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星辰如同早已被固定在空中的一颗颗亮点,纹丝不动,与现世星辰缓缓游走、错位交互的模样大不相同。
李通崖仰天长望了一阵,袖手而立,轻声道:
“这洞天之中并无日月,只有星辰?”
不同于李尺泾因意外与众人脱离,李通崖所主持的一方小阵之中,李清虹、李玄锋与他都是一并入内的。
洞天秘境不置日月,对于大传承来说都是常识。
可正是因为了解得更多,李通崖才会有疑问。
“相传【蜃镜天】的那位仙人乃是太阳果位……”
李通崖疑惑道:
“其他洞天不见日月尚可理解,祂便是太阳之主,怎地也会如此?”
李玄锋与李清虹相视一眼,都道不知。
李玄锋想了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不确定道:
“既然是惯例,想来背后有一些真君们也忌惮的原由。以至于仙人纵使位在太阳,也要遵循……”
“仲父。”
几人聊了两句,李玄锋忽然止住话头,对李通崖拱手道:
“老祖此行有任务派发,玄锋需去取一处机缘,便先行一步了。”
李清虹见状也告辞道:
“晚辈此行意在斗法,大父在侧,清虹施展不便,不若也单独行走去了。”
“自该如此。”
李通崖颔首,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关心道:
“你们斗法的本事我是知晓的,只是天下英杰众多,尤其是一些命数子尤为神异,还应小心为上。”
两人应了,各自驾风而去。
李通崖并没有打算深入此处的洞天,两个晚辈离去,一时间竟不知所求。
他看向脚底云海,暗道:
“传闻【蜃镜天】之所以用蜃镜为名,乃是因为这洞天云海极盛,又宛若镜像。”
李通崖捏了一道法诀,指尖一沉,身旁顿时汇聚出一只十余丈的蛟蛇,这才藏身蛟蛇之中缓缓往云海之下试探。
白雾弥漫,静静地竟然有明月之色,李通崖不断下沉,云层渐渐散去,星光散乱。
脚下的云雾无边无际,李通崖仰头望去,依旧是万丈星空。
‘天上的星辰翻转过来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变化。’
他慢悠悠地驾风飞了大半个时辰,远处燃起铺天盖地的黑炎,一道身影远远地自黑炎中遁出。
这人一身黑袍,面容有些苍老,不过筑基初期修为,一身并火却厉害很,身后数位筑基追逐,竟一时半会儿都拿他不下。
李通崖不愿沾染是非,身形往云气中一压,默默藏住,暗道:
‘赤礁岛郭家的人?夺火而攻,大有熔金之能。身后为首的土德修士还好,两个金德修士都吃了亏。’
‘看仙基像是【兼险夺】……不对,是老祖手下的命数子。’
洞天降临之前李通崖与此人远远地见过一次,因此有些极浅的印象。
‘既然是老祖手下的人,哪怕关系不亲近,也应出手一救。’
李通崖如今的修为与地位已经不必如早年般藏匿偷袭。
他现出身形,衣袍被风鼓动,当即驾着数道蛟蛇冲众人飞去。
“月阙剑!”
韩炯尚未认出,身后追逐的数位筑基中已有人惊呼出声。
其中一名高瘦修士压低声音问道:
“月阙剑……是那位剑斩摩诃转世,观清剑仙的二兄的剑仙?”
