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进来说话吧,是有什么事让你亲自寻过来?”
李宸面上笑笑,让出一个身外来,扶着苏姨娘迈过门槛。
二人一并往茶案边落座,苏姨娘推辞了茶水,直抒胸臆的问着。
“方才话头扯远了,那些本不是我该评头论足的事,姑娘莫怪。”
“今日来,是想问一事,前一日我去镇远侯府拜访,府上夫人说,与姑娘私交甚厚,可有此事?”
李宸闻言,眼睛微眯,心中念道:‘苏姨娘这样问,看来是娘亲又在发力了,不愧是我的亲娘。’
这等好意,李宸自然不会拒绝,他向来奉行的是物尽其用。
“没错。”
斩钉截铁的应下来,李宸又挽起袖口,露出一截藕臂。
“姨娘你看,这副金镯,便是邹夫人送与我的。”
苏姨娘怔了怔,握着李宸的手腕,仔细端详了那金镯一阵,而后才悠悠道:“看做工,应当是个老物件了。”
“……原来这才是手镯的来历,我先前虽看到过,却没细问,还以为是西府里老太太送的。”
“只是,这金镯……”
苏姨娘面上显出几分为难,欲言又止。
李宸则眨了眨眼,追问,“姨娘,你有什么话想问?但说无妨。”
苏姨娘犹豫片刻,终还是开口,“以姑娘的见识,定然知道人家夫人送这种贴身的贵重物件,是存了什么心思。”
“看来姑娘是在南下扬州之前,就属意宸哥儿了。”
苏姨娘似是吃了颗定心丸,深深吐了口气,又喃喃道:“看我等做的事,正没错。”
李宸佯装不知,“做了什么?”
苏姨娘扬起头来,含笑道:“没,没什么。既然如此,那我便知晓了,待下次去,定然会替姑娘在邹夫人面前提上几句。”
李宸心中连连点头,但面上还是装出一副羞涩的样子,偏头遮脸道:“哎呀,姨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当真要羞死哪个了,你若不嫌害臊,我都替你害臊着呢,千万不要去说。”
苏姨娘盈盈起身,笑意不减,“姑娘既有如此心思,也不是该害羞的时候了,话还是要说清楚些才好,免得因为矜持,弄出什么误会来。”
“不过,姑娘面皮薄,这奴婢理解,您放心,此事我定会办得妥当。”
李宸心里越发舒畅,连连称赞,‘苏姨娘不愧是老丈人身边的贤内助,当真可靠,待下次遇见了,还得再给她些银票。’
施了一礼,苏姨娘回身,“没有别的事了,姑娘留步,好生歇息罢,离李公子乡试放榜,应也没太多时日了。”
“好,有劳姨娘。”
……
荣国府,梨香院,
轿子稳稳停在青石板上。
莺儿先钻出来,安置好脚凳,扶着薛宝钗下轿。
二人一并进门,莺儿忍不住问道:“姑娘怎么忽然就回来了?走得也太匆忙了些吧,您和林姑娘在房里说了什么?”
薛宝钗脸色微赧,含糊道:“没说什么。”
主仆二人回到房中,便再没开口。
莺儿察觉气氛不对,只在一旁打扫斟茶,不敢多话。
见薛宝钗在案前呆坐良久,才试探着问道:“姑娘,可要再看看账目?”
“不必了。”
薛宝钗叹了口气,又道:“帮我取一本《琵琶记》来看看。”
‘琵琶记?’
莺儿一愣,随即去旁边书橱里翻找,心里忍不住思忖,‘姑娘还愿意看杂书,心情应当不差,看来不是与林姑娘起了争执。’
轻捂胸口,莺儿舒了口气,‘我倒以为,姑娘是因为李公子和林姑娘吵嘴了。’
刚把书寻来放在案头,外头忽然传来了笑闹声。
“宝姐姐,你回来了?”
主仆二人抬头往外望去,只见迎春、探春、惜春、史湘云,贾家的姊妹们竟是一齐来了。
各自的大丫鬟跟在她们身后,说说笑笑的一个挤着一个进了门。
“你们怎么过来了?”
