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用过了午膳,邢岫烟穿了一身崭新的天青色襦裙,静坐在窗棂下,望着外面的天色,怔怔出神。
旁边的闲杂碎语,此时此刻都不能入她耳,她心里所想的,皆是眼下妙玉和李宸或能遇到的状况。
‘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已经到瓜洲了吧?’
“邢姑娘?”
晴雯的声音忽然响在耳畔。
邢岫烟回过神来,见晴雯正端着茶壶站在她面前,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着。
“邢姑娘穿这身绸缎新衣,倒是比先前好看了许多。”
邢岫烟忙起身,脸上显出些许慌乱,“不敢不敢……出门时以为能早些回去,没带够换洗衣裳。还得劳烦李公子操持这些琐事,实在……实在羞死人了。”
一面说着,还一面垂下头来,手指攥起了裙摆,十分无措。
只试探了一句,便能得到她心底的真实想法,晴雯不由得暗暗思忖。
‘真单纯,这姑娘,怕是和香菱一般,没什么心机。’
微微摇头,晴雯道:“这话就见外了,少爷的吩咐,若是穿得不好看了,才是有罪过。”
话锋一转,又道:“我倒好奇,为什么妙玉师父跟着少爷出门了,邢姑娘却没去呢?”
邢岫烟勾了勾鬓角散落的发丝,脸颊更红了。
“我本来也没什么能为,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而且我一个女子,不便与李公子一同出行,于礼不合……”
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封夫人是我们一同送来的,虽然这边有她女儿陪着,但总要留一个人在这边照应才是。”
两人正说着,封氏携着香菱便一并过来给邢岫烟问安。
二人手中还捧着瓜果蜜饯,各色点心。
邢岫烟连忙起身,抬手虚扶,没让两人拜下去。
“不可不可,都说了多少次了,不必谢我,也不必关照我。”
“我一个人在山上独居惯了,本来就不适应被人服侍,让我自己待着就好。”
封氏偏头看向香菱,拉着她的手叹道:“这辈子,老妇原以为再也不会与自己的女儿相认了。不想竟有这般机遇,能让我们母女团圆……此刻便是让我死,也甘心了。”
香菱忙在旁低声说道:“娘亲,还是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封氏点点头,抹了抹眼角,拍着香菱的手背,“是,听我姑娘的。”
“说起来,该寻个时机去林府拜谢林姑娘,是人家不遗余力地散播人手寻我,才能让我们母女团圆,这是我们的大恩人。”
香菱也随着点头,脑中回想起荣国府上,那个不善言辞,却也曾关照过她的林姑娘。
封氏叹了口气,又忧虑道:“只是林府如今这般变故,我们也不敢贸然叨扰……眼下只能再等等了。”
适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香菱忙回过头去,应道:“来啦,是谁呀?”
一推门,却是愕然当场。
“林……林姑娘,您怎么来了?”
李宸快步走进来,反手将门掩好,而后目光在屋里扫过,却也是吃惊的瞪大了眼。
没想到自己刚换身了没几日,这边竟然这么热闹,本该是只有香菱和晴雯居住的小房,此时竟然有四口人。
目光最后锁定在了同样目瞪口呆的邢岫烟脸上,李宸不由得快步凑近。
‘呵,这林黛玉做了什么,怎么把邢姑娘都骗到扬州来了?这我想都不敢想。’
收拢了思绪,李宸开口询问,“邢姑娘,你怎么在这?”
邢岫烟目光躲避,脸色瞬间酡红,垂下头来,好似是自己暗中在做什么小动作,反而被人家正宫抓包了一样。
嘴唇翕动,支支吾吾,一时竟是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是来送封夫人和李公子身边的丫鬟香菱,母女相认的,这不是姑娘您的安排吗?”
封氏见了正主,激动得倏忽伏地,“您就是林姑娘,当真是人美心善,我们母女能够相认,全赖您在背后筹谋。”
“老妇在这给林姑娘磕头了,英莲,你也快来。”
说着便在地上叩首。
李宸连忙将她们两个搀扶住,“使不得使不得,我今日是有要事来询问,而且我也不能待太久。”
重新看向邢岫烟,李宸问道:“方才我在旁边叩门,李公子房里怎么没人?”