“这位最恐怖的还不在于这点,清池宗秋池真人可是他的亲叔叔!这命数子后台这么硬也不早说。”
为首之人是个有见识的,低声骂了一句,率先收势,不再去看逃遁的韩炯。
这人一身皂服,心中忌惮,面子上却不丢气势,拱手见礼道:
“静怡山,瞿白竹,见过前辈。”
‘瞿姓,原来是玄怡真人族中嫡系。’
李通崖也拱了拱手:
“望月李氏,李通崖,见过道友。”
他声音一顿,侧首将已经停下的韩炯唤到身侧,和气道:
“这位韩道友虽说未入谱侧,私下却是在我家听用的。你我不若放下刀兵,坐下来谈一谈。”
瞿白竹面色微变,目光在韩炯与李通崖之间一转,道:
“此事却是在下有所不对。见这位韩道友独自一人在破阵取物,便生了贪念。虽说洞天机缘本就如此,不曾想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说着,他吐出一口气,肩背微松,道:
“好在不曾酿下祸端,前辈既然到了,自当化干戈为玉帛。不若给个章程,晚辈赔礼一二,算是了却因果。”
‘这韩炯不敢报老祖名号,估计本就不太受重视,对老祖来说只是一道工具而已。倒不必得罪静怡山的嫡系。’
李通崖目光从对面诸人脸上掠过,思索不过一两息,口中道:
“瞿道友不必这般谨慎,既然解开了误会,此事便到此为止。”
见这位【月阙剑】不曾咄咄逼人,对面一行人都放松了几分。
瞿白竹拱手一笑:
“剑仙果真风度,在下却不得不有所表示。”
说着,他抛出一道宝珠,与一道玉瓶,道:
“此物乃是古法器【沉云宝珠】,玉瓶中乃是疗伤之药。”
他自家真人专门嘱咐过,不得招惹李氏之人。那秋池真人种种传闻便不说了,便是自家真人,也谈之色变,三缄其口。
他们这些筑基却另有法子观察——秋池真人竟敢在东海龙属眼皮子底下重立与雷云寺有关的云隐道脉,说是威震东海,古之未有都不足为过。
李通崖见对面坚持,略一颔首,也只好收下。
却不料,远处忽有金铁铿锵之声,等声音落入灵识范围,一点金白之光已斩至眼前。
“好厉害的刀罡!”
李通崖到底是器艺精擅之辈,宽厚手掌只一瞬便捏住腰间【流彩】,长剑悍然而动,一泓清亮剑元自剑锋迸发而出。
轰隆!
巨响之下,李通崖半步不退,硬生生接住这突如其来的一记庚金刀罡。
“哈哈哈!”
爽朗笑声自云雾中传响,一点金光转瞬而至,来人正是一个中年人。
这人衣着简练,身后背着一柄长刀,抱手而立,目光在包括瞿白竹在内的筑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到李通崖身上,笑道:
“与萧兄多年不见,剑法果真一点没差。”
‘萧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此处哪里还有萧氏的筑基暗藏。
李通崖倒是没什么反应,手腕一翻,长剑入鞘,声音洪亮:
“张兄风采依旧。道友在金羽宗十数年不见,在下还以为已经闭关突破紫府去了。”
当年两人在望月湖一座洞府初识,张允见李通崖修行的是萧家嫡传的坎水正气,‘误’以为他出自萧氏,因此有了萧兄之说。
从后来看,金羽之人对萧家极为了解,不可能认错人,不过是顺水推舟,把《江河大陵经》交给他这个命数子来打开罢了。
“唉,就这几年了。”
张允叹了一口气,道:
“此行乃是为宗内真人道途奔波,专为取出一物而入洞天。”
简短说了一句,张允抬手往后一摸,掌已搭在刀柄上,笑道:
“想来道友也将要闭关突破。昔年我修为略高,胜之不武,如今不若再斗上一场?”
李通崖双眼微眯,手指几乎与张允的动作同步,捏在剑柄之上。
他沉思一息,目光上抬,郑重道:
“正有此意!”
嗷!!!
话音方落,倒不见剑光先行,一只坎水蛟龙凭空而出,龙口吞兽,径直冲向张允。
“法术有长进了!”
张允咧嘴一笑,重重庚煞凝于周身,瞳孔已化作秋黄之色。
庚金仙基,【金兽羽】。
这【金兽羽】在江南常是另一个名字,唤作【镂金石】,成就紫府后,乃是一道极为厉害的身神通。
这道人如同成仙羽化,背后生出一双翅来,飘摇而动,直接将坎水蛟龙斩作数截。
洁白混杂一点淡蓝光晕的长剑在同一瞬欺身而至,却只刺中一件道袍而已,金灿灿的羽兽已经翱翔而起。
‘虽说与玄锋的【镂金石】是同一位置的仙基,表现出来的差异却未免太大。’
“嗷…”
张允半人半兽,躲过一剑后,转瞬已自天空俯冲而至。
刀罡厚沉,带着恐怖煞气在金锋中凝结。
锵!
