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
春桃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内院,苏姨娘亲自将她迎进房内。
“春桃姑娘,外头吹吹打打的,我们在府里也都听见了。可是真中了解元?”
苏姨娘迫不及待地将她引到一旁落座。
春桃推辞着摆了摆手,躬身行了一礼,笑盈盈道:“苏姨娘说得正是,我家少爷不负林大人授业之恩,在秋闱中高取榜首。夫人差我送来些贺礼,姨娘千万不要推辞。”
苏姨娘颔首应下,“那好,推推拖拖的倒显得生分,我先代我家老爷收下,待今日晚些老爷回来,我自会传达清楚。”
春桃微微颔首,心中揣度该如何完成自家夫人交代的差事。
苏姨娘先开口挽留,“春桃姑娘,府里若没有急事,便在这边喝口热茶,坐一坐再走。”
“府中倒是没有急事,只是苏姨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春桃想不出太好的说辞,只觉得以两家如今的关系,倒也不必拐弯抹角,不如直说。
“夫人有话想让我当面递给林姑娘,若您觉得不便,便交由您去传达,我这就回去了。”
苏姨娘连忙摆手,“不会不会,这有什么不方便?来人,快引春桃姑娘去寻姑娘。”
虽说春桃心里有些准备,却也没想到会这般顺利,苏姨娘竟都不多嘴过问一声,便就应下来了。
毕竟林黛玉是未出阁的姑娘,往闺房里递消息,总得看主人家的脸色。
春桃还以为态度要放得更谦卑些。
怔怔地谢过了姨娘,春桃转身出门。
苏姨娘望着她的背影,满脸含笑。
‘如今宸哥儿中了解元,对老爷也算有了交代。提亲的事,该提上日程了,姑娘终于得偿所愿,我怎会阻拦?’
倏忽想起一事,苏姨娘连忙唤来一个心腹丫鬟,低声吩咐道:“快去府门外盯着,别让老爷归来时正撞上这边的事。”
另一边,春桃来到林黛玉的闺房,一进门才发觉房中竟有两人。
薛宝钗也在这。
“见过林姑娘、薛姑娘。”
春桃迎面施了一礼,可刚弯下身,林黛玉却是赶忙将她扶起来,往一旁安置着坐。
开口语气更是亲切,“春桃姐姐倒也不必如此行礼,可有什么事寻我?”
闻声,春桃心头微微讶然。
不为别的,只因她与林黛玉只是一面之缘,而且当时她还是跟在夫人身后,并不曾上前与林黛玉搭话,却也能被如此准确的唤出名字。
“春桃姐姐?”
春桃回过神来,看向薛宝钗,讪讪道:“是夫人有些话想让我传达。”
林黛玉看得她这般眼神,自然通晓其中意思。
再扭头看向薛宝钗,林黛玉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宝姐姐她并非外人,若是夫人有什么事交代,姐姐直说便是。”
“并非外人?”
这句话倒是让春桃懵了半晌。
在她眼里,林黛玉和薛宝钗应是明争暗斗才对,毕竟两人都是要嫁给自家少爷,是争夺正妻之位的对手。
如今却说并非外人,要么是她们情同姊妹,要么是早已分好了尊卑名分。
春桃越想越觉得荒谬,嘴角微微一抽。
“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说了。我家夫人想让林姑娘能寻个机会,略微说服林大人,让姑娘去我们府上做客。”
“若是介意名声之类,却也不会直接见到我家少爷。少爷明日还要参加鹿鸣宴,只是夫人想姑娘了,寻姑娘坐一坐。”
林黛玉心中感怀。
‘果然娘亲还是惦记我的,而且如今我拿到了解元,当真想亲眼看看她是否高兴,也不枉自己耗费了那般多的心力了。’
只是一想到要说服父亲,林黛玉便觉得有些棘手。
春桃更是尴尬,一面揣度着林黛玉的脸色,分析她的意愿,一面又偷偷去看薛宝钗,看她会不会由此吃味。
见薛宝钗眉头微微皱起,春桃心头一沉,‘夫人也没说能不能唤薛姑娘一同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薛宝钗随即开口,询问道,“春桃姐姐,不知明日府里是否方便让我也去?”
