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斜阳映天。
秋闱三场已毕,正是内外帘考官最忙碌的时节。
外帘的誊录、对读、弥封已近尾声,所有卷子俱已糊名、编号、分房,只等内帘考官们定夺优劣。
内帘之中,依据考舍“天地玄黄”编号,每一房各有同考官,专司初审之责。
来自津门的张教谕与杨教谕,本是同乡,又搭档多年,默契十足。
此番仍分在同一房,眼下各自领了试卷,埋头审阅。
杨教谕起身倒了杯水,摆在案头,抬眼便见张教谕盯着手中一份卷子,满面惊疑,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
张教谕连忙摆手,压低声音唤道:“快来看这一份!当属我这一房的上上之卷!”
杨教谕凑近了些,垂头看去,是第二场的卷子,三道五经题,洋洋洒洒数千言。
博采众长,见解独到,行文间韵律朗朗,颇有韩海苏潮之风。
而其中贯穿的经世致用之思,立意精准,言之有物,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文章。
杨教谕再仔细看了一遍,叹道:“此篇当为程墨。”
张教谕一笑道:“你也是如此认为?”
杨教谕点了点头,而后眉间却是一皱,“只是此文的立意,恐怕不讨廖大人的喜啊。”
张教谕原本已提起笔,要在卷面上画圈力荐,听他这么一说,笔锋一顿,踌躇道:“那这……你以为如何?”
杨教谕摇了摇头,“暂且先放下罢,等我们将第三场的卷子看完,再做定夺也不迟。”
张教谕会意,“也是,若此子只擅长经义与文采,策问却发挥不佳,那便是金玉其外。到那时,我们不强行举荐,也有话说。”
二人各自低头,继续阅卷。
夜半封卷。
次日一早,二人又坐到案前。
杨教谕拿起昨晚未看到完的第三场试卷,却是只看了一眼,便愣了神。
张教谕端着茶盏走过来,见他那副模样,打趣道:“怎么,还没睡醒?你这样阅卷可不行,若是被这贡院里的巡绰官瞧见,还以为你在渎职,轻则训斥,重则往后再不录用,评个差等。”
杨教谕摇了摇头,正色道:“并非我出神,是这文章写得出神。策问一道,他竟以五经贯穿全篇,旁征博引,举重若轻,所陈对策又极有实用价值。”
“要么此人在贡监时期曾下到地方历练过,要么他所承学脉的恩师,是一位能臣干吏,有官府的背景。这样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张教谕闻言,脸色一凛,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你的意思是……该不会此卷与昨日我们看的那个同出一人之手?”
“看看舍号便知道了。”
“天、地、玄、黄……”
张教谕顺着排序寻过去,倏忽瞳孔微缩,惊叹道:“还真是同一人。”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是想到了同一人。
张教谕低声开口,“莫非是那位林御史的弟子?京城里连中小三元的那位?”
杨教谕点点头,“多半是他。”
“那我们这……”
“此人不能黜落,必须上荐。哪怕得罪廖大人,也不能不呈上去。”
“那这荐语该如何写?”
杨教谕沉思片刻,而后提起笔在试卷上挥毫写下四字,“本房之首。”
“如此可否?”
杨教谕连连颔首,“廖大人并非初入科场的新手,自然明白我们这些房官的苦衷,尽到了本分,便就足够了。”
……
晌午,
后两场的第一批试卷被呈送到主考官廖东阳的案头。
廖东阳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对身旁的吕方道:“你也来分些吧。”
吕方顺从地分走几房呈交的试卷,廖东阳便也正式开始了复审。
二人久久默不作声,直到廖东阳看到黄字一号的试卷,第一份通读下来,微微颔首,捋了捋胡须暗道:‘中平之姿,取举人绰绰有余。’
‘张、杨二位同考官确也是久历科场的老人了,知道先呈一篇中平之卷来探路。那这第二份,自然便是他们这一房最推崇的试卷了。’
兴致勃勃地翻开第二卷,起初廖东阳本还读得津津有味,其中文采斐然,韵律工整,结构谨严,颇得他心。
可读着读着,眉头便渐渐拧了起来。
文章的立意、贯穿其中的精神,与他所推崇的心学路数大相径庭,甚至隐隐有针锋相对之势。
忍不住摇了摇头,廖东阳叹道:“当真出众,可惜了。”
一连叹了好几口气,却是听吕方忽而惊声道:“好俊的文章!”
