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前,
李宸随着人流往外走,脑中还在一遍遍过着方才交上去的卷子。
‘三道四书文,我皆是偏向心学的“致良知”作答的,应当出不了太大的差错。’
‘就看后面两场林黛玉的发挥了,我已经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倒不知她会如何奖励我。’
‘我记得上一次考完……一醒来是史湘云在我身边……’
‘不过,林黛玉择本经,竟然选的是《诗经》,《诗经》选的人数最多,也最不容易出彩,她还真是自信。’
抬头望了望前方拥挤的人群,心中盘算,‘先回府报个信,再去林府跟林黛玉知会一声,到时候她估计又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吧。’
心里正想着,却是背后听见有人呼唤。
“宸兄,留步!”
李宸微微皱眉,回头打量了眼,见来人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曲珩,褚砚二人,便迎面做了个揖。
‘他们两人之前与林黛玉见过面了,这会儿找过来,还是为了结社的事?’
等二人也与他还礼,露出身后一人来,李宸面上的踯躅便一扫而空。
“贾宝玉,敢不敢当着宸兄的面,将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褚砚扯着贾宝玉的衣袍,将他拉到身前。
贾宝玉与李宸目光一触,顿时心虚,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说什么了?”
李宸与面前二人询问。
曲珩应道:“先前我二人与宸兄说过,有人在国子监传谣,说宸兄是为了林家千金才南下的。”
“后来我们寻到了,便是此人在造谣。不然,荣国府里的事,国子监的人如何得知?”
贾宝玉闻言,心头不满,小声嘟囔道:“我何时造谣了?”
褚砚心头火气,揪住了贾宝玉的衣襟,愠怒道:“扭扭捏捏的,你是什么小娘子不成?若是心中没鬼,大声将你口中的话说来。”
‘这褚砚是礼部尚书府出身,本以为是个翩翩君子,不想倒更像古儒士,习君子六艺的,脾气粗暴得很。’
再将目光转向贾宝玉,李宸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只不过,别人或许会觉得这话是在骂人,可贾宝玉他……’
不出李宸所料,听了褚砚的话,贾宝玉却是眼中一闪,面上染起喜色,“当真?你也看出我有这种品质来了?平日里看你严肃,却是个慧眼识人的,并不算无趣。”
褚砚愣了愣,有些无措的松开手,看向了李宸。
贾宝玉自顾自抖了抖衣襟,道:“我本不想生事,让他难堪的,你们非要揪着不放。”
李宸勾起嘴角,玩味问道:“哦?让我难堪,什么事?”
“当然是你对林妹妹痴心不改的事了!放着好好的国子监不读,听闻姑父变故便即刻南下,狼子野心!还不知你是如何趁机蛊惑了林妹妹。”
贾宝玉越说越理直气壮,下巴微扬,“不过,眼下林妹妹回京了,自不会让你再钻这样的空子了。”
李宸还真不知贾宝玉的结论是从何得出的,明明堂前那一幕他亲眼见过,竟还察觉不到他与林黛玉的关系有多亲近。
这股自信也是莫名其妙。
可李宸不愿与他在这街边多费口舌,便朝向其余二人,声称告辞。
刚要开口,却不想听到后面一道莺声轻声唤着,“李……李公子?”
本还是兴致满满来寻李宸,想要完成姑娘的差事,可雪雁走进人群以后,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了自己曾与李宸有过同床共枕的事。
等真来到了李宸面前时,已是局促不安的挪不动步子,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将脑袋藏进地砖缝隙里。
李宸回首,见是雪雁,顿时露出笑容。
‘呵,我家娘子来给我撑场子了?’
开口忙问,“雪雁?什么事?”
贾宝玉也瞧见了她,先是一怔,随即喜笑颜开。
“雪雁,你怎么在这,可是来寻我的?林妹妹,她是不是也来了?”
雪雁侧了下身子,才在李宸身后发觉了贾宝玉,不由得皱了皱眉,道:“没有,姑娘不是来找你的。”
而后再抬头,低声问,“李公子,我家姑娘在等,可不可以移步,随我走?”
“什么?”
李宸还没应答,贾宝玉已抢到身前,满脸不可置信,“雪雁,你在说什么?搞错没有?平日里你迷迷糊糊的也就算了,这时候怎敢说胡话?”
