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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衡律师事务所在陆家嘴一栋写字楼的十九层。
韩路一站在大堂的楼层指示牌前，看了一眼手表。
还差五分钟到十点。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去见律师，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事情。
韩路一走进电梯，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西装的打工人，一身休闲服的他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电梯到了十九楼，韩路一走出来，看到一个全透明玻璃的前台，墙上挂着一排律师照片。
他一眼就从一群中年男里面看到了今天他要见的那个女律师的照片。
没办法，太显眼了。
前台是一个穿着女士套装的小姐姐，语气非常礼貌。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预约了十点的咨询，顾司玥律师。”
小姐姐翻了一下电脑，点点头：“韩先生您好，顾律师在会议室等您了，这边请。”
走过一段走廊，韩路一好奇地观察着四周。
两边都是一间间会议室，和互联网大厂的氛围完全不一样，感觉有点儿严肃，也有点儿压抑。
走到一间会议室前，前台停下脚步。
她轻轻地敲了敲门，说道：“顾律师，您十点的客人到了。”
韩路一走进门，看到一张简单的会议桌，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
桌子的尽头坐着一个人。
韩路一的第一反应是，原来不是P的啊。
律师穿着一身深色的女士套装，白衬衫，戴了一个细框眼镜。黑色的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高马尾，没什么碎发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很干净。
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听到声音已经从容地站了起来，对韩路一轻轻点了一下头：“你好，我是顾司玥，请坐。”
韩路一看了看长长的会议桌，没有选择在这头坐下，而是往前走了两步，坐在了顾司玥旁边的座位上。
“你好，我是韩路一。”他看对方没有握手的意思，就直接跳过了这个环节。
这大概就是张浩然说的“有点儿冷”吧。
顾司玥看了一下笔记本的屏幕，念道：“咨询方向是数据合规，备注写的技术举报。”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把笔记本摊开，拿出了一支笔，看着韩路一问道：“韩路一先生，请问你今天要咨询什么问题？”
韩路一想了想，说道：“我本人是做技术的，最近在自由研究的过程中，发现一个APP的软件有异常。”
“什么APP？”
“快闪，那个短视频平台。”
顾司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看来快闪的广告做的还不错，至少在知名度这块是够的。
昨天收到那封确认预约的邮件之后，韩路一连夜做了一些准备，视界是自然不能说出来的，但是他可以把视界得到的这些信息包装成技术分析。
好在他的技术能力足以支撑这种程度的分析。
“我发现了两个问题，一个是窃取隐私，用户协议我仔细阅读过了——”
韩路一说到这的时候，顾司玥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玩意儿除了律师谁会读？
“协议里只说必要儿设备信息，但是我能从手机的日志里看到它实际读取了通讯录、短信记录还有GPS轨迹等等信息，这显然违反了用户协议。”
顾司玥不予置评。
是违反了协议没错，不过这一块基本属于法不责众了，就算举报上去也没法获得什么赔偿。
“另外一个问题，这些数据只是被偷取了，我怀疑它被卖给了灰产链条。”
听到这，顾司玥的表情明显严肃了起来。
“这个猜测，你有什么证据？”
“这种公司，后端代码上云的话，流量都会从云厂商过，他们不敢把灰产相关的东西放在那里，所以放在客户端的网址上。我从APP的客户端追踪了他们的数据包，其中有些流量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拉取CDN的内容，但是追踪过去之后，这些网址有很多异常，最终都指向同一个IP地址，在东南亚。”
严格来说，这不算是什么铁证，而且这些证据还随时可能消失。
但是韩路一的态度让引起了顾司玥的重视。
“还有别的吗？”
韩路一犹豫了一下，最后这个是真没证据了，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我有个朋友是做自媒体的，跟我说他们的转化率也和活跃用户数不符合，如果拿统计学反推的话，真实注册量应该只有两千三百万，而不是官方宣称的八千万。”
顾司玥马上给了反馈：“这个不能算证据。”
好吧，预料到了。
在韩路一刚才说话的过程中，顾司玥一直在笔记本上做着摘记，现在韩路一说完了，她开始询问。
“韩路一先生，我有个问题，你来咨询的目的是？”
韩路一疑惑地看向这个律师：“为什么问这个？”
顾司玥把笔放下：“那我换一个问法，你要提起诉讼吗？主张赔偿吗？快闪科技对你有实质损害吗？更进一步说，你们之间有劳动关系、投资关系、商业纠纷吗？”
“额，没有。”
“好，你不是员工，不是投资人，也不是竞争对手，甚至不是你刚才主张的权利侵害的直接当事人，却主动来咨询如何举报一家百亿估值的公司——”
她停顿了一下，才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所以，你来咨询的目的是什么？”
韩路一一个失业程序员，才调查了两天，就已经发现了这个事情后面不简单，顾司玥作为律师的职业敏感性只会更强。
从表面上看，韩路一和快闪科技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为什么要去举报这样一家企业？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有什么好处？
韩路一沉默了一会儿，好处自然是有的，快闪这个Bug是他现在唯一知道能获得经验的途径。
但是这其实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你说我不是被直接侵害过利益的当事人，这一点不对。”韩路一开口说道。
顾司玥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我下载了快闪。”韩路一说，“我的手机里有我朋友的电话、我的聊天记录、我每天去了哪里，从我安装这个APP的那一刻起，这些数据就被偷走了，被卖给不知道哪个灰色产业链。”
“——我就是那两千三百万人之一。”
顾司玥看着他，没说话。
“我那个做自媒体的朋友，他投放的广告钱被快闪坑了，亏了个底朝天，然后他去问客服，人家说什么？”韩路一的语气带着嘲讽，“说让他‘优化内容质量’。”
“我呢？我刚被裁员。大公司欺负我们小人物，这种事太常见了，快闪估值高，规模大，就把用户当成小人物对待，欺负的就是后台的数据我们看不到。”
说到这，韩路一也直视着顾司玥的眼睛。
“现在，我看到了。”
顾司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笔，重新翻开本子。
“两千三百万人里，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跑来找律师。”
“两千三百万人里，有我一个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