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传来一阵吹打声,由远及近。
一个红衣报子骑着高头大马在当前开道,引领报喜的队伍拐进了巷子。
镇远侯府的门子早在门前等候,见得这一行人,忙分人回去通禀。
管家携着府内的护院、小厮、宾客、幕僚,不多时便来到门外。
为首的报子翻身下马,展开手中的报帖,高声唱道:“贵府少老爷李宸,高中今科顺天乡试解元!”
这一声喊,似是热油遇水,当即炸开了锅。
“解元竟然是解元!”
门子们面面相觑,当即惊呼出声。
两位年老的先生,沈辙和邢秉诚,脸上也皆是喜意。
管家与他二位拱手贺喜道:“两位先生,恭喜恭喜,您二位往后定是府里的上宾了。”
“不敢当,不敢当。公子有这一日,都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们二人不过是为他启蒙了些时日罢了,不敢邀功。”
邢秉诚连连摆手。
沈辙也如是说道:“若是今朝没有考得解元,我等倒要怀疑是不是当初哪处教出了差错。”
一面畅谈,一面迎着报喜的队伍来到外帏的中庭。
过不多时,邹氏携着亲眷,便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出来,面上含笑,不慌不忙地道了谢。
命春桃端出早已备好的赏银,每人十两散了下去。
“夫人福气大!少老爷文曲星下凡,明年春闱必定连中六元!”
拿了赏银的报子,自是笑得合不拢嘴,讨喜话似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往外蹦。
邹氏连连应下,却也不忘低声吩咐身旁春桃,“快去林府报个信,跟姨娘知会一声,我家宸儿没给他师父丢脸。还要记得悄悄与林姑娘说声,让她好生与林大人劝说劝说得闲来府里顽,别惊扰了旁人知晓。”
春桃应了,转身便往门外去。
李宸的外祖拄着拐杖,慢悠悠的走出来,赞不绝口道:“宸哥儿真是一朝开了窍,便一飞冲天,势不可挡了!咱家那些贪玩的小子,若有宸哥儿万分之一,倒也叫人省心。”
舅舅邹勋在旁搀扶,劝道:“如今这些孩子也知晓生计之艰,活也做得不错,父亲可不必再骂他们。”
“哼,只求着他们别给宸哥儿闯祸便是。你切记教了他们老实本分,不然第一个拿你是问。”
邹勋汗颜道:“好好好。”
邹氏转头见得父亲走出,连忙上去搀扶,“爹,不说好您老人家在堂上等着,还走出来作甚?”
老人家抬头长叹口气,“沾沾后辈的喜气,哪能在房里憋闷着。”
话锋一转,又道:“见得今日的喜事,我便记起你大哥当年来,倒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十多年也不给家里寄信了。”
邹氏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嘴唇翕动,半晌才装作没听见道:“爹,回堂上吧,宸儿回来还得好一阵呢。”
……
林府,后花园,
林黛玉和薛宝钗一左一右站在门后,神神秘秘的透过门缝里往外张望着,便见得来镇远侯府报喜的人,似是能将巷道都堵满了。
认真听得了其中的议论声,二人才弄清楚。
“解元!竟然是解元!”
相视一眼,二人面上皆是惊色,声音却掩饰不住喜意。
薛宝钗紧接着道:“李公子当真中了解元!三场头名,连中四元!此等壮举,定是要记入青史的。”
林黛玉也有些始料未及,她是觉得自己的名次应该靠前,却没想到真得了解元。
如此一来,也就证明李宸的文章其实也算出众。
‘当真让人意外。’
林黛玉怔怔想着,‘我竟然真考了解元。’
“林妹妹?”
久久听不见林黛玉的应答声,薛宝钗偏头去看,见她似在出神,轻轻挽了挽她的手臂,询问,“你想什么呢?”
林黛玉连连摇头,“没,没什么。”
薛宝钗狐疑的盯了眼,又转头去听外面的动静。
“原来,李公子是三场的名次都极佳,所以才做了当之无愧的解元,果真是配得上的……”
闻言,林黛玉心头一颤,连声辩解,“宝姐姐说什么呢?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
薛宝钗转过头来,一脸无辜,“林妹妹急什么?我说的是配得上林大人的教导啊,不然妹妹想哪去了?”