“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邢岫烟连忙将李宸请到茶案边,为他斟茶,而后汇报道:“这我倒听李公子谈及过,他们生意上,被漕帮为难了,眼下去了瓜州渡口,与漕帮拜码头。”
‘林黛玉去跟漕帮拜码头了?’
李宸心头暗忖,‘这丫头倒还挺能闯荡,竟不等我回来再做,倒不该小觑她。’
邢岫烟转而询问,“林姑娘此行前来是所为何事?若是找李公子,恐怕得要个两三日才能回来。”
李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既然有你在,那也无妨。”
而后凑到邢岫烟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最近林府上,我瞧着有些眼线混进来了,或者是一开始就安插在府里的人,最近又开始活动。”
“我担心是先前父亲的一些试探已经暴露了,如此一来,寺庙的住处也会不安全,需要尽快转移。”
“你能不能派人去追李公子,让他传信给父亲,先移步到他瓜州的糖料工坊里?那地方不容易引人注目,若有事需要父亲出面,离城近也方便。”
邢岫烟颔首,“这倒不难,我可以让静善师叔乘快船去追他们,他们要在瓜洲谈事,应当会停留些时候。”
李宸徐徐点头,又问,“那最近李公子有没有遇到什么别的难处?”
邢岫烟摇了摇头,“除了生意上的事,那便不知了。”
李宸蹙起眉来,认真思考。
漕帮不会没来由地卡他们的船只和原料,这背后肯定是胡家在运作了。
这样一来,他的计划倒是可以更快推行。
而且,他们出招,自己这方也不能被动挨打,也要有别的动作才行。
李宸转了转眼睛,随后又与邢岫烟说道:“这样吧,我给你支一招,待李公子回来以后,由你转述给他。”
邢岫烟认真点头,“好,林姑娘你请说。”
“他们用的这些手段,登不上台面,那咱们也不用手软。寻二三十个人,往他们各处糖坊去闹事,就说吃他们的糖中毒了。”
李宸条理清晰的与邢岫烟捋顺着,“与此同时,再配合他们要新贩售的糖料,就算是杂糖也拿出来卖,迅速抢占市场。让对方忙着自证清白,没工夫给咱们使绊子,彻底将这潭水搅浑了。”
“啊,下毒。”
邢岫烟惊得眼睛瞪大如铜铃。
“不是真下毒。”
李宸摆摆手,“就是让人演戏而已。”
听李宸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毒计,邢岫烟身上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果然这才是林姑娘的本性。她的心思,竟是这般……活络,能帮李公子出谋划策到这种地步。’
‘妙玉还说让我跟她争,这怎么争?得罪了林姑娘,怕是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
再定睛看了面前的林黛玉一眼,邢岫烟恍惚明白了,为什么李宸的眼中只有她。
一个能暗中为他做事、又能为他出谋划策的女子,才是真正能伴他左右的人。
自己又能拿什么跟林姑娘比?
垂下眼帘,邢岫烟心中不自觉得自惭形秽起来。
拍着邢岫烟的肩头,李宸问道:“邢姑娘,我说的这些,你可记下了?”
“我得赶快回去了,此行我是借着寻贾琏的由头才出来走动的,不能久留。”
邢岫烟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记下了记下了,林姑娘自先去忙吧。”
李宸撤出一步,而后上下打量了一下邢岫烟,忽而笑着说道:“邢姑娘不穿那身素白绢衣,这身衣裙倒是格外好看。”
“改日有空闲,来府里寻我,咱们再好好说说话。”
‘这都被猜出是李公子送的了吗?’
