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知心不诚,又因此生了愧意,这愧意本身,便是诚。”
妙玉柔声开口,安抚道:“施主的困惑,其实已能自解了。”
薛宝钗微微错愕,口中喃喃重复,“已能自解?”
“你求的,不是佛许你什么,而是你自己想求什么。若心无所向,又怎会觉得自己不诚?”
妙玉的声音透过纱帘,清清冷冷。
“施主不妨直说,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觉得与本心相违?”
眼前的妙玉师父,与自己素未谋面,却能句句戳到她的心坎,薛宝钗都不觉惊叹,自己方才的客套话,还真是有成真的趋势。
自己还真与眼前这位师父有缘?
如此盘算,薛宝钗的内心便也罕见的打开了些,沉默了会儿,低声道:“师父慧眼如炬,实不相瞒,我是有一桩事,便是不知该做别人眼中的我,还是做自己期盼的我。”
“二者有何不同?”
“别人眼中的我,该循规蹈矩,该知进退,该以利为先……”
话至此,又有些哽咽,道:“该时时理智清醒,不被杂事左右……”
妙玉微微颔首,又问,“那你自己期盼的呢?”
薛宝钗轻咬嘴唇,未有回应。
妙玉却是轻笑了下,道:“施主面泛桃花,眉间却锁着浓愁,是为情所困?”
薛宝钗又是惊愕,抬起头来,嘴唇翕动。
妙玉抢先问道:“那位施主……可知道你的心意?”
薛宝钗垂下头来,摇了摇,“我尚未当面说清。”
攥了攥手中团扇,“且有意者,并非我一人,有几位姊妹与我一般。”
薛宝钗咬了咬唇,终是将所有心事都吐露,道:“其中一位,与那公子最为亲近,却最看得开,说借此和姊妹们永不分离,便是好的。”
“可我却觉得,那是痴人说梦,人心易变,今日的姊妹,来日未必不会……彼此生隙。”
“哦?竟有这么多钟灵毓秀的女子为他争风吃醋,那位施主还真是好福气。”
妙玉嘴角含笑。
竟是多女共事一夫的戏码,而且这些女子似乎彼此私交甚笃。
只能说不愧是京城,倒比扬州更在意名声,明明这在江南是屡见不鲜的事。
‘李公子面前,我与岫烟就没什么芥蒂,这的确并非不可能之事,可我要如何宽解她呢?’
略一沉吟,妙玉再道:“原是如此,所以今日施主其实是来求真的。”
“那不如叩问本心,想一想如何抉择,更会令你后悔。”
起身,妙玉走出纱帘,来到薛宝钗面前,道:“我先前也与施主有过同样的困境,也是受人开导,才想清楚。”
“人活一世,最怕的不是结果不好,是到头来发现自己从未为自己活过。”
顿了顿,妙玉语气重了些许,“一切,还请遵循本心行事。”
薛宝钗默默重复,“遵循本心?”
若以本心来讲,她肯定是想要能跟李宸更近一步,而且也不想跟姊妹们疏离。
“多谢师父,我心里已经有了定数。”
再抬起头,薛宝钗眸眼再不似来时浑浊,而是明亮有神,好奇询问道:“不知先前开导您的是哪位高僧,将来不知有没有机会拜谒。”
妙玉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她并非出家之人,不便向施主透露名讳了。”
薛宝钗惊叹,“竟有如此惊才绝艳之辈,能开解佛法高深的您,此生不得一见,着实令人遗憾……”
……
五日后,
李宸百无聊赖地坐在案头上,翻阅着那本《琵琶记》,索然无趣。
他原以为是如《金瓶梅》那般的书,不想只是古代的言情故事。
闺中竟连这种故事都得偷偷看,规矩倒真是严苛。
等候的这几日,他唯有在房中操练身体,打打八段锦。
有时甚至想,林黛玉的身子如今将养得结实了不少,能不能在她房里也打一对小石锁来耍耍,没准黛玉也会喜欢的。
正伏在案头上唉声叹气,外面有人轻轻叩门,而后迈步进来。
“林妹妹,怎么还在房里坐着?”
李宸回首去看,竟是薛宝钗来了。
今日她难得的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裙,鹅黄绣兰草的上袄,下系一条石榴红马面裙,衬得人格外明艳大方。
上下打量了一遍,李宸扬起笑脸道:“宝姐姐,你来了?这么说,你是想通了?”
