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
李宸寻上二楼,直到尽头,轻叩房门,扬声道:“沈先生,我来看您了。”
不多时,房门就被拉开。
沈辙立在其中,气色极佳,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打趣说道:“公子倒还真没把老夫忘了,若是再不来,老夫都以为是不是该打道回京了。”
李宸笑着行礼,随他一并入室落座,收下茶水以后,又听沈辙开口。
“如今公子算是得偿所愿了。”
“公子南下之时,是不是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拜林大人为师?是不是早就相信林大人并未亡故?”
李宸讪讪一笑,心里暗暗嘀咕。
‘林黛玉这丫头,这么久也没跟沈先生通个气,真是粗心大意。’
面上则是与沈辙客气道:“我又不是未卜先知之人,哪能知道今日这些?能拜在林大人门下,纯属因缘巧合,不过沈先生对我的教诲,我一日不敢忘。”
沈辙当即摆了摆手,笑道:“公子不必说这些好听的了。林大人是前科探花,经义造诣比老夫这小小举人高出不知多少。”
“你能拜在他门下,老夫也为您高兴,回京之后,对侯爷和夫人也算有了交代。”
抿了口茶,又推心置腹道:“说起来,那三家书院虽然名声在外,可对公子这般洒脱的性情,终究有些拘束。那些名士大家,也不肯放下身段任由公子来去,拜在林大人门下,倒是恰到好处。”
抬眼看向李宸,又问,“今日到老夫这儿来,应当是有别的事要问吧?”
李宸颔首笑笑。
“先生明鉴。学生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心里着实惭愧。”
“林大人讲授经义,深入浅出,可有些地方我还是觉得费神,想跟先生讨教一二。”
“实是怕林大人公务繁忙不便打扰,只好厚着脸皮来烦先生了。”
沈辙摆手道:“这是哪里话?公子有所需,老夫责无旁贷,只怕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李宸连忙取出林黛玉写的那册心得,双手递过去。
沈辙接过来,粗粗翻了几页,止不住的连连点头,感慨道:“公子的天资,当真令人惊叹。这些记录,条理分明,见解独到,已经极好了。老夫来讲解,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公子尽可参考,不必妄自菲薄。”
李宸松了口气,连忙将他白日里读不通顺之处,都一一过问了。
沈辙也竭尽全力,立争将内容讲解的透彻明白。
二人相互议论,不知不觉便过了一整个晌午。
深深叹了口气,沈辙道:“与公子坐而论道这一整日,便是老夫,许多处都获益匪浅。”
李宸拱手,客气道:“沈先生言重了,学生本还欲多留一会儿,用过午膳。”
“可身上还有事,得去总兵府走一趟,改日有空再来看望先生。”
“好,公子有要事,那便先忙吧,我送一送。”
将李宸送上马车,沈辙回到房中,不由得反思起来。
‘如今公子所学的,已是这般深度了。我若不勤加研习,往后只怕越发跟不上。’
摇了摇头,沈辙苦笑着沉吟,‘秉承兄,我忽然有些理解你了,为何抛下功名不要,而去那幕僚馆深造。’
‘也罢,先前替公子跑了三家书院,留了不少人情,我便代公子走一遭,去旁听些课吧。’
‘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便尽力为公子做些事。公子没去,我去了,也算有个交代。’
……
扬州,东关街,是城内最为繁华的街道。
青石板路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所售之物,称得上是应有尽有。
雪雁东瞅瞅西看看,最终停在了一间门面极为开阔的书斋,文汇堂门前。
里面人来人往,多是些身着儒袍的青年。
雪雁看得这番气派模样,心头暗暗喜道:“这么大的书斋,肯定有姑娘要的那本书。等我买回去,看姑娘还说不说我笨!”
而后,雪雁昂首挺胸,一头扎了进去。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中年文士,蓄着短须,面带笑意,见有客来,连忙招呼道:“这位姑娘,您是要采买什么书?”
雪雁张口便道:“掌柜的,你这儿可有《西厢记》?”
