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门前,人头攒动。
成千上万名考生自卯时便已候在此处,放眼望去便是一副众生相。
有人倚在墙边强作镇定,有的来回踱步,面上忐忑,还有人脸色颓败,显然等候发榜的这段日子过得很是煎熬。
秋日风急,刮得贡院门前灯笼彩旗猎猎作响。
李宸来的不早不晚,一身常服,通身再无饰品点缀,十分低调。
只是以他的名气,不论如何穿着,在人群中都显得格外显眼。
不多时,便有身边宛平县的学子发现了他的身影,立即迎上前去。
“李案首!还请留步!”
一声呼唤,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慢慢骚动起来,皆是将目光投了过去。
一寒门打扮的士子,迎着李宸的面,拱手行了一礼,“李案首,今日终于得偿一见!在下先前熟读过您的不少著作,深受启发。”
“童生试、院试更是被我当做墨卷来诵读,不知此番秋闱后,可还有您的新作?”
另一人在旁附和,“李案首文章惊艳,我等不少人都是读了您的书才走到今日,心中感念。”
忽有一道细若蚊声插进来,“只是家中贫寒,先前那本《诗经新注》,是在小作坊买的盗印……”
李宸抽了抽嘴角,随即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温声道:“倘若今朝登科,再买一本回家中珍藏倒也无妨。”
其人连忙躬身,“李案首大义。”
再转向周遭众人,李宸谦逊地一一还礼,“各位盛赞在下惭愧,都是同侪当携手共进。”
“至于新作,因南下求学,一路上诸事繁杂,确未及整理文稿。”
“著书立说,本就是在下所愿,若诸位不弃,待乡试事毕,自当将平日所思辑录成册,与同好共研。”
此言一出,周遭自然叫好声一片。
“李兄有此志向,我等拭目以待。”
“若能得李案首一部文稿,胜过在下埋头苦读三年!”
众人气氛正佳,可这些不中听的话传到贾宝玉的耳朵里,自是让他恼火的脸上青一块红一块。
站在人群边缘的他,手中紧紧攥着个折扇,心里烦闷的不断打开合上。
‘李宸这厮还真是阴魂不散,又是他撞过来,偏生招惹我,我且看你还能高兴几时,待红榜一张,自有你哭的时候。’
暗暗咬牙,贾宝玉心里闷闷,又念起一事。
‘竟想不到新来的姐姐还当真与这厮相识,不过邢姐姐三缄其口,闪烁其词,想来也没什么深交。’
‘我只是怕,不知她与林妹妹相厚是真是假,若是被林妹妹带偏了去,恐怕也会如同姊妹们一般倒向那厮,我再多做什么事也无益了。’
想到这里,贾宝玉又不禁皱眉,‘真是不知为何林妹妹突然在意起这些经济学问了,先前明明并非如此的,该与我一般,视功名为粪土才是……’
连着叹了几口气,却是被身后的户部左侍郎家公子王璟听见,含笑转到他面前来。
“宝玉兄,今日发榜,怎么在此唉声叹气?莫非是对自己的名次没有把握?”
王璟似笑非笑的眯着眼,拱了拱手,又似作宽慰,道:“若觉得答得不尽如人意,也无妨。乡试本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回不中,下回再来便是。”
“届时拿着落卷寻名师点拨,查缺补漏,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王璟是正经的名门公子,相貌出众,仪态风流,是贾宝玉的心头好。
能与之攀交畅谈自是贾宝玉乐不得之事。
当即忘却了烦恼,笑着还礼。
“并非发愁我的名次,我只是惋惜,如今世人被功名利禄迷了眼,竟是冠冕堂皇的聚成一团,可还记得圣人教诲是修心养性的?”
