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抬手拂去管家肩上的枯枝,又将他扶稳,语重心长道:“邱伯,你年岁大了,平日里要多加小心。廊下的青苔让人清扫清扫,走路也当心些。”
“若没什么急事,慢些走便好。”
管家连连躬身,脸上带着些许惭愧,“是是是,多谢老爷体恤,老奴往后一定留意。”
林如海捋了捋胡须,叹道:“方才我在书房里听见外头有动静,还以为是有什么人在偷听,原来是你,倒是我多虑了。”
管家心头一跳,连声道:“是极是极,只有老奴一人在外面。”
林如海点了点头,又道:“李宸刚与我说了一番话,倒是让我想通了一些事。”
“眼下我要出府一趟,今日便不为他授课了。”
“一会儿他也要出门,你去问问,他可有什么需要的,府里得帮衬些。”
“是,老爷请忙。”
管家侧身让路,躬身送林如海离去。
待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管家才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前的细汗,长长吐出口气。
‘好险,姑娘的事险些露了馅。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起身往书房走了两步,管家摩挲着双手,又犯了难。
‘却也不知姑娘在京城里究竟经历了什么?与从前那个娴静温良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如今非但敢与外男私会,竟是胆大到老爷在场之时也不放过。’
‘即便李公子是老爷的门生,却也不该如此孟浪吧?’
‘得想个法子提醒姑娘才是……可我们做下人的,哪有立场教训主子?这可如何是好……’
斟酌了半晌,管家还是没有想出对策来,便唯有先去见李宸。
书房中,李宸正靠在长椅上,有气无力地舒着气,闭目养神。
‘方才那一番话总算把老丈人糊弄过去了。不过,倒也不能算糊弄,十三皇子在这,行事的确可以再大胆一点,露些破绽出来。’
‘反正那些五经题,我是答不上来,若是方才回答了非得露馅不可。’
深吸口气,李宸又思忖着,‘清早我看了林黛玉写的那些心得,有些地方还是看不太懂。’
‘要不……去寻沈先生帮我讲解讲解?也不知入府这么久,林黛玉有没有跟沈先生打过招呼。’
心头正沉吟着,管家迈步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李公子,老爷已经出门了。临行前特意嘱咐,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李宸坐直身子,正色道:“没什么特别的,今日午膳不必为我准备,我要出门拜访,只备些车马就好。”
“是。”
管家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只因见了李宸,忽然想起了方才自己犯难的事。
攥了攥拳,偏头看向外面廊道,也没有随意走动的旁人,便心一横,撩起衣袍,跪伏在地。
“李公子……老奴今日有一不情之请。”
李宸却是被他突然的举动唬了一跳,连忙起身搀扶。
“邱管家,您这是做什么?”
“您是府里的老人了,与小子行这般大礼,如何使得?有什么事,您直说便是。”
邱管家被李宸搀扶起身,顺势往一旁椅子上坐下,不由得叹了口气道:“李公子真是善人,老奴倚老卖老,实在惭愧。”
“可是府里有什么难事?”
管家抿了抿嘴,再斟酌着道:“老奴知道,您与姑娘情真意切,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可有一句话,老奴一直想说。”
“岂不闻,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李宸听得脸色不由得一怔。
管家则是继续道:“姑娘兴许是头一回这般痴迷,一时忘了礼数规矩,老奴身份低微,不便多说。”
“可老奴是一片好意,能不能请李公子下回若见了姑娘,劝她一句,莫要太过贸然相会?”
“老爷一旦发现,定然雷霆震怒,到时候不好收场。李公子是明白人,想必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更何况,老爷收您做关门弟子,本就有考察的心思。若借着便利行这等逾矩之事,只怕……”
李宸微微颔首,心中有了计较。
‘林黛玉这丫头,方才是不是在外面偷听了,还被管家撞见了?’
