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东南角的小院,此时正是灯火通明。
两盏灯台支在檀木书案上,林黛玉端坐其中,笔尖不停,落下的字迹工整清秀。
即便白日里已经跟父亲学了一整日,眼下身子已有些乏了,林黛玉仍不歇息,趁着换身之前多做些功课。
‘看在李宸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份上,我会将近日所学都仔细整理出来,让他能应付父亲的考校。’
‘父亲终归是探花出身,讲的东西深入浅出,于我大有裨益。可这便大大增加了他暴露身份的可能,若真是他没通过考校,被父亲察觉出端倪……’
林黛玉闭眼一想。
父亲若得知她和李宸每十日会互换身体,而先前父亲以为的那些风流韵事也是她做的,恐怕要当场晕倒。
‘不行,这秘密……绝不能有第三人知晓!’
‘李宸,你一定能随机应变的对吧?’
随即林黛玉又是埋头疾书,不知不觉夜色渐深。
一册心得写得满满当当,林黛玉这才抻了抻腰,准备唤人梳洗歇息。
今日她再如何也不能熬夜了,总不能让李宸顶着一身疲惫去应对父亲的考教,本身此事就很有风险呢。
呼唤香菱过来服侍梳洗,又听得外面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自然是离门最近的晴雯上前开门。
只是等她一脚迈过门槛,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半晌,才缓缓出声,“您怎么来了?”
晴雯揉了揉眼,再睁开,门口站着的还是林姑娘。
由此,晴雯心下慌乱,说话都磕磕绊绊,支吾问道:“林、林姑娘,这个时候您是来见我家公子的?”
香菱听不清外面的对话,只是晴雯久久不归,感觉莫名其妙,便也凑了过来。
一抬头与晴雯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李宸满眼含笑地看着二人,从雪雁手中取过一个油纸包。
拆开来,拈起一块酥饼,趁晴雯张嘴愣神的间隙,一下塞进了她嘴里。
还往里戳了戳。
晴雯呜呜咽咽的衔了下来,眼睛却是瞪得滚圆,脸上惊惧交加,甚至还带着些许窘迫。
‘林姑娘怎么这样对我,这是少爷才会做的事呀。’
李宸并不解释,笑着拉开她道:“你先在外面守着,我有话跟你家公子说。”
而后迈过门槛,将酥饼往香菱嘴里也塞了一个,道:“你也有份,去吧。”
香菱含着酥饼,脚上好似不听使唤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往外走,一步一回头。
雪雁与她擦肩而过,随着李宸的脚步,大咧咧地往房里走。
李宸则是停下来挡住了雪雁,与她往外面努了努嘴。
雪雁会意,委屈的扁扁嘴,便跟着香菱一块出去,还顺手带好了门。
等雪雁一走出来,晴雯和香菱便立刻围到了她左右。
“雪雁,这是怎么回事?林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先前你来的时候,不就说过了,少来走动,免得府里责罚,这怎么还变本加利了?”
雪雁委屈着道:“是姑娘执意要来呀,我劝不动的。”
“却也没想到姑娘是要跟李公子独处,连门都不让我进……”
香菱和晴雯对视了一眼,惊叹于雪雁说的话。
没想到林姑娘竟是这般能够为爱奔赴的人。
而且就在林老爷的眼皮底下,就开始制造两人独处的时机了,这和偷情有什么区别?
那她们三个,岂不都是共犯了?
