、无限深情的妩媚波光……
眼睁睁地看着鞭子落在这个来自白牦牛的古乡，祁连山天堂镇的朴实可爱的热血抗日青年脸上，不禁悲从中来，内心升起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士兵们在黑暗中悄悄议论：
“喝凉水舔碗，葱胡子过年！”
“脱裤子放屁！”
“听说明天就上前线。”
“飞机坦克总要让我们练两个月吧？”
“开飞机的人要长得像飞机呢，你先照照镜子！”
“你长得像坦克，肯定能行！”
“别做梦啦，开飞机坦克的人全从马车队里挑呢！要赶大车的高手，轮不到我们！”
“不让人休息，好赖让我们看看兵马俑呗！”
……
司务长手拿破毡帽、破衣服、老羊皮套筒，像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身后，骂道：“你是打仗来的还是游山玩水来的？还想看啥？骑兵看兵马俑跟娘们脱光照镜子有啥区别，有啥看头，不挨几鞭子心里不踏实！”
司务长找到张天龙时，他正在用毛巾仔细地给马擦腿。
司务长说：“哎呀，猪尾巴交学费学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正规！张天龙，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把毡帽戴上，衣服换上！”
张天龙装糊涂说：“谢谢马长官，我有衣服，不需要换。”
司务长说：“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张天龙笑着说：
“马莲绳绳拦路哩，拦路是问个缘故哩！无缘无故我不换。”
司务长说：“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换就换上，别啰啰嗦嗦！像个娘们儿家似的！”
张天龙说：“大家都换我换，让我一个人扮丑装怪我不干，长官们是将军大衣皮马靴，让我穿破老羊皮，我想不明白。”
司务长语气强硬地说：“长官们是部队的脸面，你是兵，你怎么能和长官比？萝卜能跟人参比吗？反了你啦！别不知高低贵贱，狗咬李洞宾，不识好人心。”
张天龙不为所动，说：“士兵总是一样的呗？凭什么偏偏我一个要换破衣服。我穿破衣服见漂亮娘们儿羞得不行，脸上烧得慌！”
司务长说：“那晚在兵仙聚酒楼上韩团长说了，让你吹牛化缘，给我们搞钱搞装备呗？”
张天龙假装无限意外地说：“哟，韩团长那是酒后开了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司务长说：“军中无戏言，谁跟你开玩笑？你没看见三分之一的人没枪没军装，包括你，咋跟日本鬼子干呢？用两个拳头干吗？”
张天龙扬起头来说：“那就跟战区司令部要呗！名正言顺地要呗，缺啥要啥，缺多少要多少，缺飞机要飞机，缺大炮要大炮。打日本人，又不是做贼，大大方方地要呗，又不是唱《拾黄金》，让我穿破衣烂衫干啥？”
司务长说：“你以为武器装备是你嘴里的奶油新毡、披肩青盐，张口就来？炫富娶亲，哭穷讨饭的道理，你总懂吧？讨饭去总不能说：爷爷奶奶们，我吃撑了，肚子胀得快爆炸了，再给我多给一点吧！”
张天龙说：“就算要，也轮不到我呀，有军需官啊！各干其事。他们穿上将官大衣，深腰马鞋，体体面面去要啊！他们拿的那个薪水，就该干那个活。我一个宰鸡的干不了骟马的活！我嘴像棉裤腰，干不了！”
司务长来硬的了：“你干得了也得干，干不了也得干。那天晚上你给韩团长答应了，就等于立了军令状啦，东西搞不够，要把你当奶牛挤出九斤三两奶呢！你就等着当马谡呗！”
张天龙说：“马长官，你就放我一马，我真没那本事。要不你把衣服换上了亲自上，你唱得又好，眼睛又大又亮，长得又特别帅，你干是本份，连队吃喝拉撒都归你管，名正言顺。你往那一站，连哭带唱，连说带讲，阔太太、富小姐们一感动，金砖金条咔咔咔给你送来，你出马，一个能顶十个，飞机都能搞来十一架半呢！”
司务长说：“你少装犊子，高帽子我不戴！少给我灌迷魂汤，我堂堂一个长官，大庭广众之下，哭穷卖惨，像什么话？成何体统？你是小兵小虾，怎么都无所谓，懂了没有？”
张天龙说：“马长官，我不行，我胆子小，没见过大场面，我害怕死了！吓尿了，就把人丢到西京城了，你让我怎么活呀！”
司务长说：“你给脸不要脸是吧？好，你听着：你昨天镫里拖刀劈杀的动作，跟旧城战役中刀劈朵朵男人的动作一模一样！”
“棒槌沟一共是七个乡，其中有个村叫高楼子。沟垴里有一个大石头叫蛤蟆石。”
“青牛山苏维埃政府县长向河里扑的动作，就是你昨天八步上马的动作，我给谁都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