薛宝钗忙收敛神色,吩咐莺儿带人伺候。
史湘云上前道:“我们听说你回府了,本想在房里等你过来,可三姐姐等得急,我说那就不如来这边找宝姐姐。”
探春脸色一红,嗔怪道:“说什么等得急呢?我才没有。”
“没有?那你方才一直问,不但方才问了,昨晚睡觉前都在嘀咕宝姐姐回没回来的事。”
史湘云语气促狭,探春羞恼不已。
叉腰恼道:“云妹妹净是拿我寻开心,今晚不许你在我榻上睡了!”
“不睡就不睡,忒小气。宝姐姐回来了,我跟她睡。”
上前挽住了薛宝钗的手臂,史湘云凑到她耳边小声念道:“宝姐姐,你还没看出来?三姐姐是惦记李公子秋闱考得如何呢。”
“啊?”
薛宝钗闻言一怔。
“为何惦记?若真惦记,去问林妹妹便是。”
史湘云摆摆手,“那怎会去,她怕林姐姐误会呢。”
探春连忙上前,张牙舞爪地要捂史湘云的嘴。
“你别再说了,倒叫人多想!我只是想知道,咱们先前在房里做的那些,到底有没有帮到李公子,若是反倒添了乱,多不好。”
史湘云拨开她的手,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确有道理。不然咱们怕是没有脸面和林姐姐一起去做客了。”
薛宝钗听姊妹们竟都在关心李宸的事,与自己一般无二,眼前不觉一黑。
难道林妹妹早就知道姊妹们的心意了?又或许,林妹妹是真心实意地说出那番话,想要姊妹们不分离,而极力促成此事?’
‘可这样的话,贾家会怎么想?林家会怎么想?李公子会怎么想?’
‘哪怕我并无异议,真的与姊妹们共事一夫……可李公子那般不近女色,恐也未必愿意。’
心里想入非非,迎春已坐到书案前,随手翻着案头的书,疑惑道:“《琵琶记》?这是什么?”
听到此声,房内的姊妹们都停下了吵闹,目光一同投了过去,好奇之下,身子也忍不住地往那便靠拢。
薛宝钗霍然起身,抢先拦住史湘云和探春,又拉着迎春离开座位,开口道:“李公子首场发挥得不错,还与林妹妹感谢了你们先前做的那些功课,说大有用处,你们大可放心了。”
“只是眼下我不便招待你们,正有些事要再出去一遭。”
探春怔怔地点了点头。
“既然姐姐有事要忙,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史湘云也随之附和道:“姐姐若是在外面得知了李公子的新消息,可要记得回府告知我们。”
薛宝钗环视了姊妹们一遍,最后看向史湘云确认道:“宝玉也考了,你们怎么不过问他的情况?”
史湘云冷哼了一声,不屑道:“他的情况还用问?除非前面的人都出了事,不然怎么会轮到他中举?”
探春将史湘云拉到身边,岔开她不入耳的话,讪讪笑道:“云妹妹说的是难听了些,不过其实府里也都这样想的,凤姐那边已经在操持办他的慰问会了,就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薛宝钗闻言,心头苦笑,竟生出一点点对贾宝玉的同情之感。
‘萤火比之皓月,自不量力。让他早些看清现实,省得再做些过分的事,对荣国府或许也是好事吧。’
‘左右也和我没什么干系罢了。’
一一送别了姊妹们,薛宝钗重新回到案头,先将书藏了起来。
莺儿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再凑到薛宝钗身边询问,“姑娘,回来时你就满腹心事,到底怎么了?一会儿,又出去做什么?”
薛宝钗没有直说,只是转而道:“我想去寺庙中上炷香。”
“上香吗?”
莺儿微微愕然,姑娘素来不信这些,也很少祭拜。
但转念一想,大抵是为了李公子或生意祈福,那便也说得通了。
略一思忖,便提议道:“水月庵,姑娘大抵是不想去的。”
“我听说城南的月华庵近来扩大了规模,招了不少僧尼,香火鼎盛,还愿的人极多,不如去那里看看?”