‘这管家倒是好心,再三为我们遮掩。’
管家看李宸似在犹豫,又补充说道:“若您二位真有要紧话要说,不如让老奴当个中间人。”
“当然,也不能太过频繁,免得惹人生疑。”
“您?”
李宸又是愕然。
管家轻吐口气,索性把话说开,“实不相瞒,老奴以为,您是最配得上我家姑娘的青年才俊。”
“无论家世、才学,您二人都相得益彰,更难得的是意气相投。”
“老奴自小见姑娘长大,每每见她落泪时都忧心不已,却没想过这回归府,却总是笑口常开。”
“变化如此之大,定然是有了什么契机。而后老奴观察到姑娘是一颗心都系在您身上,这才得了今日之变,那何不从中行个方便,促成这段姻缘?”
“当然,这事得瞒着老爷,待到水到渠成,就当没有这回事便是。”
“一切都只是为了姑娘,别再郁郁寡欢的,伤了身子。姑娘与夫人一般,都是被心疾所拖累的。”
李宸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那就有劳了。”
忽而又开口说道:“林府家风清正,以耕读传家,没有习武的器具。能不能麻烦管家为我准备一些木桩、石锁、沙包之类的东西?”
“小事一桩,包在老奴身上。”
管家笑容满面,连连应下,躬身告辞离去。
李宸伫立原地,心里暗暗思忖,‘林黛玉到了少女情怀的时候,的确是难以自抑。’
‘不然怎么想也不该让薛宝琴进来见我。眼下给林黛玉弄些东西练练,消磨消磨精力,省得她顶着我的身子,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
忧心之事完美解决,林黛玉蹦蹦跳跳地回到房里。
深深吐了口气,是难得的如释重负,连今早所见的那些糗事,都忘了个干净,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直到看见邢岫烟还坐在屋里,她才又回想起来。
‘有几分本事的登徒子,还是登徒子。’
扁了扁嘴,林黛玉刚撩起裙边,想要迈过门槛,忽然又一顿,想到了邢岫烟可能在计较的事。
‘哦?她是不是还在担心那本杂书呢?’
‘的确,她是那般的胆小心怯,我倒不该压着这件事让她独自忧心,得为她宽解了才是。’
扶着下颌,沉吟了一会,林黛玉忽然眼前一亮,随即抬脚进入房中。
听得声响,邢岫烟立即起身相迎,“林姑娘。”
“妙玉师父呢?她不在?”
林黛玉环顾四周,询问着。
“她先回去了。”
“哦。”
林黛玉上前挽住邢岫烟的手臂,与她温声说道:“你在这儿等我,还是为了先前你提的那本书吧?我当真是一点儿也没看,不知它的去处了。”
“不过你放心,我在房里好好找一日,明天一定给你送过去,好不好?”
邢岫烟垂着头,心里不觉暗忖。
‘林姑娘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好再纠缠了。她手里分明拿着那本书,说还给我,那定然是看够了。’
‘也是林姑娘如此聪慧过人,想必看了那么久,早就记下来了。’
抬起头来,邢岫烟点了点,“好,只一日的话,不碍事。那林姑娘,我就先回去了。”
“好,慢走。”
望着邢岫烟出门的背影,林黛玉舒缓了口气,连忙招呼里面的雪雁。
“雪雁雪雁,别忙了,出门一趟,去帮我买本书回来。”
雪雁放下炭盆,擦了擦手,一脸茫然,“买书?姑娘要什么书?”
“名叫《西厢记》,你出门去买一本回来。”
“只有三个字,你肯定能记得住吧?”
雪雁瘪了瘪嘴,面上满是不服,“姑娘,您也太瞧不起人了。”
“我虽识不得几个字,可这么短的书名,还能记不住?包在我身上,我定然早去早回!”