薛宝钗羞赧地偏过头去,“林妹妹,还是不要说这些话来打趣了,说这些都为时尚早。”
“只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李宸好奇询问,“什么事?”
薛宝钗柔声道:“让人人都满意的世界或许不存在,但我们可以为追逐这种幸福而努力。”
“我愿意与林妹妹始终并肩,让我们的日子愈过愈好。”
李宸心跳稍稍加速。
薛宝钗忽而上前一步,拉起他的手道:“还呆坐着做什么?今日是最后一场了,这会儿贡院便该出人,再晚些去,我们就等不到李公子了。”
李宸回过神来,吐了口气道:“宝姐姐,爹爹特意叮嘱了,不让我出府,只能在府中等着。”
“我就不陪你去了,不然你自己去,回来也好告知我消息。”
闻言,薛宝钗恍然点了点头。
但她并没有出门,而是坐来了李宸身边道:“既然林妹妹不能出府,那我们便一并在这边等吧。”
李宸笑着挽起薛宝钗的手臂,眨了眨眼,“好。”
“你这是在看什么?”
“琵琶记。”
“怎么还在看琵琶记……”
……
走出贡院的林黛玉已是精疲力竭,满面萎靡的垂着头。
也并非她一人如此,在场的考生皆是一般。
连续几场考试熬尽了大家的心力,走出考场时都沉默不言,没什么声响,连说话的气力也没了。
直到望见门前迎接的亲友,才有人勉强挤出笑容,低声议论起来。
林黛玉一出门,便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迎上来。
“公子。”
林黛玉停住脚,有些意外,“沈先生,今日怎么是您来了?”
沈辙笑道:“是老朽与侯爷主动请缨,来迎公子。”
“父亲他如今在府里?”
“眼下不在,公子秋闱应考是府里一等一的大事,过几日放榜,府中便要设宴庆贺。侯爷已去城外,去接老太爷入城里住几日。”
林黛玉怔怔地点了点头。
沈辙道:“咱们快回府罢,若是耽搁久了,夫人也在堂上等得着急,有话马上再问。”
林黛玉接过缰绳,踩脚蹬、上马,一气呵成。
只是坐上马背后,环顾四周,没有见到自己出考场前心心念念的那顶轿子,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我那日都来等他了,如今考完了,他竟不来等我,当真让人心里不平。’
撇了撇嘴,林黛玉一松缰绳,悠悠走出人群,寻路回府。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上正堂,邹氏又与苏姨娘坐在一处。
二人谈天说地,议论了许多,亲近的似一对姊妹。
“林大人公务繁忙,我听当家的也说过,倒能理解。只是可怜了玉儿那丫头,这会儿也不能出府,闷在房里独自待着,倒比在荣国府时更无趣了。”
拉起苏姨娘的手,邹氏问道:“我有许久没见过她了,若是下次你再来,可不可以将她一并带上?”
苏姨娘抚上了邹氏的手,笑着应道:“此事我当真做不了主,还得问过府上的老爷,不过姑娘她肯定是愿意来的。”
“前两日我跟她说起来府上的事,她便记挂着您的身体呢。”
“还给我看了您送她的那副金镯,宝贝得很,时时佩戴在手上,不离身。”
邹氏闻言,眼前一亮,笑道:“竟如此喜欢?当真是讨喜的孩子。”
只是这话刚说完,林黛玉迈过门槛,脚下一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显然是听见了方才二人的对话。
邹氏皱眉看去,见是自家儿子,却也忍不住调侃,“怎的了,听见了什么话音?竟是连走路都不利落了,若是摔出了个好歹来,到时候发榜谁人去呀?”
林黛玉脸色讪讪,心底却满是疑惑。
‘苏姨娘在说什么呢?我也从来没提过那种事啊,口口声声说我惦记着娘亲的身子,好似要来晨昏定省了一样,也太冒失了些。’
看向苏姨娘,林黛玉便不忍皱眉。
邹氏则是将她拉到身边问道:“感觉如何?可还满意?好坏我倒不担忧,只是怕你达不到林大人的要求,折了人家的面子。”
“咱李家几代人没有一个读书种子,能有你如今的成绩,已经不错了。”
林黛玉收敛心神,认真回应道:“考后没怎么议卷,早早就归来了,不过应当是发挥得不错。唯有第一场不太如意,最后的名次,还拿不准。”
“哦?”