李通崖神色不变,浩瀚坎光在法躯之上彰显,气势竟还胜出数筹。
长剑往上横挡,即便面对这样一位金丹大宗嫡系蓄势而来的刀罡,也半分不让。
坎水仙基,【浩瀚海】。
坎水恢弘,李通崖斩出的剑元常是其他筑基的数倍,依情况自数十丈到数百丈不等,打得云海散乱。
金兽巡游,张允的刀罡虽说略小,其中却隐约有些刀意的影子,更加凝练。
李通崖虽说修成剑元,对剑道却谈不上痴迷,眼下与张允对上,其实器艺有些不足,全靠仙基浩瀚的真元撑着,颇有些自惭形秽。
‘还好张允不曾与玄锋一样修成器艺之极。以他的天资,修行速度恐怕还能快上不少,是被刀术所耽搁了。’
‘镂金之石,锲而不舍,锋而无悔,如芒金羽兽,能上不能下,下则坠地,常为地煞囚杀。’
李通崖毕竟在金羽宗求学多年,又参与攻破【镗金门】,对【镂金石】还算了解。
【浩瀚海】的真元厚重,总量在【重海长鲸】的加持下更是寻常筑基的数倍,李通崖并不介意消耗四五倍的真元先从气势上将张允压制住。
双方僵持约莫一炷香,张允终于从上风缓缓跌落。
李通崖对此战结果有了底,心中暗道:
‘庚金不善久战,继续切磋下去,最终获胜的只会是我。若是死斗,以金羽宗嫡系的底蕴,只恐还有些底牌,胜负难测。’
他逐渐减弱真元,主动陷入劣势,最终抓住时机飞身而退,拱手道:
“张兄技高一筹。”
张允敛去双翅,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金底云纹的法衣。
他面色隐隐有些难看,最终归于平静,摇头道:
“张允不敢承此一让。”
他并不是输不起的人,突破紫府的无边幻想在前,没必要为这一口气争这个虚名。
一群筑基早已散开,仰目而观。
瞿白竹望着二人,迷茫地喃喃道:
“这还是筑基么……难怪真人常骂我等是废物。”
等两人已经远去,这男子竟然才回过神来,面色发白,好似丢了魂魄,他心中却是大为明悟:
‘观此一战,紫府道途不复矣!’
……
李尺泾与年懿在云雾中穿行,身侧流光渐渐多起来,深灰色云雾中破空前行,隐约能数出十余道。
算上不同方向,以及如蜃镜般两层天规格,此次入洞天之辈恐怕不在六十人之下。
但两人都不甚在意,只默默地往最高一处的山峰飞去。
各式各样的灵松出现在面前,荟萃闪烁,吹出一股股浅青色的风。
这风呼号不止,将云海吹得四散,又如海浪般靠近,反复来去,有若海中岛屿。
年懿在山外停下,回身提点道:
“剑仙小心。”
下方一大片松林之中点缀着碧绿色的石板,如同一只青色的大蛟,一路自山脚往上绵延上升,通往山顶,一路都是亭台楼阁,仙气飘飘。
各方修士似乎各有手段,纷纷抵御大风往上而去,其中不乏被大风打落之辈,也都急着往上赶,并不在意山脚。
“这青风乃是【重渊大风】,在打落法风方面比弱水还厉害几分。”
年懿带着李尺泾缓缓下落,目光扫过下方松林,又道:
“别看上面的楼阁众多,在古时却是少有住人的。洞天中灵机厚,倒也有些灵物凝聚,算是给这些散修的机缘。”
“真正要紧的却是山下一些寻常院子,诸位真君少时都在山脚修行。只是涉及真君,都不会简单,没有缘法,便是经过什么奇异之所,也不见得会被吸引。”
“也正是因此,我太阳道统的后辈往往更有机会有所收获。”
这青年正说着,声音一顿,似有顾虑,道:
“有些话本不该说……青池那位大人曾经修行过的小院至今还没半点消息。”
年懿此话已经很是客气,毕竟青池宗的修士与太青实在谈不上什么缘法。
李尺泾不曾听出这隐晦意思,只是轻声道:
“我家真人说,自青阶缓缓往上,所见第一处院子之中有机缘。如今看来,岂不是极有可能错过……”
年懿闻言一愣,随即低声道:
“许是渌语天有了什么消息传出。秋池真人既然说了,应当有机会。”
两人在山脚落定,运起身法,踏着石砖上前,掠过身旁一棵棵灵松,很快便见了一处楼阁。
“这般快就遇上了!”