“这……”
薛宝钗主动挽着林黛玉的手,语气恳切:“林妹妹身份敏感,所以林大人才不放同行,若是有我为伴,即为晚辈联袂拜见长辈,名正言顺,如此林大人那边也有台阶下,或许方有机会首肯。”
春桃为难地点了点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林姑娘。”
抬眼去看林黛玉,她也没有展露出不情愿的模样,甚至眉间见喜。
“宝姐姐说的对,那就这么定了!”
在薛宝钗眼里,她们姊妹已是共进退、同荣辱的关系了。
她为自己出谋划策,林黛玉便也只有支持的份。
而且一想到不会在府里遇见李宸,心里便也没有那么多排斥,刚好看一看娘亲对她们二人同时出现是怎样看待的。
春桃心头暗道:‘不论如何,林姑娘也算是通知到了,夫人的差事算是完成了吧?’
一拱手,春桃又道:“既如此,明日府中扫榻以待二位姑娘,奴婢告辞。”
林黛玉和薛宝钗起身相送。
春桃几经推辞,还是被一路相送出了二门外。
林黛玉、薛宝钗二人回转,林黛玉道:“宝姐姐,那我先去父亲的书房走一遭?”
“好。”
薛宝钗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什么难处尽管推在我身上,若是林大人当真问起来,我自有说辞。”
……
书房内,林如海方才下衙归家。
李宸高中解元的消息,在衙门里他便已听说过了。
算是让他脸上略有光彩,毕竟是自己的弟子,心情不错。
回到府内,刚在书房坐定,没翻过几篇公文,林黛玉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爹爹。”
林黛玉轻声一唤,语气里满是讨好。
林如海眼也没抬,瓮声道:“什么事?”
林黛玉来到案边站下,心底为自己暗暗打气。
‘不过是为了去见娘亲罢了,我可许久未用自己的身子去见娘亲了!’
打定主意,林黛玉开口道:“此番李宸他考取了解元,我也想去镇远侯府恭贺一声,再与府中夫人坐一坐,不知父亲能不能通融……”
“不能!”
林如海一拍镇纸,愠怒道:“不过是个解元,你急什么?解元就急着去串门,若他中了状元,你是不是就要自己嫁过去了?”
林黛玉闻言有些急,脱口而出问道:“怎的,状元也不成?”
林如海瞪眼过来,林黛玉自觉失言,讪讪一笑,上前揉着林如海的肩头。
见她这副样子,林如海捱下一口闷气不发作,沉沉道。
“并非不可,只是你眼下这个样子,过去了是什么说法?你好歹也是闺阁中的丫头,没什么名分就往人家府里跑,真是折损我林家的颜面。”
林黛玉忙辩解道:“爹爹,你想哪里去了?我和宝姐姐一并去拜访的,并非我一人。”
听闻此言,林如海心头稍宽,‘看来玉儿并没有我想的那般不懂事,有薛家丫头陪着,总不至于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更何况那薛丫头瞧着也不像是被李宸那小子迷得晕头转向的姑娘,玉儿总不好当着她的面,跟人家夫人议婚事吧?’
说服了自己以后,林如海终于长吐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倒别在这边无事献殷勤了。若非有事,何时见你过来与我放松肩颈?”
林黛玉尴尬一笑,缩回手,目光却仍灼灼地盯在林如海脸上。
林如海被她看得不耐,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这阵正忙着,就允了你这一回。”
林黛玉面上露笑,委身一礼,道:“好,谢谢爹爹!”
这一声爹爹叫得比往日甜得多。
林如海心中吃味,白了她一眼,冷哼了声。
林黛玉识趣退走。
可刚走到门口,林如海又将她唤住。
“若是你在镇远侯府见到了李宸,与他提醒一声,鹿鸣宴上要避避风头,小心谨慎一些。”
“乡试传出了一些不好的名声,许多学子认为这次考试不公,有复考的可能,让他早做准备,别让人寻出毛病来。”
闻言,林黛玉一怔,面上喜色尽数褪去,似比谁人都急,当即问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林如海扯开一份批阅完的公文,摆在一旁,淡淡道:“每年落第的学子都会这样闹上一回,只是今年的由头更高明些罢了。”
“最严重的后果,也就是让礼部插手复核。不论如何,让他心里有个准备便是,不是什么大问题。”
顿了顿,斜睨了林黛玉一眼,蹙眉道:“怎么?复核,你就对他没底气了,难道他的解元还真是作弊来的不成?”