苏姨娘问道:“可第一场回来时,宸哥儿说自己发挥平平,既然后面两场都更好些,那还不满意?”
“在我看来,宸哥儿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些,或许放榜之后,会有意外之喜。宸哥儿对自己还是要松松绑,别逼得太紧了。”
语气一松,又道:“我家姑娘并非只看重宸哥儿的功名,关键还是在于人本身。”
听闻此言,林黛玉眼前一黑,险些没仰倒过去。
本身她就已经是精疲力尽了,再听这些话,实在是受不住。
‘苏姨娘,我什么时候说过?该不会又是李宸在背后搞的鬼吧?’
邹氏听了,却是笑得合不拢嘴。
“既然如此,那宸儿你就随着回林府,报个喜讯吧。”
苏姨娘起身道:“夫人倒也不急,等发榜也不迟,毕竟我家老爷那边还得……”
邹氏恍然道:“是该如此,我欠考虑了,那宸儿你去送送苏姨娘吧。”
林黛玉连连点头。
她正有许多话想问。
二人步出正堂,穿过花厅,又走过抄手游廊。
到了周遭无人的地方,林黛玉终于忍不住问道:“姨娘,方才在堂上那些话,当真是师妹说的?”
苏姨娘坦然地摇了摇头,“并不是。”
林黛玉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姨娘怎能那样说?平白污了师妹的清白,她听了定会不喜的。”
听了林黛玉的责备,苏姨娘却是笑了起来。
“宸哥儿,我知道你是在为姑娘考虑,只不过这些虽然不是姑娘的原话,但她是愿意让我在府里夫人面前多说些讨巧话的。”
“她面皮薄,说不出来,也没机会说,便只能借我的口。”
“我在其中把握分寸,其实也很难做呢。”
林黛玉怔了怔。
‘我也没跟苏姨娘说过这些事啊,她怎么知道?’
而后迅速摇头,‘不对不对,我哪有这样想?我只是希望等到与娘亲再见面的时,她心里一直都有我的好印象。’
‘可是苏姨娘做的也太过了些……倒让人觉得是在偷奸耍滑一样。’
林黛玉陷入深思,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二门。
苏姨娘却是没有迈步出去,而是回过头去看林黛玉。
“宸哥儿,就送到这里吧。”
林黛玉微微颔首,“好,慢走。”
二人道别以后,苏姨娘却仍是驻足原地,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林黛玉怔了怔,“怎么,姨娘还有话要说?”
苏姨娘摇了摇头,仍是笑盈盈的盯着她。
这眼神,看得林黛玉心里直发懵。
‘她这是要做什么?也不直说,难不成她跟李宸有什么背地里的交易?’
林黛玉试探地摸了摸身上,说道:“苏姨娘,我刚从贡院出来,身上也没有什么物件。你看……”
苏姨娘展颜笑道:“无碍的,无碍的,我哪能每次都要宸哥儿的银钱呢?”
“只是我想说,如今做的事,恐怕是要惹得老爷不喜的。”
“若哪天当真传到老爷的耳朵里,宸哥儿你作为林府的姑爷,还要记得我今日的好,到时候可帮一帮我呀。”
“我不喜山间清净的地方,不想出去念佛。”
听她说的委屈,林黛玉于心不忍道:“这是自然,劳姨娘多费心了,你稍等,我回房一趟。”
林黛玉听出了苏姨娘是想要些赏钱,并非是什么难事,索性也就满足她了。
只是她心有不解,从前并不记得姨娘如此视财如命。
苏姨娘颔首应道:“那宸哥儿,还请快些,我在轿子里等。”
望着林黛玉离去的背影,苏姨娘满心欢喜。
‘这一趟,应该也少不了二三十两,算下来,宸哥儿给我的已将近一千三百两了。’
‘便够与姑娘多添置一台嫁妆了……虽说我是在帮着宸哥儿做事,却也不能当真收他的好处,只能以次为交换,让他也能心安理得些吧……’
等了一会儿,却见林黛玉牵了匹马来,脸上讪讪。
‘这李宸属硕鼠的,也不知道银子藏那去了,我竟没寻到,如此一来只能去糖庄支用了。’
林黛玉苦着脸,心头念道:‘宝姐姐,对不起了……之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