晴雯回味过来,忙叮嘱道:“雪雁,我们两个在外面无妨,你往后面躲躲,别轻易被人看见了。”
“哦。”
雪雁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两人手中热腾腾的酥饼上,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有了李公子,姑娘就不把我放心上了,连块酥饼都不给我留。”
香菱将自己那块掰成两半,递了过去,“吃吧。他们应该不会待太久,等你吃完,也该回去了。”
雪雁欢喜接过,“香菱姐姐,你真好。”
……
屋内,林黛玉正泡着脚。
木桶里的热水氤氲着白汽,林黛玉一面捧着刚写的心得,靠在椅背上翻看,一面检视着自己有没有记漏的地方。
“香菱,帮我捏捏肩。应当是今天伏案太久,有些酸痛。”
李宸眨了眨眼,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林黛玉身后,顺势轻柔地揉捏起来了。
心里却不觉念着,‘原来林黛玉扮演我的时候是这一副模样?就这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香菱和晴雯她们的服侍?别说,与我还真没什么两样,学得挺像。’
林黛玉眯着眼享受着,轻吐口气,不禁夸赞道:“香菱,你的手法愈发娴熟了,倒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多亏有你解乏,我才能每日全神贯注的精进学业。”
“林姑娘过奖了,这没什么,熟能生巧罢了。”
听闻此言,林黛玉不觉点了点头,认为很有道理。
可恍惚之间又回过神来,脊背一凉。
慢慢地转过头,便愕然见到了李宸就站在她身后,嘴角轻笑。
林黛玉吓得跳起了身,赤脚踩在石砖上,水桶都险些被她打翻了。
“你,你怎么来了?”
林黛玉极力克制着声调,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李宸笑着坐在了林黛玉原本的位置上,还能感受到椅面的温热。
摩挲着扶手,李宸慢悠悠道:“原来平日里你就是这样使唤香菱的呀?看来你还挺享受。”
林黛玉脸上一红,“我没有问你这个,你干嘛来了?”
李宸点点头,“好好好,暂且不说这个。”
“只不过,我来不是你的授意吗?你让薛宝琴进门来寻我,岂不是说想我了的意思?”
“或许是你最近那些杂书看的多了吧?才会有如此举动。”
“既然你都这般主动了,我自然要来满足你的愿望呀。正所谓,但愿有情成眷属,早早却相思。”
听闻此言,林黛玉更是被调戏得有些无言以对,满脸通红,都不敢抬头去看李宸了,嚅嗫说道:“你都知道了?”
“当然了,回去一看便知。”
“所以你就是故意来打趣我的?”
林黛玉攥了攥手心,强撑着抬起头来,身子微微摇晃,眸眼中显出些许愠怒,看向李宸。
李宸忙摆手说道:“这你就错怪我了,我原本是好心呀,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呢?”
而后从怀中取出了武功秘籍展示在林黛玉面前道:“你看,我是来给你了却心愿的,教授你武艺。先穿戴好,我手把手教你。”
林黛玉担忧地看向外面。
“不行不行,这个时候不合适,已经这么晚了,你还在这边,若是被旁人看见了,该会传怎样的闲话呀?”
“若是父亲知晓了,必然雷霆震怒,我们两个都不会好受的。”
“那你就别磨蹭,快些练完我好回去。这东西可不是石锁,自己瞎练容易伤着。”
皱了皱眉,李宸再质问,“你就不能对我的身体负责点?别总弄得伤痕累累的。”
林黛玉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闷闷地进入内室穿戴整齐,再重新回到李宸面前。
“好了。快些吧,教些入门的,后面我自己摸索。”
李宸颔首,询问道:“先前你在府里可练过?”
“府里的那些武师曾经教授过我一些拳法,不过是些花架子,不太会用。”
李宸点点头,“拳法路数,从拼杀中才能悟出真谛。只练不对练,很难精进。”
“不过,我寻的这套,专为防身设计,只攻人薄弱之处,一招制敌。”
“除此以外,还有短兵,长兵,刀枪剑戟,对敌和反制,这就要慢慢学了。”
“先看我,认真盯紧。”
说着,李宸先褪掉自己的外裳,扎了个马步,摆开架势,缓缓推出双拳。
而后动作不快,却十分干净利落地打了一套拳法招数,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戳眼、锁喉,招招狠辣。
打完以后,李宸深呼了口气,收了势,与林黛玉道:“这便是精髓所在了,你先扎个马步,我看看根基如何。”
“好。”
林黛玉抖了抖衣袍,在李宸面前扎扎实实的半蹲了下来。
李宸上前,一手按住她的腰,往下压了压,“收腹,气沉丹田。”
又拍了拍臂膀,“这里,放松,不要僵。”
再托了托胯,“提起些,别塌。”
林黛玉被他摸得浑身不自在,蹙眉道:“教就教,摸摸索索的做什么?”
