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龙决定一探虚实。他不以为然地说:“你说的那些跟我没关系,我没听过也没见过,我就不相信城市还分新旧。西京算旧城还是新城?”
司务长说:“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说你是,你就是。那天晚上喝酒,三连长的酒歌没毛病,硬生生给他找了四个问题,罚酒四杯。你的酒歌也没毛病,你总不可能因为唱一首酒歌,把肋巴骨取出来吧?还不是罚了一杯,白国仁的酒歌作为糙文章,应该是非常圆满了。有钱不捡是傻瓜,对吧?我们今天还专门化缘呢!照样罚一杯。”
“所以,现在压根不是你是谁,有什么证据的问题。要杀你,你是漏网之鱼。一个旅找了你三天,让你跑啦,耻辱呀,现在你自投罗网,杀你是护面子,面子值千金嘛!不杀你,是因为联合抗日,不计前嫌,格局够大。“
“对军队来说,杀人不算事儿。狄道府有个李镜清,省议长。就是被我们的人杀了,大总统都没办法,不了了之。”
“你拍着良心说,韩团长,敏连长,我,对你怎么样?没打过你,没骂过你呗?从后天起,我们就要打大仗啦!别人不知道,我清楚,每天光豌豆,人马加起来要十万斤!我们要向政府化缘,向战区司令部化缘,向社会各界化缘!”
“只要你听话,是不是都不重要。看在我俩都爱朵朵的份上,以前的事,一笤帚扫去,重抹桌子重开席,我不提一字。你如果不听我的话,别怪我不客气,把你老底揭穿,马师长会把你千刀万剐!”
张天龙终于看到了司务长的底牌:司务长只是想拿捏他,想随心所欲地驱使他,并不想加害于他。目前尚无性命之忧。
他的脑海瞬间豁然开朗:他想给我套笼头,我何不给他戴上嚼铁?
张天龙说:“我的老底子在军官训练学校,在吕布城,户不太大,名声不小,一查便知。世上人跟人像的多了去了。你还九分半像军官训练学校的中将校长呢!”
司务长就吃这套:“真的像么?有多像?”
张天龙十拿九稳地说:“保证晚上别吹灯的情况下,你钻在他小老婆被窝里,也不会被一脚踹下床!”
司务长高兴得乌鸦嘴变成了张开的狐狸嘴,牙齿在夜色里发着森森白光。
张天龙说:“我把你的好记在心里着呢!老想给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你是长官,身边前呼后拥的,找不到机会,今天正好,我跟你商量个事。”
接着,张天龙嘴巴凑在司务长的耳朵旁,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直说得司务长眉开眼笑,嘻嘻出声,用马蹄般的手掌拍打着张天龙的后背说:“太好了,美死了,你昨不早说呢?”
张天龙说:“我怕你不愿意啊!”
司务长说:“这么好的事儿,真是喇嘛高兴到XZ了,虎入山林龙回大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愿意呢?”
“我早就知道你讲义气。
那天喝酒我让韩团长把申老鼠收拾一顿,韩团长说罚酒三杯,以示惩罚;我说三杯不行,罚上四杯,果然罚了四杯,给你把体面撑足了是吧?以后咱哥俩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有好事就向着你,赶紧换衣服,吃了就出发,要差不多百里路呢!赶早不赶晚!”
张天龙接过破帽烂衫老羊皮,司务长匆匆离去。士兵们纷纷围拢过来问:“老鹰让你装叫花子干啥?”
张天龙装出非常委屈的神情说:“让我学《拾黄金》上仁义说快板,沿街讨钱,我哪会啊?你们谁会教教我?”
串根洋芋说:“我只会一句:我、我、我是一个穷光蛋——穷光蛋……”
夜露晨霜。喂过豌豆,吃过了豌豆汤泡杂面窝头的西海铁骑,如同一股灰色的滚滚洪流,裹挟着深秋的寒风和远方隐约的枪炮声,向着钟鼓楼方向奔腾而去。
万匹战马的铁蹄叩击着青石板与黄土路,汇成一阵低沉而绵长的雷鸣。大地在颤抖,山河在颤抖,秋风在颤抖,空气中的硝烟在颤抖……
张天龙穿着破衣羊皮袄,戴着破毡帽,特地跟扎西并排而行。他怕扎西的马不老实,又让这个纯真的小伙子吃亏。扎西的马只怕张天龙:即便他身上没枪没刀,只要往马前走,马背就会哆嗦起来,像掠过一阵波浪。马就会变乖,其他人的马也不例外。
扎西好奇地问:“咱们班你最小,马为什么都怕你?你今天穿的这么破,马见你还是乖的,你连人都没杀过!”
旁边的冶成荣说:“杀生的遭数多,杀气大呗!动物有灵性,见了屠家就害怕。”
张天龙故意岔开话题:“这些路多宽大啊!到底是皇帝们选定的地方。”
秦唐大道,东城大道,华清大道走了不多时间,就看到手拿彩旗的民众等在大道两旁。
在鞭炮和锣鼓声中,骑一师浩浩荡荡开进了钟鼓楼大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