再盯向被众星捧月一般的李宸,贾宝玉暗暗咬牙,道:“他那等急功近利的文章,读了岂不污人慧眼?真不知能学出什么来。”
王璟微微挑眉,并不打断贾宝玉的说辞。
贾宝玉越说越起劲,言辞激动,道:“此番他定然知道自己名次不会太好,毕竟那套经世致用的路子,廖大人可不赏识。所以他眼下才不敢再把新作拿出来,怕沦为笑柄。”
王璟听完,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宝玉兄且宽心,再等等便是。”
“但李公子的文章,当真是精彩绝伦的,看得出天资纵横,读一读倒也没坏处。”
面上不显,口头称赞,但王璟内心里还是跟贾宝玉一样的看法。
毕竟连九殿下都说过,这位廖少卿执拗得很,不会给学途不同路的李宸太高的名次。
若他真的懂得变通,也不会在这个年龄还被陛下安置在太常寺,做些有体面,却无实权的差事。
远离朝堂中心,便是对这等驴脾气清官的一种保护。
心情坦然,轻摇折扇,二人一并抬头盯着前方龙门。
倏忽,贡院内传出三声炮响。
众目睽睽之下,龙门缓缓而开。
两队红衣鼓手鱼贯而出,身后跟着手持旌旗的护卫,渐渐分列鼓手两侧,隔绝人群,维护秩序。
鼓手一路行至事先搭好的彩棚下奏乐。
一曲奏罢,彩棚方才挂上去的红绸被缓缓揭开。
桂榜由下而上显露在众人面前。
不知何时等候在侧的内帘官,捧起名册,给更远处无法看清榜单的学子高声唱和起来。
“第一百名,贡监生,松江府赵秉文!”
贡监生垫底,本不稀奇,众人只淡淡扫过。
“第六十名,贡监生,东平府孙世宁!”
“第五十九名……”
唱名声不断传出,人群中欢呼声也此起彼伏。
不乏有考生跪倒在地仰天痛哭,抱紧身旁同伴喜极而泣,只是这喜悦是少部分人的,大多数脸色都是越发灰白。
贾宝玉也在其中,竖着耳朵听着,从第一百名一直听到第三十名,仍没有他的名字,心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自知以他的学问,恐怕拿不到更高的名次,前面的人名自然与他无缘。
手心攥出细汗,贾宝玉脑中显出走马灯。
林黛玉曾经是如何鼓励他考取功名,薛宝钗如何建议他读书,史湘云如何瞧不起他的红椅子,三春姊妹对他越来越敷衍的态度,所有人影像最终都汇聚到了一点。
李宸!
‘若是他也没中,便也并无大碍。’
二十名,十名,依旧没有他的名字。
贾宝玉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微微发抖,目光死死钉在前方李宸的背影上。
“第十名,顺天府王璟。”
贾宝玉回过神来,忙与身旁人道贺,“恭喜世兄,前十之列,足见高才。”
王璟和煦笑笑,只是攥着折扇的手捏得更紧了,显然对此等名次不满。
“见笑了,尚可。”
“第八名,国子监生,顺天府宛平县,褚砚!”
李宸身旁倏忽响起叫好声。
褚砚站在人群中,双手抱拳朝四方致意,“终是未能更进一步,与经魁失之交臂,惭愧惭愧,要看珩兄和宸兄的了。”
“第七名……第六名,贡监生……”
最终的前五名,也就是五经魁,由慢慢走出贡院、来到人群之前的副主考吕方捧着名册宣读。
在场众人屏息凝神,不再发出任何声音,窃窃私语与恭贺之声都随着一声锣响戛然而止。
轻咳了声,吕方瓮声道:“《春秋》经魁,国子监生,顺天府宛平县,曲珩!”
“春秋经魁,珩哥好大的手笔,将来春闱大有可为!”
褚砚在旁恭贺道。
曲珩却是摇了摇头,面色十分平静,“这算什么?你没留意到,宸兄的名字还没出来?”
二人相视一笑,尽皆点头:“没错,看来这解元是八九不离十了。”
“《尚书》经魁……”
随着二三四名宣读完毕后,人群中响起了些许躁动之声。
“为何今年贡监生占了这么多?第二第三第四皆是,五经魁就占了三席,前十更是还有七八名,竟足足占了半数?”
听有人争论,便当即有人数起了榜上的人名,惊讶道:“还真是,这一眼扫过去,怕是三四十人还不止呢!”