李宸微微瞪眼。
“练武哪有不碰的?我是在矫正你的姿势。再说,我用你自己的身子碰你,你有什么好别扭的?”
“就你心思多。”
林黛玉抿了抿唇,终是没再开口。
两人一教一学,便在屋里练了起来。
李宸拆解招式,一招一式地教她发力、变招、借力打力。
林黛玉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几遍下来便掌握了要领,出拳踢腿打得是一个虎虎生风。
“这套拳法太狠了。”
李宸在一旁喘着气坐下,“我怕你到时候真遇上危险,下不去手。”
林黛玉收了势,想起那日妙玉遇险的场景,摇了摇头,“我虽然胆子并不大,可若真到了绝境,未必做不出原本想不到的事。”
“而且,就算我下不了手,也得有傍身的能力才行,不能因为没有准备,无力对敌,最终追悔莫及。”
李宸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说得太对了,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合拍了。”
林黛玉脸上一热,扭过头,轻啐一口,“呸,别在这里贫嘴。”
“若你真觉得我有百般好,怎还会在房里用我的身子去占别人的便宜?”
听林黛玉这般酸溜溜的说话,李宸便忍俊不禁地说道:“怎么?你是说邢岫烟和妙玉吗?”
“我与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而且与她们两个人相处得亲近一些,也是为了你好呀。”
“为了我好?”
林黛玉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想知道李宸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
李宸却冠冕堂皇的开口,“那是当然,也不想想她们两个是被谁骗进这房里来的。”
“眼下她们对于我李公子可是情根深重,是难再割舍的关系了。所以说,这以后都将是我的房里人。”
“而房里人最关键的就是和大妇的关系。你想一想,如果我的内宅女子众多,而你又跟她们不合,将来的关系岂不是很糟心,彼此之间总有冲突,你也不愿意吧?”
顿了顿,李宸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所以我便是代替你与她们相处,像姊妹一般,将来她们也会顺你的心意,为你做事,而不会起什么争执。”
“内宅安宁难道不是好事吗?省去你多少精力?”
林黛玉听闻此言,顿时怒气直冲脑门,追着李宸便打,“你也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宸笑着绕桌子跑,边跑边喊,“我这是实话实说!难道我不该为她们负责吗?”
“你还说!”
林黛玉又追了几圈,李宸便慢慢变得气喘吁吁了。
这具身子终是撑不住如此打闹,李宸连连摆手道:“不闹了,不闹了,我该回去了。明日就是换身之日,若是你对她们两个不待见,是想撩了人家一下,就不顾及以后的事,那你就回去做决定,我愿意一直支持你。”
林黛玉白了眼。
“这话还算中听。回去吧,切记,不要再顶着我的身子,与她们卿卿我我了,还传出我愿意与人同床共枕的谣言,你让我怎么做人?”
“好好好,一定不这样,告辞啦。”
目送李宸离去,林黛玉始终紧张的内心慢慢地松弛下来,嘴角也慢慢浮起了些许笑意。
‘好似和他换身以后,我笑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不少,再不是那般终日流泪了。’
‘这样拌嘴打闹,倒也不错。’
‘只是那些桃花债,让人着恼烦躁……罢了,就当方才的话他听进去了吧。’
收敛思绪,林黛玉用毛巾擦拭了一遍刚才练出的汗水,吹熄了灯,躺回了床上。
后进门的香菱,晴雯见状,便也没有进来打扰。
似乎是因为睡前用尽了最后的精力,林黛玉这一夜睡得十分踏实。
翌日醒来,
林黛玉一睁眼,左右两边是邢岫烟与妙玉白花花的手臂和肩颈,都正贴在她身上。
愣了片刻,林黛玉随即愠怒念道:‘登徒子!瞧你做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