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三人一齐拜下,男子这才侧过脸来,一点光色凝聚。
正是一双漆黑的眸子。
祂的声音里有些浅浅的笑意:
“劳烦师弟了。”
三个小小的筑基不曾有半点回应,仿佛尽数失了神智,只老老实实地跪着。
橘红的光晕点燃又熄灭,熄灭又点燃,重复了数个轮回,最后一次熄灭后院内竟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
雨水如同一道道丝绸般的长线跳动而起,是赤红的,往三人身上攀附而去,最终凝在毕钰妆身上,化作一身赤色云绸。
绸衣拖着毕钰妆站起身来,怀中抱着柄小戟,在门口的侧靠着。
“大师兄又突破了。”
陌生的男声自毕钰妆身上发出,模糊不清,却隐约能够体会到意思。
祂似乎来自极其遥远之地。
“太阳之权,岂容他人冒领。”
黑衣男子摇头道:
“若非师尊合练阴阳,在【蜃镜天】留下太阴的余地,我这【修越】再厉害也是渡不得半分的。”
“饶是如此,也不过是洞天临世之时能稍稍动点手脚罢了。”
【修越】果位原叫【执悖】,后来青玄执渡真君以阴阳证之,执阴渡阳以成越,故改作【修越】。执渡真君证成金仙离世后,【执悖】有过一次归位,以至于落下了祂的【衍道天】。
后来【执悖】再次无君,直到【太越】真君以破梁的功业登临果位,这道古老的果位才得以显世。
【太越】真君以悖乱破灭王朝之势成道,按说证成的应是【执悖】,却始终保持着【修越】之名。
如今看来竟是有的放矢,祂竟保有一定执阴渡阳的本事。
‘毕钰妆’沉默数息,缓缓开口道:
“师兄特意邀请,不知所图何事?”
男子双眼开合,轻声道:
“不着急,等一等最后一位道友。”
白玉之光在李尺泾身上交错,虚幻不定的阴阳二相在这剑仙身上流变。
一点幽光自李尺泾的眉心钻出,赫然在院中凝聚出一道七尺有余的人身。
“咦?”
‘毕钰妆’身上发出一声疑惑,轻声道:
“道阳前辈…不太像……”
化形而出的李木池与往常略有不同,肌肤白得可怕,隐约有些光滑的质感,连带着一双瞳孔都有是白玉质地,望之不似活人。
他的目光先是锁在太越身上,黑衣男子其实也只是一道虚影,胸口是一道紫黑色的古朴令牌。
‘源自修越神通【形渡阡】产生的东西,看位格至少有金性作根基,实力恐怕不在神丹修士之下。’
李木池玉眼掠过太祝,这位真君幻化而出的形体就要孱弱得多了,从量级上看甚至不如新晋的紫府。
‘极其高明的祝术,和玄枵请神上身的原理基本是一致的。’
太祝真君还能有这等操作,对李木池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好消息。
‘难怪原著衡祝道能够屡屡保全,衡离渡过参紫后也不见被魔雷打死。’
李木池稍作分析后,主动拱手见礼道:
“青芜子,见过两位真君。”
“青芜,宁国那位国师……”
太祝的声音拉长,含糊道:
“仅是这道巫箓之术,便足以在素德求得一位了。”
李木池略微欠身,谦虚道:
“仰赖太越真君相助。”
他先前取出苏栖梧的金性,截取了一点自己的魂魄作墨,以灵玉为符纸,这才画出一张足以‘化万相’的符箓,藏在交给李尺泾的白玉小人之中。
尽管如此,他原本的计划之中仅是拥有一定的虚假记忆,随后自主行走罢了,并未奢望自己能够跨过洞天意识真的降临在这【蜃镜天】之内。
之所以能顺利至此,乃是【修越】之能相助,放宽了修士入内的条件。
‘太祝估计也是有太越帮助才能进来,太越这能力看起来不太像纯粹的执悖。’
李木池暗道:
‘这两人都比明面上的样子要强,挺阴啊。’
“玉非篇。”
太越眸中乌光流转,轻声道:
“杜师弟果然将那处给道友看了。”
祂特意停顿了一会儿,见李木池没有话说,于是摇了摇头,道:
