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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突然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林黛玉伫立在场中，看着眼前急转直下的局面，觉得十分棘手。
方才还只是言语交锋，争吵不休，如今竟是要撕扯在一起了。
仔细回想了一下，林黛玉并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多余的事呀，她们怎么就为李宸如此争风吃醋了？
在她们眼中，李宸竟然这么重要？
明明李宸是为自己才南下的呀，又为她们做什么了？
‘如果李宸什么都没做过的话，待到他换身回来，见得这等局面……我可怎么解释，用他的身子撩拨女子？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呀！’
心中飞速盘算着，应当如何终止这番局面，却是忽而听到一声惊叫。
邢岫烟站在妙玉和薛宝琴之间拉架，却是被二人合力推了出去，脚下一滑，踩在了先前滚落的糕点上，整个人往后仰倒了过去。
林黛玉迅速回过神来。
抢身上前，从身后将邢岫烟拦腰抱起，温声安慰，“邢姑娘，你没事吧？”
邢岫烟腰身微颤，心头更是巨震，脸颊霎时间绯红一片。
慌乱地别过脸去，却是仍能感受到李宸炙热的胸膛。
邢岫烟用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声音细若蚊蚋，嚅嗫道：“李……李公子，快放开我吧，我没事，快去把她们分开，别让她们再闹了……太丢人了。”
林黛玉点点头，扶她站稳，正要上前拉架，与邢岫烟一同抬眼，却皆是愣在了当场。
只见薛宝琴眼疾手快，已经将妙玉头上戴着的方巾，连同绑线一同扯了下来。
随即便见妙玉三千青丝如瀑，划落在了肩头。
屋内瞬间沉寂。
平日里清冷如霜的妙玉，此刻长发披肩和海青衣的强烈反差，竟是那般的柔美，惊艳。
薛宝琴都不由得看得呆了呆。
妙玉瞬间蹲了下来，方才那股嚣张气焰化为乌有，抱头缩起身子，躲避着林黛玉的视线。
结发修行的女尼，本就是半僧半俗，留发是因为凡心未断，尘缘未了。
此刻被一个外男看见了披散的长发，于妙玉而言，便如同闺阁女子的清白被人窥见了一般。
薛宝琴恍惚回过神来，扬了扬手里的头巾，“还真是假尼姑？并非是剃度出家的。”
林黛玉连忙上前，将她手里的头巾夺了过来，转身递给邢岫烟。
邢岫烟也已经整理好了心绪，快步走到妙玉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
林黛玉再转向薛宝琴，板起脸来，严肃道：“够了，不要再闹了。”
“你是有正事才来的，怎能如此胡闹？她们二位也是为了要事，隔壁我丫鬟的亲生母亲，是她们从苏州府送来相认的。”
“此等恩情，便是我的恩情。我还没来得及谢她们，倒让你先搅和了！”
薛宝琴嘟了嘟嘴，小声说道：“既然有恩情，她方才还那般说话，说了你坏话，我当然听不进去。”
邢岫烟为妙玉重新拢好长发，转过身来，对着林黛玉欠身一礼，“也不能全怪这位姑娘。方才妙玉的言辞确实有些过激，我在这里替她给二位赔个不是。”
转向薛宝琴，再解释道：“妙玉如今还是俗家弟子，并未剃度，所以……”
薛宝琴十分爽快，也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原来是误会了，刚刚我是有些粗鲁，对不起这位师傅。”
妙玉心神激荡，又蹲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再一起身，只是摇了摇头，勉强回了一礼。
林黛玉见状，忙了结局面道：“妙玉师父，您先回去歇息。晚些时候我再与你们说话。”
邢岫烟扶着妙玉走了。
林黛玉捱了口气，与薛宝琴问道：“你急急忙忙跑来，到底有什么事？”
薛宝琴一拍脑门，“哦对，差点忘了正事！”
上前一步，薛宝琴语气认真了几分，低声道：“漕运那边的事，怕是要李公子亲自出面去谈一谈。我们许了些好处，人家却不为所动，漕帮那种地方，最讲究拜码头、讲义气，利益反倒是其次。”
林黛玉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换身才第三日，还有七日李宸才能回来，让他出面，根本来不及。