邢岫烟讪笑一下,“好的。”
李宸又看了看封氏和香菱,正要抬脚离去,忽然顿住。
而后往后退了两步,笑眯眯的又与香菱道:“恭喜你寻回母亲。过两日,等你家少爷回来了,你可以来府上寻我,到时候咱们再坐在一起说说话,和邢姑娘一起也成。”
“千万记得,你家少爷回来以后,就赶快来,可别等过了一个夜。”
香菱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林姑娘,我记下了。”
吩咐完了,李宸这才快步出了门。
‘本来还想寻林黛玉,戏弄她一下,却不想她竟然已经走了。’
‘哎,可惜了,我不能总在外面行走,要是被什么眼线看到,捉到把柄可就遭了,眼下得快点回府。’
‘贾琏好几日都没了消息,定然是被那伙人藏得死死的,也不知还会不会被放回来了。’
‘若真是回不来,可就少了一出大戏看了,府里的账目被他做成那副模样,我还想看老丈人跟他算账呢。’
见李宸走了以后,邢岫烟总算是舒出一口气,摸了摸后背,感觉好似汗水都洇湿了。
而且,总以为林黛玉走之前,最后与香菱的叮嘱,似是说给她听的一般,要李宸归来以后,就让她去林府坐坐,免得她与李宸有相处的机会。
念及此,邢岫烟身上又是一颤,忙起身道:“我就先去找静善师叔了,你们在这里坐。”
随后,披挂上外衣,便一个人落荒而逃了。
香菱望着背影,不由得开口,“娘亲,让邢姑娘一个人外出行走也不好,您要不去陪陪她?”
“好的好的,那我去吧。”
封氏走后,房中便只剩了香菱和晴雯一对姊妹。
看着晴雯止不住地摇头,香菱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你这是何意啊?”
晴雯叹了口气,感慨道:“这邢姑娘气势也太弱了,在林姑娘面前,完全被碾压。”
“她也是中意咱家少爷的,却是在林姑娘面前这般心虚,连大气都不敢喘,唯唯诺诺地说什么应什么。”
瞥了香菱一眼,晴雯故意拉长调子,道:“一看呀,只能是跟你竞争一下了。”
香菱瞬间红了脸,将旁边茶盏收拾起来,便也要出门,“呸呸呸,又在说胡话了。”
……
瓜洲渡口,
船只渐渐靠岸,林黛玉携着一行人有序地在甲板上等待下船,自己心头却满是忐忑。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跟江湖人打交道,若是人家不论什么礼仪,那又该当如何?
会不会身陷险境?
但不论如何,她都是有必要来走这一趟的,尽量的不与人起争执。
哪怕真的躲避不过的话,也要尽量的护好身边人。
毕竟此行这都是她的计划,林黛玉自有这一份担当。
‘总也不能学贾宝玉,让云妹妹挡贼人。’
打定了主意,林黛玉没回头,与身后人便唤道:“蝌二哥,妙玉师父,我们走吧。”
“是。”
“嗯。”
“好嘞!”
林黛玉唤了一声,却不想有三个人回答,顿时顿住了脚。
回转过头,却发现薛宝琴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她身后了,正笑靥如花的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看塘坊吗?”
“哎呀,那里都快要关门了,我看还有什么用啊?”
薛宝琴走上前,低了低腰身,撒娇道:“还不如出来采采风,没准回去就能想到对策了呢。”
来都来了,也没办法将她一个人赶回去,只得让她跟着下船。
叹了口气,林黛玉对薛蝌道:“让宝琴妹妹自己乘轿吧。”
薛宝琴绕过了林黛玉,看向了一旁妙玉。
“我还想问呢,这个假尼姑为什么跟着来了?
“那我来的就更是时候了,刚好小心这个假尼姑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来,看护好我姐夫。”
薛宝琴白了妙玉一眼。
听得此话,林黛玉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就怕她们遇在一起再争吵。
薛蝌却是在此时站了出来,赶忙将薛宝琴拉到一边去,与林黛玉和妙玉赔罪。
“宝琴她生性顽劣,有些口不择言,还望二位恕罪。”
林黛玉无奈地点了点头。
本来始终不发一言的妙玉,却是倏忽抬起头瞥了薛宝琴一眼,眸中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冷声开口道:“还看守好你姐夫,我看你也不过是一个监守自盗之辈罢了。”
“你!”
薛宝琴气鼓鼓地嘟起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