“可惜,他与太益和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说罢,男子右手抬起,月华如瀑布般笼罩两人,风景更易,星光散落,等李木池灵识放开外探,已经来到一处静谧的星空之中。
祂带着二人在星幕中穿梭,竟转瞬便来到一颗略微发青的星子之前。
这冬天的星空本质上是一幅画卷,或者一张带着刺绣的幕布,这枚青色的星辰虽说不算一个光点,直径却不过数百米而已。
‘岁星…又不太像……’
李木池思虑之际,太越手中已经交错出复杂的法诀,无边无尽的法力缓缓将这枚星辰浸染。
幽青散去,太越大大方方地走在最前面,领着两人靠近,侧首解释道:
“据师尊说,此星名叫【太岁】,乃玄内密传。岁星为阳,右行于天;太岁为阴,左行于地。”
‘这不是前世的知识么,玄内密传,估计是陆江仙干的……还有蜀地应有剑仙,南疆多巫术之类的,有点逆天了……’
李木池有些分心,却听太越继续介绍道:
“人皇建业,遂诞五德,正木以岁星为星辰,诸木皆在其侧。太岁此星实则并不存在,乃是一枚虚假之星。”
“巫箓道有以岁星纪年的习惯,划分十二星次,上古之时,岁星以星次【星纪】为起点,即每年的第一月。那位魔君将木德闰至上巫的金位【玄枵】夺了去,天地时序因此大乱,自此岁星每年起点在于星次【玄枵】。”
对此李木池也有些了解,轻声道:
“这本不是什么秘密,随着更集两位魔君陨落,木德不兴,岁星纪年之道便失传废用了。”
“更何况,如今连带着巫箓道都萎靡不振,素德同样不兴,以至于此。”
“不错。”
众人越过一层无形的屏障,眼前景色天翻地覆,竟然是一处仙山,足有方圆千里之大,在秘境中也不算小了。
太越动作并不停,径直往最高的一处山峰飞去,娓娓道来:
“岁星纪年之道大乱,更木那位魔君按理说应该大为受益,但祂却在【玄枵】入集后与【殷君】闹得很不愉快。”
“【殷君】彼时夺走我恭华先辈的一身功业,又开辟集木太阴之道,阴阳相激,其实位次并不稳固。所以重要的不是【玄枵】,而是【太岁】。”
见太越突然不说了,李木池若有所思道:
“时序并没有被打乱,只是不在【岁星】而已。祂将本不应存在的【太岁】星证了出来。”
“我们到了。”
仙山巍峨,云雾渺然,越过重重山峦,便得一山,山上北扉一株大树甚宏伟,其枝叶冒过天际,将整个秘境支撑起来。
顺着树干往上,正有仙宫在其上,或大或小,大有百米白玉之殿,小若丈许木草结庐,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道枝叶上。
太越真君回头道:
“不错。世间以岁星确定时序,岁星起点更改至【玄枵】。而本不应存在的【太岁】由虚转实,照耀阴冥,鬼神之间便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纪时方式了。”
“【太岁】依旧在星次【星纪】开始启动,却是逆行的。原本第二月的【玄枵】,因此变作了最后一月。故在阴冥曰:【阳气衰微,万物减耗】,在现世曰:【阳气始萌,万物待苏】。”
“我也是后来证道,见了祂留下的完整的【玄枵篇】才敢确认。”
祂一双黑眸落在李木池身上,森然笑道:
“道友第一世与吴王萧祠不正应了这两道玄枵么?”
李木池玉质面容不见什么情绪,由衷地赞了一句:
“不愧是期清道统,真是好算计。但他们低估了魔君的手段。”
萧祠篡楚,气象正盛,苏栖梧因此受天武安排于安淮天闭关清修,故而,萧阳苏阴;
等宁太子求道陨落,苏栖梧出世,萧祠却已在人世暴毙,遁走阴冥。尽管彼时苏栖梧并未有太大的动作,却也扣上了‘阳气始萌’,故而苏阳萧阴。
于是萧祠吃满了全方位的气象,最终在阴冥求道。
阴司仰仗信息差,便是老苏背后有天武真君指点,照样要被摆一道。
但阴司又何尝不是被摆了一道?