原本面上已是松了一口气的林黛玉,忽而心头一跳。
轻轻哦了一声,林黛玉忙应道:“那好,我会记得告知他。”
……
东城,客悦茶馆,
二楼的雅阁内,王璟热络地邀请贾宝玉入座,亲手为他斟上香茗,温声道:“宝玉兄,可尝尝这新茶。并非是茶馆里的,而是我从府里带来的,我父亲都不舍得喝的珍藏。”
贾宝玉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将茶盏端起来,在口中品了品,苦尽之后,略有回甘。
贾宝玉连连颔首道:“果然是好茶。”
眸眼一转,又问道:“只是不知世兄寻我来,可是有什么要事相商?”
王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言辞中满是落寞,“宝玉兄不必在意,只是你我同是不能将李宸看在眼里的人,我这心中憋闷,实在无人倾诉,便寻你出来坐坐。”
“你应当知晓我王家的后辈在府中的处境,家中地位能否稳固,全看我们在外面的发展,也就是科举的名次。”
“我那两位兄长,前科院试、乡试,名次皆与我相差不多,可就因为有李宸在,我便在同辈中没了光彩,旁人拿他与我做比,更是让我在府中抬不起头来。”
“若是没有李宸,我怎会落到这般下场?”
同是天涯沦落人,贾宝玉简直是感同身受,引为知己。
连连点头,恨恨道:“李宸这厮的确惹人厌!若非有他,我府中的那些姊妹……”
提及姊妹,贾宝玉忙收了声,“罢了,不提这个。”
再捧起茶盏来,贾宝玉一饮而尽,倒像是喝酒一般。
王璟替他续茶,茶壶倒空了也没出一滴,随即唤道:“小二,再去冲新茶来。”
小二应声推门取壶,门留了一条缝。
隔壁忽然扬起说话声,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真邪门了,这些学子越闹越大,竟是围着会院不离开,还真是让他们寻到了一个好由头。”
另一人道:“你说是贡监生?这里面猫腻确实太多,也难怪他们会抓着不放。但你我都知,内帘被廖大人把持,其中可不会有徇私的事。”
“这倒不一定,阅卷的时候却有不寻常的事。”
“你说的是那位解元?”
“没错,李解元第一场的文章和后两场的风格迥异,实在令人深感疑惑。可你我看不出实乃寻常,廖大人当真看不出吗?”
“还是说,廖大人本身就要举他为解元,弄个什么‘连中四元’的榜样当作政绩,与人串通好了,故意这样用力地表演一番?”
对方微微颔首,“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当时廖大人可是被气得不轻,脸都涨紫了,平日里他以大儒自居,何时如这般失态?”
“且有李宸压着,贡监生的事便可以说是学识不足,没什么可议论的了,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贾宝玉闻言,已是义愤填膺。
“原来如此!我倒以为我听得的消息为真,廖大人身有操守,从不徇私舞弊,原来早已和那厮沆瀣一气了!”
王璟连忙安抚,“宝玉兄,小声些,不过是旁人的议论,怎可如此武断?”
贾宝玉却道:“这二人显然是内帘的房官,不然如何得知此等内情?我去隔壁见了他们,问个详细,不就有了证据?”
王璟摇头,“可此时不是发难的时候,而且人家也未必愿意作证。明日鹿鸣宴,那些学子肯定不会消停,不如到时候我们再将此事抖出来,让李宸自证,方可更有力些。”
贾宝玉胸中气血翻涌,斩钉截铁地应下来,“好!就这么办!”
王璟捧起茶盏与贾宝玉举杯,而后将茶盏放在嘴边轻抿,遮掩了他略略勾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