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张天龙陷入沉思之中：才三天，日本人增加了七倍，是什么情况啊，意味着什么？预兆着什么？难道日本人要进攻潼关吗？
前面是万丈深渊，是虎穴狼窝，是伪装与隐忍；身后是万里河山，是家国苍生，是滚烫的信仰与赤诚，是心中那面砸碎万恶旧世界的神圣旗帜。
瞎莲莲看张天龙情绪不高，就瞎揣猜：“是不是茶客们趁乱吃了点豆腐，吃醋了，心里不痛快？”
“我们胡人只吃酸菜，不吃醋！”
“那还不是酸了吗？”
“酸菜跟醋酸味不一样！”
昏暗的灯下，瞎莲莲画了口红的月牙嘴闪着惑魅，又带着温暖而亲切的光芒，珍珠牙显得特别亮。
“哎，你说说你们胡人是怎么吃酸菜的？”
“各家的吃法不一样。我家吃羊肉酸菜面。先把羊肉切片爆炒，然后把酸菜汤烧开，把炒好的羊肉片倒进酸汤中煮四五分钟，倒出备用。然后下面，把羊肉汤舀在碗里，把饭捞在汤里，放上韭菜咸菜，生葱蒜苗，调上调料，香得很！”
“明天我们早早起床，买羊买肉买菜，你给咱爹妈先露一手，让本公主瞧瞧武家姑爷是金凤凰还是黑老鸹！”
“我还要在青木先生面前露一下头角呢！这是我男人，美国话怎么说？”
张天龙记得红军骑兵师李参谋长说过这个笑话，当时张雨桃和剧团的小赵也在场，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但现在就是记不起来。
没办法，他只好来个以牙还牙：“这样的话只有结了婚才能说，不能乱说，懂不？”
“我家金凤凰少帅可能口渴了，要喝茶呢，我也正想喝点。”
“我是少帅？”
“骊山红枪会少帅，谁敢说错了！”
“铁观音五香碗子摆上，我俩喝好了再说！尝尝我们临潼的晶柿子饼。”
“明晚我们唱啥呢？”
“明晚还唱？”
“有钱不赚是傻瓜。我俩今晚两个小时赚了九十块。我家长工管饭一个月才拿三元五角。赚钱的机会少得很，最多不超过十天！单老板全家都一个样，见钱弥勒佛，没钱问不着！死水怕勺舀，干啥都是做生意，不管多少，天天进财是对的。自己最可靠，今天最可靠。你看，唐朝时这一条街都是我家的，现在就剩这么点。”
张天龙心里浪涛翻滚：“难道我真是燃灯古佛的那头梅鹿转世吗？我遇到的女人怎么都口气这么大呢？张雨桃开口就是：省政府原本是我娘家的，上西园、下西园、小西湖是我娘家的花园！朵朵虽然不说，但婆家也是岳飞二十一世孙的家眷！”
“我唱情歌呗，会唱的戏少的很，还唱不全，词就忘了！”
瞎莲莲边脱大衣边说：“我想把《九曲黄河阵》演完，你扮杨戬，你不会，就不准吃醋，不准偷吃酸菜！吃点麻辣酱凑合凑合。让杨老板赚钱，对我们上南山有利。”
张天龙心底的话是：“再有利，兆头不好我不唱。杨戬败了，我只能胜，绝不能败！”
张天龙把水端出去倒掉，又拿回来倒上热水说：“公主请洗！”
“多倒点水，为给你赚钱，有汗啦！又打旋子，又是空翻，挺费劲的，要好好洗一下。我一洗就饿，你负责给本公主喂饼喂茶，服务不周，上华山不带你！
”
“保证热情服务，感动公主。”
“这还差不多！”
“见过这么好看的腿吗？”
“没见过！”
“夸几句，让我高兴一下！”
张天龙心里一阵大骂：“瞎妖精，你怎么不把眼镜摘下来让我夸几句呢？啥长的好看就炫耀啥，太虚伪了！戴上口罩，摘掉眼镜才是诚实的姑娘！”
但为了能上华山，侦察敌情，最大限度减少西海勇士的伤亡，他不能不让瞎莲莲高兴，随口瞎编一通：“梨树开花花不红，白雪花开在虚空。见了公主的大长腿，我当成了两根剥好的大葱。”
瞎莲莲高兴得像海鸥一样嘎嘎大笑。张天龙又是喂茶，又是喂火晶柿子饼，忙得不亦乐乎。
瞎莲莲洗完，铺好炕，对张天龙说：“我带你上完厕所，你就睡，明天要买羊，买肉、做饭。我还有事儿，不过来了。”
张天龙梦见自己游进了大海的龙宫之中。龙宫里有许多镜子，每一块镜子里都有一个他熟识的人，已死的、正在生存的，过去和现在相互交织。火车行驶在铁轨之上，大海之上的风光就在眼前，说话声清楚明了，一无所碍，白云，海鸥，游客，海浪，还有些不曾见过的奇奇怪怪的人……
他紧紧搂住张雨桃，诉说背负千重羁绊，爱恨绵绵不休……
他紧紧搂住朵朵，倾诉藏锋守志，静待黎明的撕扯……
“哐当——哐当——哐当——”
钢铁死死咬住钢铁。声音沿着车厢的骨架，一路攀爬、蔓延，最终化作脚下细微却连绵不绝的酥麻，渗进骨缝……
“嘎！”
短促。爆裂。骨骼在碰撞，战鼓在擂响。
海鸥的翅膀是两面骄傲的白帆，猛地撑开。海鸥在笑，对着脚下翻涌的、像雪山一样崩塌的巨浪。
水花炸裂。海鳗破水而出。海鸥的万千柔情只为它留。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久违的、几乎要将血管烧穿的渴望。
“哐当——”
列车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微光。
海鸥是最轻盈的舞者，是浪尖上的形意华尔兹高手，龙行，虎行，鸡行如行云流水，变幻自如。
海鸥低飞，与浪花融为一体，向浪花低语：是白兔耳鸽子，还是憨憨的斑鸠？然后嘎嘎大笑，把秘密藏在翅膀里头……
“欧——！！！”
海鸥一声长鸣。尾音拖得极长，极狂。把整个大海的桀骜，连同鳗鱼和蓝鲸的狂思妄想，全都喊进自己的胸腔。
海鸥无须借助风势。它自己就是风暴。靠自己，完成了一场只属于海鸥的、盛大的加冕。
远处的陇海铁路依旧轰鸣不止，钢铁命脉日夜奔腾，承载着家国希望；西临公路车马不息，尘土飞扬，维系着后方生机。
骑兵早起的生物钟把他从沉睡中唤醒。瞎莲莲的左腿灵巧地扣死他的右腿，左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没法起来，小声喊道：“公主，公主！”
瞎莲莲嘟囔：“这么早喊啥喊！”
他刚要把墨镜摘下来，看看到底眼睛有多小，瞎莲莲把他的手打开说：“干啥呢？不想上华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