当年【玄枵】有此变化,【太岁】不照现世而照阴冥,只恐【殷君】与期清道统的仙人是有交易的。
‘当年老苏借着元府的关系去阴冥观礼了。如今不见得有什么太岁……这般看,祂的星辰是被【长庚】仙君斩去了。’
【殷君】早早陨落,连太岁都没了。阴司数千年推动都不曾推上一个新人去执掌【玄枵】,岂不是白白折损了一道闰位?
谈说之间,一处仙宫已经落入眼帘。
这仙宫以黄玉夯筑基台,台上立着通体朱漆的一排排木柱,在暮光中泛出暗沉的血色。檐角翘起,如鸷鸟张口,仿佛下一刻要将落日一口吞下。
殿前立着两排无面的铜人,个个高逾两丈,掌心各擒一盏铜盘,盘中盘底生出青翠与枯黄的草堆,在风里晃来晃去。
李木池抬起头,看清了‘落日’为何物。
——是一只折翅流血的三足金乌的虚影。
‘这三足金乌若有本体,定是一位真君!’
李木池看得啧啧生奇,暗道:
“这金乌本体不会是【策元】吧?或者是【执杲】?可惜…可惜……”
等他靠近了,到了殿前,抬头望去,两侧木柱红得发黑,各有几个金字。
右书:
【长生有居昆仑宫】
左书:
【神鬼虚候殷墟台】
殿门正中则有一匾,曰:
【衢天九道】。
四字印在心中,李木池恍惚见得一个模糊的人影,阴阳二气在他身上流传。阳盛则有灴火出,燥金动,大地皲裂,种种带翅飞虫自土地裂口中、衰亡的稼墙中振翅而出,阴盛则见水患生,海浪,暴雨,河川,不一而足,以及流血漂橹……
‘阴阳不衡为祸,阴阳紊乱为灾,空无相补出的【祸延生】功法在这一点上并无缺漏。’
李木池垂下眼,思量道:
‘天衢是天空,也是太阳环天周行之道。祂写作衢天……应作何解?’
李木池的见闻不可谓不广,很快便在记忆中层层遴选出数种可能,各有道理。
他最后定在与集木最为相关的典籍上:
‘阴司给苏栖梧修行的【虚木祈枵道卷】有记载,曰:【常青苦树,枝有五衢】。衢,有树木分枝生长之意,虽说常青苦树如今仅能分出四枝,对应的含义无误。’
后面两字倒是不难理解,按照李木池此前的猜测,【殷君】要收拢足足九道余闰。
殿前大门早已开启,太越嘴角上扬,声音宽宏:
“欢迎来到昆仑倾宫。”
‘恭华的真君进入殷墟后,直接把人老家搬走了。’
李木池对此不好评价。
——以【殷君】和恭华的关系,这仙山宫宇居然没被夷为平地,反而建了个秘境专门存储,真该夸一夸恭华的气度。
‘倾宫,在传闻中是昆仑山主,第一位集木之主的行宫。不知此行能否收获祂或者殷君的媒介。’
李木池径直往前走,涉及道途,他并不客气。
大殿宽阔得吓人,正中心正立着一道青碑,木质的,其上勾勒着金灿灿的字。
“混一金丹妙法!”
太祝的声音自赤红的绸缎中传出,先是惊讶,随后平淡下来:
“不是完整的传承。”
太祝在重明六子中成道偏晚,成道不久便被围杀,不得不脱离现世。而【混一金丹妙法】位格奇高,即便是金丹真君也要细细揣摩,专研极久,才能完整记忆。
以蒋清的个人经历来看,仅是进行完整的记忆,四五十年是要花费的。
【蜃镜天】开启时间极短,最长的一次也不过数日,太祝自然对此缺乏兴趣了。
李木池倒是很感兴趣,走上前去摸了一把。
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一喜,璀璨的金光也因之在脑海中点亮。
祂单足而立,红色的鸟足紧紧锁在一只金阳般的枝干上,鸟羽绝大多数都是青中带着金色,羽翼轻展,唯独羽缘拖着一点细碎的金红,像是朝霞裁作的。
往上看去,白喙如玉,赤金的眼瞳带着妖异,生机与毁灭不断在其中交汇。
‘青東……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