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姑娘,随老奴这边走。”
两名嬷嬷携着健妇从二门内迎上前来,伸手要去接邢岫烟的行李。
邢岫烟却只是将身上的包袱紧了紧,推辞道:“路途遥远,身无长物,也没备下多少行李,便不劳烦二位妈妈了。”
语气恭谨,气度娴雅,可看在嬷嬷眼中,便是个没油水的主,用不着阿谀奉承了。
两个嬷嬷对视了眼,都看出了彼此的心思。
邢家当真是小门小户出身,来投的邢岫烟也当真是穷亲戚,自不会当做府中少爷小姐一般对待。
再开口也是语气平平,“那好,给你安置的屋舍就在太太院后的厢房,随我等来便是。”
邢岫烟心境聪慧,性情敏感而坚强,自是看得出这下人们态度的变化,便只问道:“多请教一声,我姑母她现在何处?父母叮嘱我,入京后代为拜会。”
“大太太如今不便,跟我们走便是。”
强硬回应,一转身,嬷嬷便见到了贾宝玉立在面前,唬得忙躬身行礼,“宝二爷!”
贾宝玉背负双手,开口便训斥,“您二位也是荣国府里的老人了,却这般折损家中的威仪!新来的亲戚是遭了灾、走投无路才来的,老祖宗尚且存了慈悲之心,你们这些混账婆子,却是狗眼看人低!”
“怎的,老祖宗的话也不放在眼里?”
二人慌忙跪下磕头,“老奴不敢,还请宝二爷责罚,千万别闹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去。”
贾宝玉一挥衣袖,不耐烦道:“都快走,这里交给我便是,若还有下次,就去告到凤姐姐面前去!”
二人连忙起身,“是是是,老奴这就走。”
待她们离去,贾宝玉面上倏忽恢复了和颜悦色,“让姐姐见笑了,这些人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但这绝不是府中的风气,若是再有此事,姐姐差人来告知我便好。”
邢岫烟微微颔首,拘礼道:“多谢。”
上下打量,贾宝玉心中暗道:‘好端方的姊妹!素净得似有一身仙气,品性更是纯良。’
‘府中的姊妹们被那些权势名气所扰,认为李宸那厮强过我,此人定然不会了。’
呈出笑脸,贾宝玉又道:“方才与姐姐仗义执言,实是看姐姐便是面善,似是先前就相识一般。”
“往后姐姐称我一声宝玉便是。”
邢岫烟点了点头,而后弱弱开口,“你将她二人赶走……我该如何寻得住处,还希望能尽快安顿下来。”
宝玉笑道:“无妨,请姐姐随我这边来。”
……
与此同时,另一边,三春姊妹与史湘云一同往外走。
见迎春脸色略显难看,探春关怀问道:“二姐姐,可是有什么忧心的事?难道是怕要来的这位姊妹,不好相与?”
史湘云却是挥了挥拳头,不服气道:“她不过是一个外来的,又能如何刁难了我们不成?”
“二姐姐你放心,若她真是什么不好相与的,自有我替你出气。我才不是怕她是谁家的亲戚,大不了我与她吵了,便回史府去了,老太太也不会拿我如何。”
探春拉了拉她,劝道:“还没到那个程度呢,见面就这般不和气作甚?再说你总这般意气用事,往后老太太不许你来府里了,岂不方便?”
史湘云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又何妨?我来府里也不过是为了和你们在一处,若真不让我来,到时候你们都去林府,我们在林姐姐那头碰面更方便。”
探春却是叹道:“说到底,待我们年岁大些,都是要各奔东西的。”
“如今正得其时,享着府里的便利,还是少节外生枝的好。”
众女一并点头,心头都泛起些许伤感。
再行几步路,走过一处转角,忽而见得抄手游廊的尽头,贾宝玉正挡着前路,与身后的女子纠缠。
史湘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两步赶上前去,不顾姊妹们的阻拦,当即将贾宝玉拉到一旁,又将邢岫烟护在身后,瞪眼向前,“你又要作甚?方才金钏姐姐说的可不是让你来迎!”
这突然的变故,弄得贾宝玉脸上难堪,只得讪讪道:“我只是恰巧路过,正要送她去房里呢。”
“恰巧路过?她进门来,得有嬷嬷跟着,是你支走了?”
