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连忙搀扶住身子缓缓坠落的林如海,忙声问候道:“恩师,您怎么了?可是旧伤复发?”
眼睛则是偷偷看着林如海手中捧着的那本书卷,心里不由得暗戳戳的思忖。
‘怎么回事?林黛玉让雪雁出去买了什么?怎么老丈人看一眼就晕倒了?能不能对我老丈人好一点?’
林如海听得李宸在旁边问候,连忙振作了精神,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直了身子,深深提了一口气。
“没事没事,今日操劳过多,一时有些头晕。不麻烦你了,先回去歇着吧,你也奔波劳碌一整日了。”
李宸抱拳一礼,“那好,学生先告辞了,您注意身体。”
“嗯,去吧。”
盯着李宸的背影,直至没入到假山石以后,林如海才松了一口气,忙将头偏向一旁的管家,低声吩咐道:“快去,让人将带雪雁回来的那顶轿子拆了,送去柴房烧火!”
“是是是。”
雪雁再呆,此时也知是闯下大祸了,吓得魂不附体。
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林如海死死盯着她,手指点了点,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以后你不许出府,一步都不许离开大门!”
雪雁颤声回应,“是……老爷,我知道了。”
林如海还不放心,再与身旁的管家道:“你让人盯紧了,以后她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管家连连颔首,却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询问,“老爷您消消火,这书中到底写了什么?”
林如海偏开头,只觉得老脸发热。
带着二人一面往内帏里走着,一面数落雪雁。
“这等杂文,怎么能给玉儿看?我林家的脸面何在?家风何在?”
林如海呕了口气,越想越恼。
再一想到,自己曾经口口声声说着李宸那厮爱风流,放荡不羁,瞧不起他那一身习气。
可眼下,自家姑娘竟与他并无二致,倒像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
将手中书册丢给一旁的管家掌眼,管家翻阅了两页,也不觉老脸一红,但还是绞尽脑汁,安慰着自家老爷。
“老爷,您别生气,当心身子。”
“小姐她……我看是一直以来缺乏关爱,缺少亲情陪伴和呵护,才对这感情之事如此痴迷。”
“况且,您和夫人从前对小姐期望甚高,处处严格要求。她心里对这些规矩之外的事感到好奇,也是难免的。”
“不能因此就认定姑娘德行有亏、清名受辱。”
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又斟酌道:“再说,这种禁书,官府也禁不绝。闺阁之中流传,已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了,倒也不至于让您生这么大的气。”
听了这些宽慰之词,林如海严肃的脸色却没有丝毫松动。
“外面的人家是什么人家?我林家又是什么人家?怎可一概而论?”
沉吟片刻,忽而抬起头,恰好在贾琏养伤的院门外。
院子里,贾琏正被小厮搀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练习走路,康复身体。
林如海在门口站定,远远看着他那副狼狈模样,却没有一丝同情,冷声道:“定是这荣国府门风败坏,将我的玉儿也带坏了!多好的孩子,让他们养成这般模样?”
“如今看来,倒不全然是那些纨绔子弟的罪过。根子就在那里!等我有朝一日回京,定要与他们好好清算,不能轻易干休!”
贾琏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林如海站在门口,吓得腿一软,险些又摔了。
忙丢下拐杖,想要叩首行礼。
林如海一甩衣袖,怒道:“便是你这脏人,将我家的门风都污染了!你今日之伤,不过是小小教训。”
“若不是看你身子有残缺,我非得替你老子和老太太好好管教管教你不可!”
贾琏被骂得一头雾水,可当着林如海的面,他也不敢自辩,只得认错。
“姑父,我错了,我真知错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反省,您就饶了我吧……”
垂下头来,又不觉小声问身旁的小厮旺儿,“我这段日子又干什么错事?连药汤我都吃最便宜的呀……”
“二爷,小的也不知。”
“算了算了,那先认错总没错。”
林如海瞧他这幅没骨气的模样,便也没心情与他多费口舌,冷哼了一声,抬步再往前行。
管家紧随其后,雪雁也垂着脑袋跟随着,心中忐忑不安。
‘姑娘,完了,我这次真搞砸了,老爷不会要打人吧?’
等到了林黛玉的闺房外,林如海再次顿住了脚,与身旁的管家询问。
“这段时日,玉儿她可还经常用药?”
管家摇摇头说道:“没有,比起小姐幼时在府里,一日三餐,吃药如吃饭,如今已少了许多。”
“只每天晨时吃些滋补的药膳,旁的都不常吃了,想来是身子将养得极好。”
林如海点了点头,捱下一口气以后,又与身后的雪雁挥了挥手。
“去开门。”
“哦……”
……
房中,林黛玉坐在床沿,手捧着一册书卷,心思却全然没在这些字上,内心惴惴不安。
‘奇怪了,雪雁怎么去了这么久?眼看着天都快黑了,不会真让她弄出什么差错来吧?’
‘早知道就不该派她去做这些差事,当初也带着紫鹃南下就好了。越想越是让我担心,可千万别在外面走丢了。’
‘到那时,若是府里再出门寻她,问她出去做什么,岂不是彻底暴露了?我该怎么跟爹爹交代?’
正盘算着,门外传来雪雁的声音。
“姑娘,我回来了。”
林黛玉脸上一喜,连忙起身去开门。
结果推门一看,当即傻了眼,父亲就站在面前。
“爹爹……您怎么来了?”
林黛玉颤声问着。
林如海垂头看了眼女儿,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玉儿,为父有些话想与你说说,可方便?”