雪雁被他这样一逼,身子便往后倒了几步,急声辩解,“我哪有说错?这就是姑娘差我来的。”
刚说完话,左脚绊右脚,整个人仰倒了过去。
却是李宸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捞起,稳稳抱在怀里。
“啊!”
雪雁惊叫一声,睁眼发现自己已经在李宸的怀里,顿时瞪大了双眼,捂着脸颊哀求道:“李公子,快放我下来呀,这里好多人!”
李宸低头看了一眼她扭到的脚腕,含笑道:“你脚扭伤了,自己难再走动了,我抱你过去,你给我指路。”
“别磨蹭,不会有太多人看见的,一耽搁,那就招人留意了。”
雪雁拼命摇头,仍是不肯。
李宸爽朗一笑,“这有什么?我们又不是外人。”
压低声音又在雪雁耳边,道:“恩师来过的那日……”
“李公子,你不要再说了!”
雪雁脸色倏忽变红,羞得无地自容,只好伸手指了个方向。
李宸转头对曲珩、褚砚笑道:“抱歉二位兄台,我这会儿有些家事要处理,先走一步,至于他……”
再看了眼已经呆若木鸡的贾宝玉,李宸笑道:“任他去吧,是非公断,自在人心。后日还有第二场考试,别因为这点小人传出的谣言,而扰了大家科考的心绪。”
“还望今朝我们也能一同题名。”
曲珩和褚砚相视一笑,拱了拱手。
“宸兄好风流,自去忙吧。”
李宸微微点头,转身便扬长而去。
而后两人便攀谈道:“难怪宸兄看不起秦楼楚馆里的那些庸脂俗粉,原来早已与林家缔结姻缘,连丫鬟都已在身边试婚了”
“这丫鬟相貌已如此娇俏,林家千金定然更是天姿国色。”
“宸兄真是好福气啊。”
褚砚偏头斜了贾宝玉一眼,冷笑道:“倒是有些人,不知存了怎样肮脏龌龊的心思,竟将人家郎才女貌的一对姻缘说得那般不堪。”
“也不照照镜子,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就是宸兄大度,不愿与你计较,换个人,早让你在国子监里落个下作的名声了”
啐了两口,二人一并离去。
贾宝玉孤身站着,任由周围人流推搡,撞肩而无动于衷,好似天地间与他毫无干系。
直到有小厮寻到来,在后面轻轻叩打着。
“二爷,二爷您这是怎么了?”
贾宝玉口中痴痴道:“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小厮连忙打听,“怎样了?二爷您考得不好?”
“不过您也别当回事,考不考得过,老太太、太太不会在意的。您考中了自然欢喜,没考中,您也正好不愿做那劳什子官……”
贾宝玉忽然眼前一亮。
“对对对!还有考不好的一条路走。若是林妹妹知道我比李宸考得还好,定然也会不以旧日的眼光看我。”
“只可惜前一场,我身子不受用,耽搁了些许,做的文章不尽如人意,只待下一场赚些回来,《诗经》可是我最擅长不过的了。”
“等张榜了,再与他见分晓!”
……
车轿内,林黛玉和薛宝钗从始至终都没将轿帘放下。
直到看到李宸抱着雪雁往这边走,薛宝钗才怔怔回过头来。
“林妹妹,这是怎么回事?”
林黛玉已经没眼看了,捂着自己半边脸,垂着头道:“我不知啊。”
薛宝钗疑惑,“雪雁她在江南时,常与李公子在一处,所以……他们如此相熟?”
林黛玉心想,‘李宸跟谁不熟?跟你们都时常在一块。’
面上唯有苦笑着道:“大抵是雪雁那里出了什么差错,等会儿来了就知晓了。”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了话音。
“李公子放我下来吧,姑娘就在轿子里面呢,让她看见了不好……”
李宸也压低声音回应,“好好好,省得你家姑娘看见,她最是计较了。”
雪雁羞赧地撇开头,心里愈发不安。
‘姑娘都没让李公子抱过,回去不会还要罚我烧柴吧?’