话音一落,满场为之一静。
原本三三两两翻书,低语的客人们齐刷刷抬起头来,目光出奇一致的落在雪雁了身上。
雪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环视四周,心头更有些觉得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这些人都看我做什么?’
‘我买个书,又不是偷东西。’
皱了皱眉,雪雁一个个瞪了回去。
再回头看掌柜,脸上也没了刚才的笑意,十分严肃。
“姑娘,休要妄言,我们这是正经书铺,怎会贩卖那种书?”
说着,掌柜的双手拢在袖子之中,却又悄悄分出手指,往旁边角落里指了指。
雪雁却完全没有看见他这点小动作,而是略感愠怒,叉起腰来问道:“你是不是看我好欺负,想坐地涨价?我可告诉你,我没那么好哄!”
“快把书拿出来,我买完还要回去交差呢!”
掌柜的眉头紧皱,语气也硬了几分,“姑娘,我们这真没有这种书,你去别处看看吧。”
“什么?”
雪雁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你们连这本书都没有?还开什么书斋?”
掌柜的正色道:“我们这里只卖经义典籍,正经书类。那种污人耳目的东西,一概不卖。”
“污人耳目?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雪雁觉得他在侮辱自己的主子,有心与他辩驳几句,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又觉得自己不好声张。
心里时刻记挂着自己临走前姑娘嘱咐的,不要太惹人瞩目了,便跺了跺脚,赌气地出了门。
“我就不信了,偌大的一个扬州城,怎会连一本书都没有?不在你这买就不买。哼!我走了。”
出了文汇堂,雪雁又沿着这条街寻了好几家大书坊。
五柳斋,书业堂,都是城中鼎鼎有名的大铺子。
可无一例外,一听《西厢记》三个字,掌柜的便变了脸色,要么推说没有,要么直接赶人,弄得雪雁苦不堪言。
“这本书竟然这么不好买吗?到底怎么回事啊?姑娘,你还真是会刁难人家。”
雪雁跑得腿都软了,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街边飘来一阵香气,她顺着味儿望过去,是一家卖炒饭的小摊,热气腾腾。
金黄的米粒在锅里翻滚,看得她口水直流。
‘算了,先吃饭,酒足饭饱才有力气找书。哪怕姑娘知道了,也会体谅我的吧?’
坐下来,雪雁便对摊主喊道,“老板,来一份炒饭,多加鸡蛋!”
“好嘞!”
酒足饭饱以后,雪雁拍了拍肚子,又打起了精神。
这一次,她倒是精明许多了,不但大的书店她进,便是连街边小店也不放过。
终于,在天色渐暗之时,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巷口,找到了一间无人问津的小书馆。
门脸破旧,连个匾额都没有,只有门口摆着许多邸报,能让人分辨出是书馆。
本来不想走进去的,但是也觉得不应该如此敷衍了事,买不到回去也没法交差。
雪雁便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没有抱太大希望。
“掌柜的,我问你,你这儿有本叫《西厢记》的书吗?”
掌柜的正在整理书架,闻言猛地转过身,先探头往外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拉着雪雁往里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哎哟,姑娘,这话可不敢大声说!”
雪雁闻言一愣,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满是疑惑,“为什么?”
“这书官府不让卖啊!您要是直接问《西厢记》,整条街上没人敢卖给您。”
“啊?”
雪雁呆呆问道:“那怎么办?”
掌柜的捻着胡须,露出些许笑意,“不过姑娘别担心,不让卖是一回事,有没有人查是另外一回事。”
“只要不查,那就相安无事,不过,您下次进门,要问‘第六才子书’才能买得到。”
“第六才子?”
“没错,《西厢记》虽是禁书,可文采斐然,世人皆知其妙。那些文人雅士便给它起了个雅号,‘第六才子书’。”
“前五才子各有其位,皆是如《庄子》、《离骚》这等巨著。等您问‘第六才子书’,他们就知道您要的是《西厢记》了。”
“哦,难怪我跑了这么多家都没买到。”
雪雁看到了希望,欢喜道:“掌柜的,既然您知道,那快给我拿一本吧,我还急着回去呢。”
掌柜连声应着,转身从里屋取出一摞书来。
回来上下打量了一遍雪雁,见她穿着不俗,定是哪家大户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便有心与其攀交。
“姑娘,我们这儿不光有《西厢》,还有《元人百种》、《牡丹亭》,甚至更……更精彩些的,要不要一起带走?给您家姑娘研学一二?”
