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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檀香已经燃去了大半。
林黛玉捧着书卷靠在椅上，目光却聚焦不上面前的字里行间。
每隔一会儿，她便抬眼张望门外，直到等了半个时辰，才将人等来。
林如海一身常服，风尘仆仆的进了门，径自走到林黛玉对面坐下。
“倒让你等久了。”
林如海语气略显疲态，“衙门里还有些琐事，不得不早些处理。”
林黛玉抬起头，见爹爹额前发髻散乱，衣袍也不如旧时清爽整洁，不觉担忧。
‘爹爹从不会这般不修边幅，怕是当真遇到什么难处了。’
林黛玉斟酌着开口询问，“什么差事，很难处置吗？”
林如海摇了摇头，“不难，只是扬州的事要收尾，十三清吏司的文书又都递了上来，一一批示，花了些功夫。”
“陛下委以重任，为师总得有个交代，想趁早理清户部积弊，免得如每年一般，一到年底就手忙脚乱。”
林黛玉又问，“那难道是衙门之中有人在为难恩师？”
林如海闻言，嘴角勾起，轻笑道：“同一班衙门里坐着，他们放不下脸面，使不出什么阴损招数。无非是明面上弄些小伎俩，下面人离心离德，不肯听我使唤罢了。”
捻着胡须，林如海目光落在林黛玉的脸上，一改口吻，又说教道：“你也要记住，往后为官，不论身处何地，常有这样的事。”
“但盐兵骄纵，我尚能治住，何况这些人？须知道，爱多则法不立，威寡则下侵上，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再以卑撬尊，以新破旧，终而人人不得阳奉阴违。”
林黛玉闻言，微微颔首。
林如海则是轻咳了声，道：“话扯远了，我们先来修习文章。”
捧起试卷来，林如海忽而又想起一事。
“玉儿正带着姑娘们替你编撰试题、整理经义。按道理说，这确实有用。”
“你的主考官，太常寺廖大人，沉浸文辞学术多年，还同三殿下一起编过几部书。”
“此人学识渊博，所留文章甚多，偏好也明显，所以，还是有机会押中的。”
林黛玉诧异道：“还真有机会料中？”
见林黛玉双眼瞪大，似又惊又喜，林如海收拢起笑容道：“虽也算一条路数，却不能心存侥幸，关键还在真才实学。”
顿了顿，林如海面色一变，语气也更为严肃道：“这毕竟是玉儿主动为你做的，你也千万好好准备，别伤了她的心，不然……你知晓利害。”
林黛玉嘴角抽了抽，唯有苦笑。
‘恐怕是要让我少几炷香和李宸见面吧？那倒不如说是奖励呢……可万万不能伤了邹夫人的心，倒不思虑这些了。’
林黛玉点了点头，道：“是，我定不让恩师和师妹失望。”
“好，那便从今日的文章看起。”
林如海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黛玉脸上，见她朝气蓬勃，一副想要努力证明自己的模样不似作假，便没再说多余的话。
心里暗暗想着，‘宸儿肩头的压力不小，朝堂上的那些风波，就不必细说了。他这般老成，心里或多或少，也当有了猜疑。’
‘如今只让他放手去做，不能怕人刁难就畏首畏尾，最终反而容易出疏漏。’
‘总之，不管闹出什么结果来，我自然都会为他兜底。’
林如海再暗暗叹了口气。
‘为了玉儿，我这把骨头，真是能帮则帮了。’
……
皇子府，西暖阁。
时近黄昏，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屋内却还没掌灯。
九皇子负手立在窗前，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面色略显不虞。
王侍郎躬身站在门边，并不上前，只等候传唤。
半晌，九皇子才转身回来坐到上首，抬头张望了眼。
王侍郎垂头入内，躬身行礼道：“殿下，您唤我来，可是有急事？”
“王侍郎，我且问你。”
九皇子的语气不大客气，连客套都省了，没有任何耐心。