听爹爹说的如此郑重,林黛玉心头一颤,有了不好的预感。
再看向雪雁,见她畏首畏尾地站在一边,便知道不好的预感已经成了现实,脸上倏忽热了起来。
“没什么不方便的……不过爹爹……”
林如海抬脚走进了屋内,在茶案边一坐。
林黛玉脚下已有些发软,连忙上前为林如海斟茶。
林如海置之不理,待林黛玉退出几步,才徐徐开口说道,“玉儿,这些年,为父对你确实欠缺关爱。让你一度误入歧途,做出这等事来……为父有愧于你娘亲。”
林黛玉脸上越发羞赧,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辩解,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她总不能将邢岫烟供出来,说她才是书的主人吧。
而且若是如此,先不说爹爹会不会相信邢岫烟那般的女子,到底会不会看这样的书。
更有甚者,还可能觉得她是在逃避责任,而栽赃嫁祸给别人。
林黛玉也不想出卖朋友,只能自己硬顶了下来。
委身行了一礼,林黛玉羞赧道:“爹爹,您不要自责,此番您既然都看见了,罪责就是在女儿身上。”
随即又找补道:“女儿……是喜欢其中的诗句,才让雪雁出去买的。”
林如海微微瞪眼,“你已经看过了?”
“额……是看过了。”
林如海眼前又是一黑。
管家连忙上前为他轻抚后背,顺着气,在耳边小声嘀咕道:“老爷,您别生气呀。”
“姑娘说的不错,那书里的诗句,确实称得上有才学……”
林如海愠怒道:“于她而言,看李杜之词,难道就没有什么裨益了吗?非得要看这种淫词滥调,教人不学好,将来有朝一日也与人私会吗?”
林黛玉一怔,试探问道:“爹爹,您也看过?”
屋内的气氛忽而为之一滞。
林如海脸色更加难看,还是管家在旁边打圆场。
“老爷,即便是这种书,没有教人向善,可对咱家小姐而言,与她有情意的人,不就在咱们府里么?事情都在可控范围内。”
“而且,您即便觉得这书败坏了小姐名声,可只要他们彼此之间……那不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当没这回事?”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老奴斗胆说一句,李公子的确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林如海扶着额头,手肘无力的支在一旁的茶案上。
他曾经不喜的李宸,此刻竟成了佳婿的最佳人选。
甚至为了消弭此事的影响,顾虑有朝一日会传到他耳朵里,自己甚至不得不给那小子开些方便之门。
堵不如疏的道理,林如海还是明白的。
可这种话终究是不能在他的口中说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适当的让他们两人有些相处的机会?”
管家连连点头,“再者说,李公子如今名义上也是您的关门弟子,那就相当于是一家人,也不能算作外男。”
林如海带着李宸归来之时,就有想过会有这一日,却也没想到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深深吐了口气,林如海重重拍了拍扶手,下定决心道:“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转向林黛玉,林如海语气中满是无奈与疲惫,“玉儿。”
林黛玉脸色发苦,“女儿在。”
林如海起身,负手而立,吩咐道:“从今往后,你休要再看这种书。”
“自明日开始,我会允你和李宸每三四日见一次面。时间不能太久,也须得有姨娘在旁作陪,更不能有肢体上的接触。”
“只许坐而论道,谈论学问也好,闲话家常也罢。”
顿了顿,语气严肃,“但绝不可以在私下里有什么联络,更不能有逾矩之事。往后不要将这些私情记挂在心中,你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自己要有数。”
听了最后的判罚,林黛玉目瞪口呆。
“爹爹,我没说要见他呀。”
林如海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干净了,起身便扬手说道:“别再拉拉扯扯地谈论更多,此为权宜之计。爹爹为了周全你的名声,只能出此下策。”
“今日暂且就到这儿吧,我身体也疲了。”
而后转过头看雪雁,再一次叮嘱道:“你以后不许出府门,记得了吗?”
“哦……”
随即,林如海带着管家,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黛玉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回过神来。
雪雁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再凑到林黛玉身边,小心翼翼地询问,“姑娘,我虽然没把书买回来,但应该……也不算做错事吧?”
“往后您跟李公子有了相处的机会,那不就比书有意思多了……还不用我们偷偷摸摸的钻树洞……”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
她已经能想到,如果李宸有朝一日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入内帏,那么她最后一片安宁的地方也没有了。
换身时,他顶着自己的身子偷偷跑来;不换身时,他也能大摇大摆地进来。
真是将便宜占尽了。
倏忽转过头看向雪雁,林黛玉的怒气直冲脑门,垫步上前,将雪雁圆滚滚的小脸掐在手里,前后摇晃着。
“瞧瞧你做的好事,你还想让我夸奖你不成?”
“紫鹃姐姐,早知道我就请老太太开恩,将你也带回来了!”
林黛玉欲哭无泪。
……
荣国府,
紫鹃手里攥着一封信,在廊道里穿行,往东北角的梨香院而去。
忽而顿住脚步,轻捂嘴角,连打了几个喷嚏。
紫鹃不觉收起帕子,紧了紧衣襟,自言自语道:“天气越来越冷了,吹了些风,倒觉得有些着凉,往后还是得多穿些。”
与门口的嬷嬷和丫鬟一一点头问过好,紫鹃便迈步进了薛宝钗的房中。
“宝姑娘,前堂那头有您的信。”
紫鹃将书信摆在薛宝钗的案头,又解释道:“不知是何处来的信使,有些生疏,竟然寻不到这边开的角门。门子送进来以后,我恰巧经过,便顺路给您送来了。”
薛宝钗抬眼一瞧,忙吩咐,“莺儿,去取奶茶来给紫鹃暖暖身子。”
再看紫鹃,温声道:“还热着,先暖暖手,坐一坐再走,不着急。”
“好。”
紫鹃点头应下,接过了杯盏,捂在手里。
薛宝钗则是拆开信封,扫了一眼,而后双眼就不觉慢慢睁大。
‘什么?林大人没事,李公子……已经跟林妹妹住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