贾宝玉脸色涨红,辩解不出来。
邢岫烟也瞪大眼睛盯着,才明白了方才那一幕,似乎并非偶然,心下不禁忐忑。
‘来的路上听说贾家家风不良,没想到竟是如此险恶。当真不如在李公子与林妹妹身边更安心些,倒是这些姑娘们,实是热心,竟走出这么远来迎我。’
收拢心思,邢岫烟轻声开口,“这位妹妹,或许他也是好心,便不要因为这等小事而起争执了。见过各位,小女是府中大太太的亲眷,名唤岫烟。”
“取‘烟凝远岫列寒翠,霜染疏林堕碎红’中‘岫烟’二字为名。今日入京而来,还望众位姊妹们多多担待。”
而后盈盈一礼,看得众位姊妹面面相觑。
竟是如此知书达理的姊妹,好生出乎她们的意料。
身为大太太的侄女,竟有安贫乐道之感,出尘清冷之气,与大太太的脾性截然不同,顿时让她们心生好感。
探春上前道:“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这句更熟知些。不过兼顾‘岫烟’二字,也有南宋词人陆放翁《万卷楼记》中的‘烟岚云岫,洲渚林薄,更相映发,朝暮万态’,烟岚云岫也许是化典,不论如何,这二字作为名讳,皆是恬淡豁达,不以物喜的心境。”
再朝邢岫烟看去,这一身素裙洁净无尘,正衬她周身超然物外之感,便含笑道:“都正与姐姐相符,当真是好美的名字。”
“多谢妹妹。”
邢岫烟委身还礼。
探春忙又作介绍,指着姊妹们与邢岫烟相认,“我是二房的探春,这位是大房迎春,便是你的表姐,她是惜春,你身旁的是云妹妹,出身保龄侯府史家。”
邢岫烟一一见礼。
史湘云客气地将她拉起,“我们之间平辈论交,倒不必姐姐这般拘束,唯独要小心这府里的旁人便是。”
“内帏里,姐姐可也不要掉以轻心。”
见贾宝玉眉头隆起,隐隐有发作的趋势,探春忙岔开话题道:“听姐姐方才谈吐,定然也是懂得吟诗作赋的,我们正想在府上结诗社,有姐姐来更不无聊了。”
“只可惜,宝姐姐如今不在,不然今日这社就结成了。”
贾宝玉闻言,顿时又换了脸色,连连点头笑道:“正是,正是,姐姐既识得词文,在这后宅里定会有很多趣味。”
邢岫烟却是略有疑惑,“探春妹妹,林妹妹不在此处吗?”
史湘云顿时眼前一亮,“邢姐姐,你与林姐姐相识?”
邢岫烟弱弱点头,“是……相识的,因缘际会下曾见过。我籍贯苏州,当时……林妹妹曾到苏州祖地。”
史湘云连忙挽起她的手臂,“快,我们快回房,好生说说你与林姐姐相识的事。”
姊妹们迅速原路折返,留贾宝玉一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
秋风卷着树梢枯叶,悠悠飘到贾宝玉面前,忽而他脖子一缩,脊背发凉,心中大叫不妙。
‘这……这位姐姐,不会也与李宸相识吧?不会吧……’
……
贡院,
距离秋闱最后一场结束已经过了十日,如今到了最后定下名次的阶段。
一众房官按照三场试卷分别取得的名次,汇总了一份初榜。
名次对应着考生三场的试卷,整整齐齐摆在长席之上,只等主考官调整。
初步工作完成,便分人请来了主考官,大理寺少卿廖东阳。
阅卷工作进入了尾声,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连日忙碌的廖东阳,即使年岁已过知天命,眼中依旧是炯炯有神。
行走间,脚下生风,穿戴一身官服,腰系玉带,满面威仪的入场来。
“启禀大人,初榜已经拟定好。”
廖东阳微微颔首,来到长席最前,审阅文章。
一入眼,竟然是给自己留下最为深刻印象的那位寒门士子的试卷,不觉暗暗吃惊,而后眉间一喜。
‘此乃天意,竟是他排在了初榜之首!’
可一喜之后,又不禁困惑,‘可此子若能排到魁首,那后两场的文章也必定是十分惊艳才对,为何我全无印象?’
偏头看向身旁的吕方,见他似乎跟自己一般,脸上也写满不解。
廖东阳旋即皱起眉来,掀开试卷,查看第二页。
入目所见,竟是他熟悉的文章,额前不禁青筋骤起。
“怎会如此?”
吕方不禁惊讶道:“这……竟然是那位李公子所作?”