雪雁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家姑娘只说买这一本,旁的就不要了。”
“那就权当是送给您家小姐了,这些书顶算打个交情,以后您再有什么需求,来这边寻小的便是。”
雪雁还是执意道:“不了不了,不可做多余的事,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
雪雁正经的行了一礼。
掌柜的见她如此守规矩,只好收起心思,从柜台下取出一张素净的封皮,将书仔细包好,递了过来。
“好,我这样给你包裹一新,就没人能看得出来是什么书了。”
雪雁连连点头,“掌柜的,你真是个好人,以后姑娘再让我出来,我肯定还来您这儿!”
“好好好,姑娘慢走。”
雪雁抱着书,高高兴兴地踏上了归程。
……
林府门前,
天已暮色,林如海处置了一整日的公务,将抄家的清单全都捋清,又接见了几名盐商,实是身心俱疲。
翻身下马,正要进门,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也停在门口。
只见车帘一掀,李宸走了下来。
一手捧着书卷,目光还落在纸上,脚下却不停,仅凭着直觉往前走。
管家在旁边搀扶林如海,林如海侧眼看着这一幕,不由得与管家感慨道:“这李宸当真勤学,出门一趟也是手不释卷。如他这般勤勉,才有机会金榜题名。”
‘的确是小姐能相中的人。’
心中思忖,管家开口也顺着道:“老爷说的是正是。”
林如海主动走到李宸面前,和颜悦色道:“李宸,可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要不要为师再给你讲讲?”
李宸一抬头,见是林如海,连忙躬身行礼。
“不必劳烦恩师了。学生只是路上闲来无事,多看几遍。常言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等学生有了更深的理解,再与恩师探讨。”
心下却是紧张的深吸了口气,‘我还没把握呢,可不敢问你。’
林如海微微颔首,眼中却满是赞许,“孺子可教也。”
李宸忙道:“恩师,学生今日去了总兵府询问,他们已经在留意我先前说的事了,说明日便有消息,让我再走一趟。”
“好好好,那就有劳你了,我们先回府吧。”
二人一前一后往院里走。
身后,又一架小轿晃晃悠悠地停下来。
雪雁抱着书,摇头晃脑地下了轿,一抬头,正瞧见林如海的背影。
脚下一软,雪雁连忙往旁边躲,将书也塞进了怀里。
‘老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可不能让他看见我……’
却是林如海一回头后,想要与管家再吩咐一些事情之时,正好瞧见了她的身影,立即高声喊道:“雪雁,你躲什么呢?”
听见被叫到了名字,雪雁身子一僵,苦着脸上前行礼。
“老爷。”
林如海微微眯眼,“这个时辰了,你怎么在外面?”
雪雁支支吾吾道:“我出去帮姑娘跑腿。”
林如海见她双手紧紧捂着胸口,有一道扎眼的棱角,便严肃询问:“怀里藏的什么?取来,给我看看。”
“啊?”
雪雁窘迫万分,不由得拿眼看一旁的李宸。
李宸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小丫鬟这般窘迫害羞实在有趣。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待林如海一瞪眼,雪雁只好战战兢兢地将书取了出来。
林如海拿在手上,扫了一眼,“女诫?”
“这种书也需要你出去跑腿买?玉儿她难道不都是倒背如流了?”
林如海偏头看了李宸一眼,有意在他面前夸奖自己的女儿。
李宸也十分赏脸地连连点头。
雪雁却是头越来越低,已经紧贴胸脯了,嚅嗫又道:“是我最近想修习认字,所以买给自己的。”
林如海翻了一眼,“驴唇不对马嘴,你认识多少个字?你看什么书?”
展开一看,却发现里面根本不是女诫,而是一篇杂文。
林如海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