而后雪雁便穿上外裳,欢快地跑了出去。
林黛玉遥遥看着她,眼皮却不觉微跳。
“怎么感觉将事情委派给她,我的心里这么不安呢?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
巡抚行馆,书房,
一张紫檀木长案摆在中央,其背后的墙面上,悬着一副大字,上书“清慎勤”,似是御赐而来。
案头摆着几摞公文,靠墙立着一排书橱,经史典籍排列得整整齐齐,不沾尘埃。
便是与书橱相对的多宝阁里,也不见什么珍物,唯有安徽巡抚徐长钦手中攥着一尊香炉,其中袅袅升腾着西域才有的异香。
眼下,其长子徐旭昌,正站在案下,面带焦急,拱手禀报道:“父亲,外面来了不少盐商,想要求见。”
徐长钦微微皱眉,摸索香炉的手指一停,头也不抬地回应道:“区区盐商,有什么道理来见本官?本官岂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
“可是……”
徐长钦挥了挥手,语气淡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今日是林如海定的十日之限,不交盐税便要查账。”
“可那是盐商的事,与我们何干?交多交少,让他们去求林如海。本官又不分管盐务,何必蹚这浑水?”
徐旭昌不甘心,又上前一步问询,“父亲,恕儿子愚钝。我们虽不必替盐商们出头,可这些年收了不少孝敬,总不能见死不救。”
“况且,他们若能拖住林大人,让他无暇旁顾,也是好事。”
“不然以林大人的脾性,定然会把手伸得很长。就像先前那次,当面质问父亲,让父亲下不来台。”
“不如眼下,我们拉盐商一把,让这事能继续纠缠下去。”
徐长钦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缓缓吐出口气。
“你说得不错。可你以为,林如海真敢动那些盐商?”
徐旭昌一愣,而后只是止不住的摇头。
徐长钦起身道:“他如今连官复原职的圣旨都没下来,操持国法,是名不正言不顺。”
“何况,满扬州都知道他被刺的事,盐商嫌疑最重。他若真动了手,你说是查账,旁人眼里是什么?”
徐旭昌迟疑道:“公器私用?”
徐长钦微微颔首。
徐旭昌再一沉吟,低声问道:“所以,父亲的意思是说……林大人在虚张声势?”
徐长钦微微颔首,“不错,你去告诉那些盐商,让他们安心等着,天塌不下来。”
“是。”
徐旭昌拱手道:“父亲高明,儿子这就去传话。”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皂隶当即出现在了门外,气喘吁吁道:“大人,出事了!林大人领着盐院的官吏和盐兵,去抄胡家了!”
“什么?”
父子俩皆是心头一惊,面色瞬间沉下来。
徐旭昌赶忙问道:“外面那些盐商呢?”
“都往胡家那边赶了,说是要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
胡家大院,
此园是扬州最有名的园林之一,为胡家几代人耗费巨财所建,占地数十亩,放眼望去,尽是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看不到尽头。
只是眼下,偌大的宅院所有外门,都被盐兵围了水泄不通。
而在盐兵之外,又是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
林如海一身官袍,腰悬银印,立于门前,身后跟着两队盐院的文吏和盐兵,各立左右。
从身旁文吏手捧着的锦盘中,取出一道文书,林如海上前几步,站在门楣之下,高声与在场所有人宣读道:“胡家胡瑞,勾结官府,行贿受贿,买凶杀人,为祸乡里,囤货居奇,扰乱市场。”
“经查数罪属实,依法查封家产,革除盐引,押解入京,交刑部议处!”
宣读完毕,声音在人群之中回荡,久久不绝。
林如海立时向前招手,高喝了声,“来人,查!”
随即,盐兵如潮水般涌入胡家大院。
不多时,院中便响起各种哀嚎,哭泣声,几个管事模样的人便被捆绑着带出了府邸。
被丢在地上时,浑身还在颤动,在林如海面前磕头认罪。
人群中渐渐也响起了议论声。
“林大人这是动真格的了……”
“胡家可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说抄就抄了?”
“你忘了?林大人先前差点被他们害死,这岂能干休?”
躲藏在人群中的盐商各家主,脸色渐渐变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