“这不是欺我京城无人吗?该不会解元也让这些贡监生得了去吧?”
“嘘,小声些,贡监生里本就藏龙卧虎,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真本事?哼,谁不知道贡监生里多是权贵子弟?这里头的门道谁又说得清楚?”
“不要命了?仔细你的舌头!”
吕方听得议论声,眉间微微皱起,拔高声调最终宣读:“解元!”
“《诗经》经魁,顺天府宛平县,李宸!”
这一声宣读罢了,场间的喧闹声便再收不住了。
“解元!宸兄当真中了解元!”
“连中三元!童试、府试、院试,再加上乡试解元,这是连中四元了啊!”
“不对,乡试解元是第四元,明年春闱若再中会元、殿试点状元,那就是六元及第!开国以来头一遭!”
“会试日子还长,可别胡乱拍马屁,但今日解元实在是实至名归。”
吕方朝着人群中最显眼的方向点了点头,此时也是他与李宸初见,心头不得赞叹,‘连中四元,面如平湖,此子不凡,这解元正该是他的。’
而李宸眼下,则是疲于应对着周遭人的道贺,不停地作揖拱手,心中感叹,‘林黛玉啊林黛玉,搞得我腰酸背痛,这其中的苦你是没有机会领悟了。’
“李解元!恭喜恭喜!”
“李解元实至名归!今日当浮一大白!”
“李解元身为诗经魁首,那本《诗经新注》更要受人追捧了,当真期待新作。”
李宸看向前方不断来道贺的人,黑压压的连成一片,内心暗叹。
‘今日怕是难走出去了。’
而气氛完全不同的另一边,贾宝玉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麻慢慢滑坐在地。
“这,这怎么可能?”
贾宝玉和王璟异口同声,二人再一对视,似乎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不甘。
贾宝玉才意识到这王璟并非没有妒忌之心,如他表面那般光正。
若是素日里,他不会愿意与这表里不一的人相处,但对李宸那就是两回事了。
强撑着站起身,贾宝玉压低声音问道:“世兄……这个解元,当真?”
当真公正?
王璟明白话里的意思,可却是不好开口。
廖大人分明厌恶李宸的文章,却仍将他点为解元,只能说明李宸的文章好到廖大人无法压下去。
这个道理,他看得清楚,贾宝玉却看不清。
“宝玉兄。”
王璟斟酌着词句,“名次已定,多说无益,再会吧。”
贾宝玉紧咬下唇,内心刺痛不止,仿佛如万箭穿过,‘怎就无益了,怎就无益了!他李宸怎会如此轻易得到解元,这其中定有猫腻!’
……
林府,
薛宝钗和林黛玉并肩坐床沿,望着窗外天色。
薛宝钗终是忍不住道:“林妹妹,不然我们还是想个办法出去看看吧,始终得不到消息,等得人难熬。”
“难道,你不在意李公子的名次吗?”
见她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薛宝钗还真是捉摸不透了。
按照先前林妹妹的表现,这个时候应该比她才心急才对。
林黛玉紧抿着嘴唇,手中的帕子早已被她攥出褶皱了。
“可是爹爹那边不让出门……”
薛宝钗忙道:“那就没有什么折中的法子了?”
忽而脑中灵光一现,薛宝钗道:“不如这样如何,镇远侯府就在后门的巷子,倘若有恭贺敲锣的,定会走正门。”
“如此,我们也能在后花园中听得唱词,至少名次定能听得见。”
听了提议,林黛玉心底再按捺不住,立即起身道:“那好,我们这就去!”
薛宝钗却是将她拉住,劝说道:“今日天色虽好,到底是秋风凉了,林妹妹还是添件衣裳。”
“方才你一直不动声色,我倒以为你真的不在意呢,谁知一提起来便这般心急。”
林黛玉脸色一红。
“我没有。”
内心则是暗道:‘我只是在意我考得如何罢了。’
薛宝钗定睛看她,莞尔一笑,“好好好,你说不是那便不是,我不与你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