年懿如同见了鬼一般,侧首看向李尺泾。
李尺泾同样有些意外,目光在那小院上一停,低声道:
“先进去看看。”
这楼阁不过寻常人家的小院大小,门前摆了两尊石狮子,对比山腰及以上的仙阁实在是不堪入目。
两人靠近院门,才发现已有一位女修捷足先登了。
这女子一身红衣,披着红袍,怀中抱着一把小戟,不过手臂长短,遍体红黄色,分作三叉,有若花瓣——像是一柄礼器。
年懿的神色微变,双唇微启却又犹豫了一瞬。
“两位道友请寻去他处吧,此处是我先来……”
年懿的犹豫让女子先开了口。毕钰妆头也不回,眺望着眼前阁楼。
能到此处的都是太阳道统的传人,她修行的又是【衡祝】,擅长感知恶意,倒是不担心被偷袭。
年懿轻轻摇头,上前一步,道:
“见过毕道友。此地有些特殊,该回避恐怕是【衡祝道】。道友既是持戟而来,若愿旁观一二,却是未尝不可。”
女子身子猛然一顿,终于回过头来,微微发红的两眼先是一凶,看清来人后却一瞬柔和,很是客气道:
“原来是年师兄,钰妆失礼了。”
【修越宗】在江南诸道修士之中很有威望。
她目光扫过李尺泾,眉毛弯弯,笑道:
“见过剑仙,不知汀兰姐姐近来可好?”
李尺泾对此女不甚熟悉,见她态度亲切,这才放下戒备,轻声道:
“殊袖闭关已经有些时日了。”
三人见礼,毕钰妆主动将主位让给年懿,退到一侧,轻声问道:
“此地阵法玄奇,有些古味,以阴阳为核设阵,不设六章,不点九纹。”
‘既然涉及修越宗的谋划,能够旁观一二,回去将见闻上报老祖兴许能有所收获。相较之下,其他机缘不要也罢。’
女子笑盈盈道:
“师兄既说特殊,不知有何指教。”
“两位跟在我身后便是,不必破阵。”
年懿白玉般的手落在腰间,取下一道古朴小令,径直往前走。
这阵法上的灵光一转,竟主动打开一条口子,果然半点不阻拦,任由三人往里走。
年懿大大方方地走在最前面,庭院之间一片碎石散落,依稀还能见一尊石兽。这石兽非狼非虎,三目凶狠,獠牙锋利。
‘元素真人的三目岹山兽……护阵招财……真人说的到底是什么机缘……’
李尺泾心思转动,又听年懿缓缓道:
“这处院子本是我家真君曾住下修行的,后来腾给了青池那位……因此我才说毕道友应有所回避。”
众人入了院中,只见几间简单厢房,数十本散落古籍,与一些玉瓶、玉蒲团一类的物品。
这院子的主人兴许从未想过洞天还会被闯入,或者说未想过自己再不能进洞天,因此临走前没有一点收拾。
李尺泾一一看了,大多是与螭属有关的妖兽图论,合水七成,渌水三成,其余十三本阵道书籍,七本胎息或者练气有关的功法。
‘阵道典籍,叔父应该会感兴趣。’
李尺泾将这些东西全部刻录一份,又看向几本功法:
“《观太华经所得》,续青芜真人作……宗内便有一道能够修行真炁、紫炁的服气养性功法《太华经》,传闻是道真一脉的经书。”
李尺泾根本看不懂宗内的《太华经》,对眼前的《观太华经所得》能有所体会——因为这是一本紫府金丹道的养轮功法,更与紫烟门内六品的《寻紫观华养轮经》极为相似。
“青芜真人是宁国那位国师,传闻这位与叔父修行的都是集木,又怎会编撰真炁紫炁有关的胎息功法,被某位修士接续后已经是五品……”
对于这某位修士,李尺泾隐隐有些猜测:
‘只恐是太栩祖师成道前接续编撰的,正是《寻紫观华养轮经》的前身!’
三人进了最后一个房间,一张宽床摆放其中,似乎是小院主人寝居之所。玉质枕头生硬,旁侧正有一本材质特殊的古书。
年懿眉眼一动,先拦下两人,在门外拜了三拜,这才将功法郑重拾起,只捧在手中,不敢妄自翻阅。
李尺泾恍惚一瞥,其上正有几个干净利落的大字:
《太越晗北书》。
一个相似的名字自然而然浮现在李尺泾心头:
《太栩紫炁书》。
‘此地主人参研渌水与龙属,甚至极有可能是刚入修行之门的时候,太栩祖师应当还未成道,而太越真君已经成道了……’
年懿双手捧着经书,郑重道:
“先回堂前再说吧。”
毕钰妆和李尺泾都知道此行重要,默契颔首,自厢房缓缓退出。
三人往前堂走去,不曾想竟有一人正坐在主位。
男子一头青丝散开,黑袍在身,却在领口敞开一大片,胸口大片大片的皮肤袒露而出,而腰间正有一柄浅绿色的木质灵剑。
这人低眉看着一本材质特殊的古书,更要命的是……
不曾有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