“林如海进户部也有些时日了。我皇兄如今被父皇训斥，不好再唤你入府亲自过问，我便代他关心关心。”
“你在户部耕耘了十数年，林如海初来乍到，日子怕是不太好过吧？”
王侍郎摇摇头，谦逊说道：“殿下……您实在是高看臣了，也低估了林侍郎。”
“如今他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臣哪敢过分刁难？只能底下人稍有作为……”
“稍有作为？”
九皇子脸上染起愠色，一掌拍在桌案上，声音陡然拔高，“他都开始对旧账，盐法动手动脚了，你还只是‘稍有作为’，等你躺进了棺材，一家老小去崖山戍边了，再弄大作为？”
“殿下息怒。”
王侍郎额前微微见汗，连忙解释道：“林侍郎如今方才入京，便敢如此乖张行事，多半是奉了陛下的意思，不然他岂敢如此树敌？”
“我们如今只有配合的份，不然他进宫面圣，随便扯几句脏水，我等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更何况，八殿下如今更需隐忍低调……”
九皇子却是难以忍耐，追问道：“让下面人给他添添堵，那也是好的。咱们的日子过成这样，倒让他舒服了去，哪有这样的道理？这口气不出，我便咽不下！”
王侍郎再回道：“老臣并非没动这种心思，只是下面人虽能阳奉阴违，知情不报，可奈何林侍郎早有破局之法，官员尚可抵挡一二，可低下的胥吏不行。”
“那些书吏无品无衔，在衙门中是任人驱使的角色，可偏偏是代代人传袭下来，关系盘根错节。”
“林如海不受孝敬、不为难他们，事事有章法，最是这些人不想惹，也敬重的人物。臣实在顾不上他们。”
“一群草民！”
九皇子的脸色更难看了，“事事都不让我顺心，怎么不早些去死！”
烦躁地起身踱了几步，忽然眼前一亮，自以为柳暗花明又一村。
“对了，林如海不是还有一个弟子吗？”
“殿下是说……镇远侯府那个李宸？”
“正是。”
九皇子的声音渐渐透出阴冷，“在扬州时他出了不少力，撬了胡家的产业，让府上大受损失。”
“如今他的商号还在内务府挂了牌，银子哗哗地流进他的口袋。”
九皇子在八皇子一党中专司银钱，是背后那个管账的人。
李宸这般从他身上割肉，无异于当众扇他的脸。
憋了这口气许久，记挂起来，更是越想越恨。
略一沉吟，便道：“听说他马上就要乡试了，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此次乡试的主考官是谁？”
“太常寺的廖大人。”
听闻此人，九皇子面上一喜。
“廖大人，好事，这便不用我们使手段了。”
“此人是心学大家，最不喜林如海那种功利为先的做法。林如海刚到户部就大动干戈，他看在眼里，能高兴？”
王侍郎会意，认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咱们不为难，自然也有人为难他。”
九皇子嘴角微挑，“我料定他那小三元的神话就此为止了，虽说不会落第，名次定然不会靠前。文章上批一句‘文气近利、少养心之功’，这便是对他最好的评价了。”
“科举之路止步于此，要怪只能怪他非要拜在林如海的门下，不然，咱们倒是可以招揽招揽，帮他铲除这些阻碍。能玩得转商贾，怎会是什么蠢人？”
“眼下，林如海可就没这层本事了。”
眼神一眯，九皇子心里恶狠狠的盘算着，‘等科举不成，我再从商路上施压，倒要叫他赚我的银子，尽数吐出来！’
……
“回来了！回来了！林姐姐回来了！”
也不知是房里谁喊了一声，众人便都抖擞起精神来，忙起各自手头的活计。
紫鹃和雪雁更是和一些手上并不忙碌的丫鬟挨桌地倒着茶，扇风。
姑娘们各司其职，屋内只听窸窸窣窣的落笔声，井然有序。
李宸推门进来，环顾四周，笑着开口。
“大家都忙着呢，用心了。我方才跟师兄说了咱们的付出，他十分感激，说改日寻个机会请大家饮宴，你们可千万不要错过。”
史湘云抬起头，眨着眼睛问道：“宴请我们？只帮了这点小忙，这如何使得？”
“而且林姐姐你当真愿意？”