“按如今的时辰,夜前应当赶得回来。”
薛宝钗深深吐了口气,“好,那就去看看吧。”
“姑娘稍等,我去安排随车的护院。”
说罢,莺儿脚不沾地的出了门。
……
未及晌午,薛宝钗的车队便到了月华庵山门下。
正如莺儿所言,月华庵香火鼎盛,入眼间,往来香客络绎不绝,即便今时今日并非节庆。
松柏苍翠,香烟袅袅,钟磬声悠悠地从密林中飘出,混着山间清气,使人澄心涤虑。
已有小沙弥尼在门前接引,领着她们往正堂礼佛。
佛殿内,金身庄严,香烛摇曳。
薛宝钗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她先前虽少有焚香祈福,但没少陪娘亲做这些,流程便不陌生。
上香、供灯、拜佛,一样不落。
可等跪了片刻,身子却微微摇晃,内心很是挣扎,怎么也静不下来。
待睁开眼,偏头看去,身旁不知何时,又跪了一人。
此人一身海青衣,发丝收拢用僧帽遮挡,显然是并未剃度的俗家弟子。
侧脸清冷如霜,五官精致,眉目间带着几分出尘之气,通身生人勿近的气派。
薛宝钗不觉往远离她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可这一挪,心头又恍惚记起了妹妹宝琴曾送来的信。
‘宝琴曾说,江南有位僧人为李公子还了俗,相貌极为出众。’
‘宝琴本就姿色不俗,却说自己与那人不相上下,我原不信,今日见了这位师父……或许真有这样的人吧。’
从佛殿出来,莺儿见自家姑娘脸色比进去时更难看了,忙上前关切道:“姑娘,您身子不适?”
薛宝钗摇了摇头。
小沙弥尼迎过来,合十道:“施主脸色确有不佳,不如先在茶室歇息。”
“您若问想寻大师参禅解惑,因今日香客众多,有缘深者尚需等候,还请施主稍待。”
薛宝钗颔首,“可以。”
“茶室已备好素斋,施主可先用些。”
小沙弥尼引着她们主仆转去茶室。
茶室陈设古朴,正对门的壁上挂着观音像,一道帘从梁上垂下,将茶室隔成内外两处。
随着穿堂清风,轻纱微微荡漾。
莺儿环顾四周,悄声道:“不愧是京城周边的大寺庙,比水月庵气派多了。”
“想与这里的大师论佛法,竟都寻不到人,来上香的人真多呢。”
薛宝钗默默点头,心思却不在这里,仍在想着从林府离开前,李宸说的话。
再想起今日姊妹们的表现,即便是府中少有过问府中杂事的透明人迎春、惜春,方才也都在旁认真倾听,薛宝钗不觉反思。
‘若姊妹们皆有此意,那我才是成了那个不合群的?’
过了许久,小沙弥去而复返,一脸歉意道:“施主,让您久候了,住持和几位师叔至今仍是脱不开身,我去催过,可来造访的香客都是提前有约的。”
“您突然造访,实在难以安排,不过……”
话锋一转,又道:“若您不介意,前不久有位从江南来的俗家弟子,在江南颇有名声,师承也好。”
“只是她年纪尚轻,与施主相仿,但佛法修行出众,受寺中师父、师叔们的称赞,也是能为您答疑解惑的。”
莺儿看向自己的姑娘拿主意。
薛宝钗点了点头,“无妨,我头一遭来,若是同龄人,相处起来倒也自在。”
“好,那施主稍待,我这就去请妙玉师傅。”
小沙弥尼快步出了门。
莺儿回头,见自家姑娘眉头蹙着,便上前关怀,“姑娘?”
薛宝钗捏了捏眉心,“没事,只是听得那师父名讳妙玉,倒让我觉得有些耳熟。”
莺儿笑道:“那或许真的是这位师父名气很大呢?”
不多时,窗外传来脚步声。
鞋履踏上石阶,又轻又稳,不疾不徐。
此等仪态,使得薛宝钗当即正襟危坐,身后的丫鬟莺儿也退后一步,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侧。
“施主,可是内心困惑,欲求解脱?”
帘内,妙玉合十行了一礼后入座询问。
薛宝钗闻声抬头,纱帘微微透光,映出那道身影,便发觉应就是方才跪在她身旁的那位。
如此心头涌出些许好感来。
“方才在佛殿内焚香祷告,似乎就是您在身侧,想必我与师父是有缘的,合该将今日困惑问与师父,求师父不吝答疑解惑。”
“佛法说‘心诚则灵’,可方才礼佛时,我发现我的心并不算诚。”
“若如此,会不会……酿下什么苦果?”
道道柔声响在耳畔,妙玉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透过纱帘依稀分辨着对方的相貌,心里忍不住思忖。
‘真如这位姑娘所言,我看她也觉得好生眼熟,似从哪里见过,难道还真是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