听得里面轻咳了声,雪雁忙收回心神,上前禀报道:“姑娘,李公子带到了。”
轿帘打起一条缝。
看见里面的林黛玉瞪了她一眼,雪雁吐了吐舌头,手撑着轿子,单脚跳着,往前方驾车处去坐了。
李宸往前迈了一步,才发现里面竟然还有另外一个人影。
竟然是薛宝钗与林黛玉同乘轿来的。
二女一同来关心自己的事,倒还真是稀奇,他本来都没想过林黛玉会来。
李宸一笑,率先开口,“我当是以为师妹不会在这边等呢,原来还拉上了薛姑娘作陪。”
林黛玉紧紧皱着眉,瞪眼看着李宸,却感受到前方薛宝钗的目光,不敢说出什么重话来,唯有盈盈一笑道。
“师兄打趣了,你的科举名次关乎我父亲的名声,我怎么会不在意?”
而后张了张嘴型,与李宸无声传达,“别贫嘴了,快说!考得怎样?”
林黛玉这笑脸比哭还瘆人,李宸忍俊不禁,含笑道:“应当无碍,全仰仗师妹与房中的那些姑娘们所做的准备,在场上当真有用到。若最终放榜唱名,定要好好谢她们。”
林黛玉翻了个白眼。
薛宝钗闻言,却是放下心来,柔声道:“既然有用,便是顶好的。后面还有两场,祝李公子喜得连科,取得好名次。”
“借薛姑娘吉言。”
薛宝钗看向林黛玉,问道:“林妹妹,我们不便多在外面逗留,你还有什么话问吗?”
见李宸这般轻松,还有心思捉弄雪雁,林黛玉倒觉得他所言应该不虚,也是松了口气。
“不必了,眼下只是他自己感觉,还得等放了榜才算。”
而后,林黛玉便往外面吩咐,“起轿吧,回府。”
李宸作了一揖,“那还请师妹将这里的消息告知师父,我便不去拜访了。”
林黛玉瞥了一眼,不咸不淡的“哦”了声,便落下了轿帘。
……
镇远侯府,
邹氏和苏姨娘正对坐饮茶,言笑晏晏。
“夫人,我久离京城,对这边的情形实在不大了解。将来若谁家有红白喜事、置办什么物件,还得请教您。”
说着,苏姨娘又垂头看了看自己,叹道:“我出身卑微,本不配操持这些,只是我家老爷不拿我当下人,将这些事全权托付给我,我实在是诚惶诚恐。”
邹氏一把拉过她的手,反握道:“妹子,倒别说这客气话,我们都是女人,我自是体谅你的难处。”
“不过既然林大人放心交给你处置,那便证明你能做得来。若是有什么不懂,大可来问我。”
“我们两家挨得近,本身又有宸儿这一层师徒情谊在,不说那两家话。”
‘这侯府夫人也当真是好相与的,姑娘有福了。’
苏姨娘连连颔首,“好,那就多谢夫人了。”
而后往窗外看了一眼,邹氏道:“看这日头,宸儿他应当也快回来了。”
苏姨娘陪笑附和,“那我陪夫人在外面等。”
“不必了,不必了。”
李宸迈过了门槛,朝上首二人各行一礼。
“宸儿,快来让娘看看。”
邹氏将李宸拉到身边,上下打量着,又见他笑容轻松,也是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道:“忍饥挨饿这一日,倒还精神着呢。”
“不过是一日一夜,算得了什么?若是在战场上,这都不够看。”
苏姨娘探头问道:“宸哥儿答得如何?”
李宸应道:“题目没有偏的怪的,发挥如常,应当不会有意外。”
“好好好。”
苏姨娘满面喜色,“我就不打扰您二位,先回去了。”
邹氏起身要送,李宸道:“娘,我去送送。”
看了一眼苏姨娘,她也在旁点头,“夫人不必客套,还请留步。”
邹氏便应下来,看向李宸,“那好吧,你去送,娘在这等。”
李宸抬手一引,与苏姨娘送到了花廊下,周遭无人,又从怀中利落的取了两张银票,递了上去。
苏姨娘困惑,“这如何使得?若是你提名的赏钱,那我收便收了,可这无缘无故的……”
“给姨娘的辛苦钱。”
李宸含笑道:“还请姨娘与恩师知会一声我科考的消息,后日要考下一场,我今日早些歇息,还得养足精神。”
苏姨娘摆手,“你本不给银两,我也是要说的,何至于此?”
李宸执意塞进苏姨娘手里,“姨娘要赶在恩师回来,第一时间就去说,别耽搁了。”
苏姨娘收下银两,怔怔地点了点头,却不知其中深义。
“好,我会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