第一场位列第一,略有廖东阳的私心,而后两场是无可争议的前列,他便不能违背规矩去挪后名次,在场的内帘官都看着呢。
却不想因此意外成就了此子,得到了毫无争议的魁首。
廖东阳额前青筋骤起,明白自己似乎被这厮耍了个团团转,不顾风度,忍不住啐骂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当真是得新学真传,竟以此蒙骗考官,取文风截然不同的试卷来应试,不择手段,以利为先,便是他们一贯的风气!”
见老前辈气得吹胡子瞪眼,吕方险些没忍住憋笑,捂嘴抿了几下,才在旁问道:“那前辈您看,他三场第一,恐怕是当之无愧的解元了,还是点的经魁,此等名声定然要轰动京城。”
“连带着身为座师的您,不仅传遍京城,定然也会转至宫中御驾前,恭喜前辈。”
听了这夹枪带棒的话,廖东阳只觉胸腹中满是恶心,似是吃了口大饼,却发现里面有半只苍蝇。
捱了几口气,忍耐下来,廖东阳内心还抱有最后的期待。
“来人,拆名!”
内帘官上前将糊名去除,赫然是李宸两字映入眼帘,廖东阳终是阖上了眼。
良久睁开,偏头朝向吕方,恶狠狠的盯了盯,“本官岂会因为门户之见而偏颇,就以他为解元罢!”
“方才之言,不过是不齿他这等手段,不讲原则,更不修心,只认结果,若以此为解元,不知要带动京城学子何等风气!”
吕方叹了口气,内心道:‘便是太重修心而只有神没有实,心学才被发扬得过于孤高,不受当今士子们追捧。’
‘眼下四处暗波汹涌,江南连着两场大案,北边鞑子陈兵,隐隐有南下之势,岂是能修心格物之时?’
定了李宸为解元后,廖东阳已无心再往下看,便询问身旁的内帘官道:“遗补的试卷呢,先取来给本官看看。”
“是。”
其人应声而去,廖东阳回归堂上正坐。
‘不知有没有什么错失的卷子,倒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再抿了口茶,又腹诽,‘当真无一人我心学弟子?竟连他李宸的半吊子学问都不如?’
几名内帘官将先前有希望入围,而没选中的试卷取来廖东阳面前,便唯唯诺诺退了下去。
廖东阳掀起第一篇来,捧读片刻,当即丢弃在旁,弃之如敝履。
“什么东西,东拉西扯,没一句要点,怎么有资格参加的乡试?”
唯有一位在旁陪同的下官,将其拾起,揭名一看,小心翼翼道:“回大人,此乃荣国府中贾公子所作……您看……”
“嗯?”
话未说完,廖东阳已是斜视过来,瞪眼愠声道:“怎的?一国公府,就要左右科举不成?老夫从不徇私,她府里若是不满,让她家老夫人端着丹书铁券进宫状告老夫!”
“学问不到家,现学现卖的东西,出来丢人现眼!”
……
林府,
自打林黛玉换身回来,见到宝姐姐依旧陪在身边,心情已是无限怅然。
再见她与自己似乎更为亲近了,交谈起李宸的事也愈发自然,让林黛玉一直难以适应。
但为了不暴露身份,也唯有硬着头皮附和。
“林妹妹,今日便该是唱榜了,你可惦记着?不知怎的,我心里都有些忐忑。”
被薛宝钗盖住了手,林黛玉果然感到她手心微微见汗,心里不忍腹诽,‘若不是第一场的文章不知如何,此番名次定然不会太差。’
‘偏生我尽力的两场,到头来唱榜听恭维的是他,真是令人着恼。’
‘好名声他全占去了,我绞尽脑汁作文章时,他竟有宝姐姐陪着,且还把宝姐姐蛊惑成了这般模样,也不知他暗地里又做了什么!’
忽而外面莺儿携着这十日的账目走了进来,呈到薛宝钗的手上。
林黛玉起身要走,却是被薛宝钗拉住了手臂,挽留了下来,“林妹妹,不妨事的,这里的生意本身也有你一份,算不得什么机密。”
林黛玉不好推拒薛宝钗的任何要求,只得又陪着坐了下来。
薛宝钗翻着账本,核对日期,忽而疑惑道:“奇怪,考完秋试,李公子他从账目上支走了二十两银子?这是去做甚?”
“不是几千几百两,偏是二十两,定不会是用在生意之处,是去买了什么?还是去吃酒了?”
薛宝钗恍惚记起林黛玉还在身旁,忙为李宸开解道:“林妹妹,你不必疑心,李公子从未与我这支取银子去吃过花酒。”
林黛玉难为情地偏着头,默默点头,嚅嗫开口,声调细若蚊吟,“嗯……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