拉起李宸的手，史湘云实话说道：“我倒不瞒林姐姐，我当真仰慕李公子，可你们都已经是这般亲近了，再让他宴请我们，也忒大方了些。”
李宸摊了摊手说道：“这有什么？不过是宴请而已，我们都是自家姊妹，何谈大不大方，愿不愿意？”
“再者说，待师兄高中以后，已是举人身份了，怎会不办一场庆功宴？他镇远侯府并非我林家，不是所有人都盯着看。”
“所以他考中了，自有我们的一份功劳，到时候大家可都不要拒绝，再推诿可就不好看了。”
探春有些担忧地问道：“可，贾家那边？”
李宸拍了拍胸脯，“放心，有我在呢，我能说通。”
众人止住了笑言，而后又满怀期待地忙起了手中的事务。
史湘云则是慢慢从座上移动下来，跑到李宸的身边，拨弄着他的头，与他悄悄指着说道。
“我们也就算了，嘴上说说罢了，不会真与林姐姐争什么。”
“可刚刚宝姐姐看你们看得脸都黑了，你还真不怕宝姐姐与你抢李公子？我可听说，宝姐姐和李公子是一起做生意的呢。”
二人望着薛宝钗的背影，李宸却是展颜一笑。
“嗐，这有什么？想抢就抢嘛，抢走了自然是你们的本事，我又有什么可说的？”
史湘云愕然，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林姐姐这般豁达……倒是我着相了。好好好，我这就去忙。”
李宸打发了小姑娘以后，便自顾自往内室走。
坐临桌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卷书轴，李宸打开一看，竟是林黛玉旧时写的诗词，便也没太多意趣，丢在一旁，支着脑袋思忖。
‘按照现在的进度，最快也得后天才弄完，到那日我和黛玉刚好换身，只能让她送出来给我了，我得事先在这房中留下消息。’
‘头一遭独自应试，别说倒还真有些兴奋，瞧瞧正规考场里，会给我的文章打个几分。’
李宸饶有兴致地研起了墨，运笔便写起了工整的小楷，倒不比那卷轴中的字逊色太多了。
……
不时，薛宝钗默默偏头，往门内看了一眼，心思却是翻涌不断。
‘林妹妹今日的举动，让我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是不是……太过活泼了些？’
‘尤其方才见到李公子的时候，她竟然还那样调皮地拍着人家肩膀，捉弄调戏起来，再怎么看也不像是林妹妹能做出的事啊？’
‘难道说，他们真的已经相熟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说林妹妹在扬州的这一年，性情就是变成了这样？但林大人在的呀……也不至于如此吧。’
‘再如何，云妹妹说的真没错，林妹妹是个薄面皮，即便能做出这种亲昵的动作，也不可能当着众多姊妹的面才对。’
‘倒不如刚才气急败坏想要出门避开众人眼目的那个，才更像林妹妹的作为。’
薛宝钗摇了摇头，实在有些想不通究竟怎么回事，便捏了捏眉心，安慰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了，还是早些完成林妹妹给的交代吧。’
‘林妹妹连私心都不能有，将姊妹们的功劳都说出去了，我倒还计较个什么？’
可再一低头，瞧着手上誊录下来的文章，不过是四书文的水准，薛宝钗心中又是疑惑。
‘李公子明明都已经连中小三元了，最基础的四书文，用得上做这么多准备吗？’
薛宝钗脑中冒出一个念头来。
‘难道说……’
倏忽，薛宝钗遍体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双手紧紧抱住了肩头。
旁边丫鬟莺儿疑惑地打量过来，“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薛宝钗摇了摇头，低声应道：“没事，只是有些冷了。”
莺儿愕然，磕磕绊绊的重复，“啊？姑娘，你……你冷了？”
天生热症的姑娘，在这公秋处暑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