而她一直想着要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如今这不正是个机会么？
去面对那些江湖中人，与他们周旋谈判，或许是自己的一块试金石。
心念及此，林黛玉点了点头，道：“好，就按照你说的，两日后，我随你兄长一同去瓜州码头。”
薛宝琴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扑上来，又一把抱住林黛玉的胳膊，摇来摇去。
‘李公子没有问责于我，说明心里还是在意薛家的，还愿意和薛家一同努力经营。’
一仰头，薛宝琴笑得依旧灿烂，盈盈开口，“李公子最好了，那我回去让家兄准备！”
林黛玉连忙抽出手来，往后退了一步，“宝琴妹妹，还是不要这样，过于亲密了。”
薛宝琴讪讪地收回手，却仍笑嘻嘻的说道：“李公子别见怪，我是把你当姐夫了，才有些情不自禁嘛。”
“姐夫？”
林黛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薛宝琴歪歪头，“怎么？难道我姐姐一点机会都没有吗？李公子真的只中意林姑娘一个？”
听闻此言，林黛玉不由得一怔，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果替李宸回绝了，那如果宝姐姐知道的话，会不会因此而觉得伤怀，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回报？
可替李宸答应下来，又好像自己在帮他和宝姐姐牵线搭桥一般，自己干嘛要做这等多余的事？
这完全违背了自己的本心。
“李公子，你犹豫了，看来你对姐姐还是有在意的嘛？”
薛宝琴一拍手道：“好，那我知道了，我会将这个好消息传给姐姐的。”
“等等，你回来！”
林黛玉起身想要追，可薛宝琴却是飞也似的出了门。
随后，林黛玉十分无力地倒进了靠椅之中，深深吐出一口气。
‘宝琴这跳脱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还有她们这样一闹，以后还是少让她们见面为妙。’
‘等过几日，就把妙玉和邢岫烟送走。免得李宸回来的时候，她们再凑到一起，闹出什么事来，倒像是我从中作梗似的。’
搓了搓手指，林黛玉心头仍是一片怅然。
‘还有这薛宝琴，怎么口口声声说李宸喜欢我？李宸见她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
‘这等话传扬出去，倒似是我和人私定终身了一样……’
念及此，林黛玉脸上微微臊红。
……
隔壁客房。
邢岫烟打来一盆温水，拧了帕子，轻轻为妙玉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妙玉，怎么样了？”
邢岫烟小心翼翼地问着，“方才……不妨事的吧？”
妙玉坐在床边，面色苍白如雪，唯有双靥透出几分不正常的绯红，仿佛冬日里盛放的梅花。
“这……”
邢岫烟看得忧心，“怎么了？这难道违背了什么清规教条吗？”
妙玉咬了咬嘴唇，半晌才点点头。
“尼姑庵中俗家弟子的头发，就如同闺阁女子的脚一般，被外男看见了，那便是不洁。”
邢岫烟眉头微蹙，“啊？怎么有这样的道理？”
“是师傅说的。”
妙玉垂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要么我现在就剃度了，彻底出家，脱离红尘。要么我有此一劫，再没有办法静心修行佛法了。”
邢岫烟想了想，试探道：“你自小就在寺庙里，一直都是这样僧不僧、俗不俗的。”
“要不趁这个机会，就彻底遁入空门？我请精善师叔来给你剃度，或者咱们去寺庙里寻她操持？”
妙玉将自己的头巾往下压了压，“我还没考虑好……何时剃度。”
邢岫烟愣了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犹豫片刻，妙玉又道：“师傅不在这儿，也没旁人看见……就先当做没这回事吧，等回到苏州再说，左右不过几日光景。”
“若是因为这件事剃了度，回去师傅问起来，又不好解释……”
邢岫烟慢慢点了点头，眼中十分复杂，“那也好。”
……
晚膳时分，邢岫烟和妙玉受邀，重新来到林黛玉的房中。
八仙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三人相对而坐，气氛微妙。
晴雯从隔壁走过来，对着林黛玉摇了摇头。