林黛玉脸色倏忽一红,不敢抬眼去与薛宝钗对视。
心里却也知道宝姐姐方才应当不是有意捉弄她的,只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我们快回去吧。”
林黛玉嚅嗫着开口,“镇远侯府应当也就快要差人来报喜了,房里寻不到我们才是麻烦。”
薛宝钗不舍的多看了眼,终是转回头来,轻轻点头,“好。”
……
与此同时,荣国府,
贾宝玉走下马车,脸色灰白,如丧考妣。
缩着脖子偏着头,贾宝玉当真不想回到府里来,甚至觉得此刻都不如回国子监能让他更舒服些。
反正他的那些同窗本就没人觉得他会考中。
可府里不同,他是在那些姊妹们的面前夸过口的。
而且更怕她们会问及李宸的事,毕竟二人天差地别,一个解元,一个落榜,这让他如何在姊妹们面前抬起头来。
‘怎就偏偏多出李宸这么一个人来,明明先前一切都好好的,自有了他,好事都变了坏事!’
贾宝玉满心不忿,正思绪纷杂之时,府里面忽而响起了爆竹声。
他被唬了一跳,险些没站稳,面上略有愠怒望进去,竟是王熙凤走出二门来迎他。
“哎呦,我们的读书种子回来了!”
贾宝玉脸色难堪,嚅嗫道:“凤姐姐,你这是做的什么劳什子?我又没考中,岂是在戏弄我不成?”
王熙凤一摆手,脸上笑意不减反增,“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何时嘲弄过你了?我不过是想让你也感受一下这迎喜的过程。”
“虽说咱家没考中,但你可并不比别人差,这一回不中,下一回再考。年纪轻轻的,怕什么坎?只是这第一次这仪式,姐姐我都得给你补全了才行,是也不是?”
听闻此言,贾宝玉的脸色好转了不少,“凤姐姐的好心,我心领了。”
“别再这样哭丧着一张脸了,倒给谁看?让老太太、太太忧心不成?府里已经设好宴了,回堂上坐去吧。”
贾宝玉摇了摇头:“我是没那个面皮,怕姊妹们笑话。”
“那怎会呢?老太太、太太也在呢。”
“那老爷在不在?”
“那是不在,还在衙门没回来。”
贾宝玉松了口气,‘这便是好事。’
‘我先去见过老太太、太太……姊妹们那终是躲不过的。’
宴席的花厅里,只有姊妹们在座。
没有长辈在场,她们便都言笑晏晏,彼此之间相处起来轻松得很。
史湘云撑着脑袋,幽幽叹了口气:“今日便出了榜罢?倒不知李公子考得如何。”
邢岫烟一听,偏过身子小声询问,“怎么?云姑娘也对李公子的功名上心?”
史湘云转过头来,“我是上心不错,怎是‘也上心’?难道邢姐姐你也?”
邢岫烟抿了抿唇,自觉失言,苦笑了下,没有接话。
史湘云眼神一眯,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哦……邢姐姐在江南时,定是见过李公子的吧?”
邢岫烟低头抿了口茶,只摇了摇头。
史湘云却不依不饶,慢慢逼近过来:“邢姐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了我们?快从实招来。”
邢岫烟抬起头来,讪讪一笑。
“云妹妹别打趣了,我想着是李公子若是考了好名次,应该会传进府里来消息才对,我只是有些疑惑,为何没有呢?”
“按理说,连中小三元也不会落榜。毕竟他跟林妹妹关系深厚,又与林府有渊源,我自然是忧心的。”
探春讪讪笑道:“这府里有些情况你确实不知,李公子的消息……是难传进府里来的。”
闻言,邢岫烟便有些难以置信。
“这是为何?”
探春摇了摇头,不肯深说。
可聪慧的邢岫烟便已是看出了端倪,‘难道是李公子与荣国府不睦?’
邢岫烟顿时担忧起来自己的身处的处境,心里忍不住思忖,‘难怪林妹妹并不自此处,也不见她来,若是如此,我应该早些出府才对,要不然去寻妙玉,住进庙观里?’