“此子能将五经吃得如此透彻,下的苦功远超一般学子!有此等本事,若不能取士,实乃朝廷之失!”
廖东阳面色本就不好,听他这般夸赞,更是不悦,抬眼道:“看到了何等精彩绝艳之卷?呈上来与本官瞧瞧。”
廖东阳接过来一看,措辞、韵脚、章法、立意,皆与他自己手中那份如出一辙,脸色便一瞬间暗了下来。
见廖东阳脸色不显,竟然没有为这文章惊艳,吕方便回过神了。
这卷子好是好,可不合廖大人的心意。
但想起前番自己岁考被他压下的旧事,吕方还是不禁鼓足一口气,直言开口。
“前辈,其余的事晚辈不敢置喙。只是文章一道,虽说学派有别,可前辈先前也说过,不会以私心论优劣,单论此文,当得起魁首之名。”
“况且前辈手中这份卷子,能令您端详这许久,本身便证明了它的不凡。”
“不知,您意下如何?”
廖东阳抿了抿嘴,喝了口茶,掩饰下面上的不虞。
“你说得不错,只论文章,确实出众。可乡试取士,看的是三场总评,若他第一场已被黜落,后两场再出色,也只能让他勉强回到举人之列,谈不上魁首。”
吕方惋惜地叹了口气。
“确实如此,这份卷子……想来便是那位林大人的高徒所作。既然第一场已被黜落,那便无可奈何,是晚辈孟浪了。”
“不必介怀,继续忙罢。你头一回参与这等事,多积累些经验也好。”
吕方脸色不大好看,默默坐了回去。
廖东阳捋了捋胡须,暗暗松了口气,心头不觉庆幸。
‘还好有那位不知名的寒门士子,心学根底深厚,第一场便力压群雄,可摆在首位。否则单凭这两场,将此子列为魁首,真不为过。’
‘不知那位寒门士子后两场的试卷如何?’
定了定神,廖东阳又隐隐期盼起来……
……
荣国府,王夫人院后的三间后罩房中。
三春姊妹与史湘云又凑在一处,做女红,闲聊,下棋解闷。
史湘云陪在迎春身边,见她神思不属,落子迟缓,不由得问道。
“二姐姐,今日你怎么这般心不在焉?下棋也不如往日了。按平日的棋力,这会儿我早该输了,今日竟还隐隐占了上风,二姐姐是有心事?”
迎春摇了摇头。
史湘云却追着不放,“说些嘛,先前很少听二姐姐说起自己的事,今日见你这样,倒让人好生好奇。”
迎春捱不过史湘云的纠缠,终是叹了口气说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那一日我们去宝妹妹房里,见了她桌上有本《琵琶记》。”
“我回来后,在府里书房寻了好久,都没寻到。当时的情形,她又不想让咱们多看,倒不知是怎样的一本书。”
史湘云眨了眨眼,回忆起来,不觉点头。
“二姐姐若不说,我倒忘了这回事,看来那书里真有些猫腻。既然如此,等我出府回史家,去翻翻我家的藏书。”
探春抬头促狭道:“史家?史家又不是什么诗书传家,你回去能寻到?”
“可宝姐姐那应当也不是什么族中藏书吧?”
探春理所当然道:“所以你为何不在市面上寻寻看呢?”
史湘云恍然大悟,“三姐姐说的当真有理,那我明日去集上,若寻到了,买回来给你们都看看。”
“我倒要瞧瞧宝姐姐最近在看什么,神神秘秘的,还不告诉咱们。”
姊妹们正说得热闹,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贾宝玉高高兴兴地走进来,一眼瞥见史湘云也在,面上的笑容便僵了一瞬,随即讪讪道:“姊妹们,我来迟了。你们在房里谈论什么呢?也不来寻我。”
“倒也没什么事。”
探春应声道:“只是二哥哥考试耗费了心力,太太叮嘱过,不要去吵闹,让你好生歇息。”
贾宝玉恍然道:“原是如此,我倒以为是姊妹们与我生分了呢。今日我来了,你们可有想问我的?”