林黛玉会意，便十分体谅地应道：“她们母女多年不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一会儿你备些吃食送进去，我们就不等她们了。”
“是。”
晴雯应了一声，又悄悄打量了一下对面那两位。
早上还吵得不可开交，如今竟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用膳了？
这转变也太快了。
‘少爷真是把他们迷得神魂颠倒，我看她们是香菱二号，三号。’
林黛玉则是抬眼看了二人之后，又主动宽慰道：“今早来的那位，是金陵薛家二房的妹妹，闺名宝琴。”
“她自幼随父兄走南闯北，见惯了世面，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拘束，行事或许大胆了些，说话也随心所欲，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妙玉师父不要放在心上。”
指了指桌上的几道菜，林黛玉又道：“这几样都是素菜，一点荤腥也没沾，妙玉师父可以放心用。”
妙玉听她这般体贴，又给了自己台阶下，心里的郁结总算松动了些许，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李公子。”
而后，饭桌上便又陷入了沉寂。
吃了大半，邢岫烟偷眼看了看林黛玉，又看了看妙玉，终于忍不住询问，“先前那位妹妹来的时候，说有什么事要办，莫非李公子眼下遇到了什么难处？”
“不妨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着考虑考虑？”
邢岫烟开口时十分忐忑，但受了妙玉的启发、薛宝琴的刺激，又想到那宽阔的胸膛，她便觉得自己若是越发退让，只会离得越来越远。
若能帮上什么忙，便当真如妙玉说的那般，不枉此行，至少能让李公子记着曾经有她这样的人。
妙玉微微抬眼看她，目光复杂。
‘她这还真是被那个妮子刺激到了……真是出师不利。’
心中感叹着，妙玉却仍有些无动于衷。
她此行本是想让邢岫烟看清这李宸的真面目，可如今自己都是心乱如麻，哪里还顾及得上这些。
林黛玉轻吐了口气，道：“近来帮薛家在江南拓展生意，开了间糖庄，只是江南的糖料生意根深蒂固，都被一家大商贾把持着。”
“如今他们在漕运上处处刁难，不给我们行方便，接下来我打算去码头上走一趟，拜拜码头，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原来是这样……”
听说是抛头露面的事，邢岫烟也不由得为之叹气，这等事她便是帮衬不上了。
正有些惋惜，与妙玉一对视，邢岫烟忽然眼前一亮。
“对了，李公子。”
邢岫烟拍了拍身旁的妙玉道：“妙玉和她师父在漕运一带很有名望，河道上的那些纤夫、船工、码头苦力，多少人都曾受过她们的恩惠。”
“若是李公子带着妙玉一同去漕帮，人家会不会略给几分薄面？”
“什么？我？”
妙玉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了邢岫烟。
邢岫烟微微脸红，而后凑近了她耳边低声道：“妙玉，你就帮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我是修行之人，怎么能牵扯这些凡俗因果？”
妙玉面露为难。
邢岫烟却坚持，“刚刚不还说你回去才剃度斩断这些尘缘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
随即又转头询问林黛玉，“李公子，你这桩生意，只是为了赚银子么？”
林黛玉连忙摆手，正色道：“旁人不知，可与你们袒露无妨。”
“此地那家大商贾，我们怀疑与林大人被害一案背后的凶手有牵连。我们以此法扰乱局面，是想引蛇出洞，牵扯出后面的真凶。”
“所以还望妙玉师父能助我一臂之力。”
“李公子大义。”
邢岫烟看向林黛玉，目露激赏，连忙又转头与妙玉道：“我就知道他不会只在意那些金银俗物，这是为了林大人的事呀！”
“这林公之事……”
妙玉心头仍是纠结。
邢岫烟暗中轻轻搡了她一把，“连静玄师太都为林公递过消息了，你忘了？”
妙玉嘴唇翕动，终是无言以对。
“好吧，我就随你走一趟，只是能帮到多少，就不敢有定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