不多时,贾宝玉出现在面前,姊妹们的脸色尽数收敛。
环视周遭后,硬着头皮走进来,贾宝玉讪讪道:“姊妹们,倒让你们取笑了,此次没中。”
探春给他推出把椅子,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温声道:“不必如此,宝二哥如此年纪已是秀才,实属不易。此次只当积累经验,下一次未必不成。”
道理就是这样的道理,可让贾宝玉难以接受的是,李宸中的是解元。
那个十五岁才开始蒙学的人,竟在短短时间内连中小三元,如今又中了解元。
他甚至比自己修习还晚,凭什么?
“三妹妹说的是,此番若非我头场发挥不佳,未必不能登榜。”
史湘云眨了眨眼,“哦?那李公子可考了什么名次?”
听史湘云如此直白的问起,姊妹们皆是抬起头,目光汇聚到贾宝玉的身上。
贾宝玉躲避不过,被盯得心里实在烦躁,站起来便道:“李宸如今考中了是不假,可他明明是主考官最不喜的文风,这其中定有什么不为外人知晓的猫腻!”
不等其他姊妹发作,探春眉间微挑,先道:“宝二哥倒也不至于如此诋毁他人吧?”
贾宝玉怔了怔,“三妹妹连你也不信我?”
屋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忽而有粗使丫鬟叩了叩门,送了封信交到贾宝玉手上。
拆开信封,打量了眼,贾宝玉却是微微一怔。
‘王璟竟寻我在外头见面?不知是有何事……’
沉吟片刻,贾宝玉当即有所悟,‘定然与李宸的事脱不开干系。’
随即起身,气势渐起,环视姊妹们道:“你们会知道真相的,并非是我信口雌黄!”
贾宝玉气急出门,是平儿与他擦肩而过,进门来,看向姑娘们,不忍询问。
“宝二爷这是怎了?姑娘们可不好与他争执,还需让着他些。”
“让?”
史湘云抽着嘴角,“我等怎不让他了,是他自己偏偏不识好歹。如今竟是连造谣的话都说的出口了,倒是越出去学,越不成器。”
探春忙拉她,岔开话道:“平儿姐姐,不提这个了,左右没闹出什么来。只是想问一声,外面可知道了李宸的名次?”
想起那个三番五次调戏自己的公子,平儿脸上也不禁泛羞,迎着这些姑娘们期待的目光,便连忙垂头,“我告知你们了,可莫要声张,李公子今科摘得解元之位。”
“解元?!”
屋内姊妹一并惊讶抬头,面面相觑。
惜春刚刚剥好的葡萄,也脱手掉在了地上,滚了好远。
姊妹们皆是想到一处,‘难怪让宝玉如此妒忌。’
……
贡院前,
来与李宸攀交的人实在太多,不但有同科士子前来恭贺,还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书册,想要留他几行墨宝。
李宸倒也和善,没有摆出解元的架子,一一应承下来,提笔蘸墨,写得手腕发酸。
曲珩和褚砚在身旁陪着,替他维持秩序,免得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
好不容易将大半人应付过去,褚砚才抽空问道:“宸兄,结社一事,你思虑得如何了?”
曲珩也颔首道:“这两年来,宸兄连中四元,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又有著作加身。除你以外,再无人可以牵头做这结社之事,便是我们也不好拉下脸面来。”
“如今趁着喜事,正好一并定下来,网罗京城有识之士。”
李宸略一思忖,与左右二人回应道:“你们说的我都晓得。结社也并非坏事,只是今日我当着你们的面把话说清楚,往后结社,只议论学问,不问政事。”
“出身不论贫富贵贱,唯才是举,仅有文章可入眼时,才能入社,你二人以为如何?”
曲珩颔首赞道:“宸兄思虑周全,也正合我意。只是能入社的文章,该如何评定呢?”
李宸笑道:“那就交给二位了,我还是相信你们眼光的。”
倏忽,吕方高声与在场所有人再宣读道:“上榜的学子,明日再至此地参加鹿鸣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