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王秉谦和谢亦琛两人期待的目光,贺云深没急着评价韩路一刚才的讲话。
他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然后抬头看向韩路一,说道:“韩总,你今年多大了?”
陆明洲本来在低着头做笔记,听到这抬起了头,看向韩路一。
贺云深实在是不按照套路出牌。
投资人在路演里一般更关心业务数据、核心技术,就像王秉谦和谢亦琛那样,更深一层的可能会关心一下创始人的背景、愿景和决心。
问年龄的,不是完全没有,只是非常少见。
“二十七。”韩路一回答道。
“二十七岁啊。”贺云深重复了一遍,问道,“你这个年纪,见过几个完整的周期?”
韩路一说道:“贺总,诚实的说,我没见过,但我跑的足够快。”
“周期这东西,身处其中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我倒是很期待将来回头看的那一天,我会是什么感受。”
贺云深深深地看了韩路一一会儿,点了点头。
“聊聊估值吧。”
王秉谦和谢亦琛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进入到下一个阶段了。
王秉谦放下手里的打印材料,开口说道:“韩总,陆总,两位带来的BP我看过了,你们现在的ARR还不到一千万,对吧?”
然后他翻开另一份材料,说道:“我这里有一个对标项目,是上个月投委会刚看的一个SaaS项目,ARR三千万,他们的创始团队已经做了四年了。当时投委会给的估值是六个亿,我觉得和源码科技现在的业务对标是合适的。”
他合上材料,抬起头,接着说道:“你们现在的要价,投后十个亿的估值,一个亿的现金融资10%,说实话,这个我们不想给。”
不想给,不是给不了。
那个所谓的对标项目是王秉谦故意提出来的,讲价的策略。人家三千万ARR的估值才六个亿,你只有不到一千万的ARR,怎么好意思要十个亿呢?
陆明洲开口说道:“王总,我们的增长曲线不一样,开物现在刚上线两个星期,已经有二十万的注册了,甚至连增长斜率都还在上升。”
“开物还没有收费吧,转化和留存的数据都还没有。”王秉谦说道。
王秉谦是在用他熟悉的SaaS框架来评估源码科技,只是这个框架里,没有给AI额外的空间。
韩路一说道:“王总,你说的那个对标项目,他们做到三千万用了四年,我们到一千万只用了不到半年。这样比较合适吗?”
王秉谦一时无语,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本身就是谈判的套路。
他干脆没回答韩路一的问题,打算直接给报价。
“韩总,陆总,以你们目前的数据,投委会能讨论的范围——”
说到这,王秉谦又瞟了一眼贺云深,见贺云深没有阻止的意思才继续说道:“投后五个亿的估值,我们可以投七千五百万,占15%,但是还要加上对赌协议。”
对赌协议,双方约定一个期限达到什么样的成绩,销售额也好,用户量也好,甚至到时候能否上市,如果无法完成,创始团队按照比例退股,还要支付投资期间的利息。
这种条款写进去,后面每一轮融资的投资人都会拿着这个先压压价,但是这个年头,想找到不签对赌的投资人也不容易了。
陆明洲先看向韩路一,这个报价已经在他的心理价位之上了。
“太低了。”韩路一说道。
王秉谦等了一会儿,以为韩路一会展开讲讲,解释一下为什么十亿是合理的,再拿出一些数据来尝试说服他,他再拿另一些数据反驳。
这是融资谈判的标准动作,每个创始人都会做。
最后双方会在一个中间的价格定下来。
但是韩路一没有。
“韩总,这已经是投委会的上限了。”王秉谦的语气没有施压的意思,甚至带着一丝真诚,他见过太多创始人在这个环节崩掉,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
谢亦琛补了一句:“模型层目前完全依赖第三方,这部分的估值折扣是合理的。”
这句话也是他上一轮质询的点,你自己没有模型,核心能力有一半捏在别人手里,估值打折天经地义。
王秉谦说的有道理,谢亦琛说的也对,五个亿的估值放在传统SaaS的框架里,甚至算是慷慨的了。
但韩路一要的不是传统SaaS的估值,七千五百万对他之后的计划来说,不够用,15%的股份也太多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贺云深始终没有开口。
韩路一也没说话,他开视界看了一圈,然后忽然站起身来,说道:“贺总、王总、谢总,感谢你们给了我们这次见面的机会,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吧。”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陆明洲也跟着站起来,动作虽然比韩路一慢了一拍,但是没有一点儿质疑的意思,完全追随CEO的脚步。
王秉谦没说话,谢亦琛看了一眼贺云深。
贺云深站起身来,绕过桌角,走到韩路一面前伸出手:“今天能见到韩总,我很高兴,你们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韩路一握上去,贺云深的手格外的有力。
韩路一和陆明洲出了门,陆明洲想问问老板为什么突然不谈了,这个时候韩路一突然开口说道:“等我一下,我去一下卫生间。”
韩路一之所以突然不谈了,是因为他能看到对面三人的心理价位。
贺云深的心理价位高一些,但是他也只是投委会主席,投委会不是他的一言堂。
王秉谦和谢亦琛两个人,对现在的数据都不够认同,韩路一就不打算再坐在这磨了,反正以后开物的收费数据出来,融资只会越来越容易。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韩路一上完厕所在洗手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
“韩总。”
韩路一抬头,在镜子里看到贺云深站在他旁边。
“贺总,这么巧。”
“年轻人有冲劲好,你这个项目,让我想起我刚入行的时候。”
韩路一不知道贺云深是什么意思,客气地说道:“谢谢贺总。”
贺云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烫金名片,放在洗手台上,上面没有公司,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韩总下次来京城,可以来找我聊聊天。一路顺风。”
说完,贺云深转身走向里面的隔间。
韩路一没有看人尿尿的兴趣,拿起名片出去了。
等电梯的时候,陆明洲突然说了一句:“刚才贺云深全程都没报价。”
“嗯。”
“王秉谦给到的五亿应该只是他的授权范围,贺云深要是想要加价,刚才应该会开口的。”
韩路一知道是因为贺云深没把握说服投委会,但是他没说出来。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电梯到了。
陆明洲看着打开的电梯门,说道:“没事,咱们的大本营在海城,回去的机会还多。”
两人走到街头等车,京城的十月,秋冬之交,自有一种梧桐落叶的美。
可惜韩路一和陆明洲都没有欣赏的心情。
这时,韩路一的手机响了,是苏念念打来的。
他接起来一听,苏念念的声音透着点儿焦急和困惑。
“路一,博衡律所发了一封函过来,说终止跟我们的法律顾问代理关系。刚收到的,盖了博衡的章。这是怎么回事?我打电话问问顾律师?”
“我知道了,我来问吧。”
“好。”
电话挂断,韩路一看着手里的手机。
融资没谈下来,律师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