贾宝玉得意地挑了挑眼,只等姊妹们接话。
迎春和惜春垂下头去,史湘云更不看他,抱起肩头翻了个白眼,头扭向了一边。
只有探春卖他面子,递台阶道:“那二哥哥,这场考下来如何?”
贾宝玉当即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道:“当真不错!题目都很简易,容易立意,不像旧时考的那般,给人设陷阱,可见出题的考官是身正之人。”
“再者,我还打听到了,这位考官,并非那些寻常的国贼禄鬼,而是真正有学问的鸿儒。”
“他最不喜那些一味追求经世致用的酷吏手段,那些禄蠹向上攀附,不择手段,无恶不作,还自称揣摩圣意,实则只是满足自己的权势欲罢了!”
说起此话来,贾宝玉就忍不住抨击,自不屑与这些人为伍。
言辞慷慨激昂,洋洋洒洒,自以为掷地有声,可待他环视周遭,姊妹们神色淡淡,似乎并不在意。
贾宝玉只好收了话头,尴尬地岔开话题问道:“对了,为何不见宝姐姐?她去哪里了?”
探春道:“宝姐姐这几日在林姐姐那边下榻。”
“哦,原来是去了林妹妹那。”
贾宝玉心头一动,‘若是此番我秋闱唱榜,姑父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到时候我也能去林府做客,与两位姊妹作伴,吟诗赋词,岂不美哉?’
心里正得意洋洋地想着,外面王夫人身旁的丫鬟金钏寻了过来。
“姑娘们好……宝二爷也在。”
众人见到她来,便都放下了手中的物事,转头看去。
探春的丫鬟侍书上前迎候,问道:“姐姐来这边,可是有要紧事?”
金钏点了点头,道:“是有一门亲戚寻来了。”
“谁家亲戚?”
探春追问。
“是大太太家中的侄女,在苏州家中受了灾,活计也寻不到,便送进京来投靠。老太太已应允了,先安置在府里。”
“只是你们都知道大太太先前犯了错,此时还在东路院闭门,太太的意思是不劳动其他人了,让姑娘们先去迎一迎。”
在座能与东路院攀扯上关系的,只有迎春了。
邢夫人是贾赦的续弦,是迎春名义上的母亲,她的侄女进来,便是迎春的表妹。
众人抬头看去,迎春也点了点头,温声应道:“那好,我们做做准备。”
金钏抬脚离去,贾宝玉眸眼一转,追了出去。
“你们先聊,我出去走走。”
廊道转角,追上了金钏,贾宝玉连忙唤她,“姐姐,且等等。”
金钏回过头来,一脸羞意道:“宝二爷寻我有什么事?”
而后小声提醒,“这周遭还有人呢,二爷可不能胡来。”
贾宝玉讪讪一笑,“我只是想问一问大太太的那位侄女相貌如何?可懂诗词?”
金钏撅了撅嘴,不满道:“懂不懂诗词我是不晓得,但今日去接船的小厮回来禀报说,相貌是顶顶出众的,气质也贤雅,脾性应该也算温良。”
“所以老太太才应允暂时留在府里。”
闻言,贾宝玉满心欢喜,拍手道:“原是如此,原是如此,近来我是时来运转,好事一茬接着一茬,眼下也是一般。”
心里则是盘算,‘突然冒出个貌若天仙的姊妹,初来乍到,我自然要多加关照。’
‘房里的姊妹们如今都对我冷淡了,来个新人,岂不是好事?我对她好,她对我好,姊妹们吃味,自然也会想起我的好了。’
……
荣国府二门下,一顶青帷小轿缓缓落地。
内里的邢岫烟脸上不施粉黛,穿了一身半旧的襦裙,发髻只用一根银簪绾着,素净得如兰如梅。
手中的卷轴被她慢慢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收进包袱里,仿佛视若珍宝。
‘林妹妹,受你的鼓舞,我百般恳求父母,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能在京城与你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