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花厅里,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映在桌面上,也照在林黛玉的侧脸,将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纤毫毕现。
随着她开口说话,双腮颤动,绒毛也随着轻轻浮动,李宸不觉看得出神。
林黛玉的容颜,他自然并不陌生。
在她的身体里时,都不知照过多少次铜镜了。
但那些和此时两人近在咫尺、气息相闻的感受,完全不同。
‘能和她互换身体,还是我的幸事,若换的是旁人,还真不敢想有什么下场。’
林黛玉抬起头来,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面上便又浮起一层红晕,轻轻叩了叩桌面,偏过脸去,含嗔道:“走什么神呢?这般要紧的话,你还不专心,方才说的可都记下了?”
“记得了。”
李宸收敛心神,认真点了点头,“只是这文章写出来,解读之法甚多,只要我不离了主旨,自行发挥,也不怕人看出破绽。”
“难不成只因为我的解读之法,不合他们的心意,便要怀疑我代考?若真质疑我作弊,应是会让我当场作一篇来印证,这倒不好办了”
“文章我是能作的,便是心学一路,受考官所喜的,还能堆砌的更精彩些。可要复刻你那五经贯通的解法,却是太难为我了。”
林黛玉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塞进李宸怀里,语气轻快道。
“你能想到的,我自然能想得到,出门前我就备好了。”
“是我所拟的旁征博引之词,几乎任何题目都能用上,你用这些串联起来,轻松能成一篇。旁边还有一篇例文,供你参考。”
“以你如今的学识,这些足够应付,只是临场切莫慌张,忘了便不好。”
李宸抿嘴一笑,伸手去抚林黛玉搁在桌面上的手,“让林妹妹费心了,有了这个便无忧了。”
李宸的手掌心似暖炉一般,烫得林黛玉赶忙抽出了手,轻啐一口,“我这可不都是为了你?还有,别在这儿挤眉弄眼说些讨巧的话,就当我会多欢喜似的。你当我和岫烟、妙玉一般好骗?”
“还有,莫要动手动脚,若让旁人看了去,还不知要怎么传瞎话。”
被林黛玉拍了下手背,李宸讪讪收回,揉着道:“府里哪有你说那样不识好歹的人,别说镇远侯府没有,林府都不会有的。”
林黛玉闻声,又瞪来一眼。
李宸嘿嘿一笑,慢慢起身。
林黛玉也随之起身,又叮嘱道:“去吧,早些回来。”
而后一垂头,又轻声开口,似是只说给自己听,“若是回来的早,兴许还能一同用晚膳呢。”
二人挨近着,李宸听得一清二楚,心头轻颤。
而后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慢慢抚上林黛玉的肩头,将她揽入怀中。
林黛玉身子一斜,靠在了李宸身上,一开始还微微挣扎,慢慢便也不再动了,只将脸埋在他胸前。
二人无言相拥,风从窗棂间穿入,吹动檐下风铃,叮叮当当。
李宸闭着眼感受,甚至能听到林黛玉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风慢些就好了。’
倏忽,门檐被叩响了几声。
林黛玉似受惊的兔子一般,从李宸的身边跳开,一下挪出三四步远,满面通红。
春桃讪讪走了进来,觑了林黛玉一眼,又看李宸,忍着笑道:“我倒不是有意搅扰你们,只是时辰要赶不及了,少爷,您该去贡院了。”
李宸点头笑笑,看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林黛玉,心里又冒出了坏点子,嘴角一勾道:“好,春桃姐姐,我不怪你,她可不一定了,那我走啦。”
“你!”
林黛玉刚要反驳,李宸已是不见了踪影。
临走之前还被泼了脏水,林黛玉再转头看向春桃,更是一脸尴尬。
“春桃姐姐,你别听他胡诌,我才不是什么刻薄的人呢。”
春桃上前搀扶,含笑说道:“方才有过什么事?我竟全然不记得了,兴许是近来忙得脚不沾地,记性也差了许多。”
“不过,这会儿夫人正在堂前等姑娘呢,备了些小宴,姑娘好歹用些。”
林黛玉羞赧地点点头。
“好。”
……
正堂里,邹氏正襟危坐,目光落在面前端方的少女身上。
薛宝钗今日的穿着也是精心打扮过的。
素日里她穿的半新不旧,今日却是一身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刻丝小袄,外罩着藕荷色灰鼠披风,下系水红妆缎狐肷褶子。
乌发梳成圆髻,只簪了一支衔珠小簪,戴上头饰的她,确比往日更多几分颜色了。
面如满月,眉目疏朗,通身的温厚端方。
“夫人,惊扰到你休息了,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薛宝钗委身又行了一礼,致歉道。
邹氏忙起身,“怎么会呢?快来坐。”
挽着薛宝钗,将她安置到身旁的椅子上,邹氏又命丫鬟上前斟茶,撑着笑脸道:“前几日若我没记错,你府上已送过贺礼了,今日怎么又来了呢?”
薛宝钗左右环顾了一眼,开口道:“本是陪林妹妹来的,可我却也没见到她,她这是……”
邹氏心头一跳。
‘她二人竟是一同来的?’
‘若她们都对宸儿有意,那一同前来,岂不是想看看我这个府中夫人的对谁更热络?’
‘到底宸儿喜欢哪个,他却也不说,只让我这个当娘的夹在中间难做。任选了谁,都对另一人不好,勋贵之门也没有平妻的说法,一碗水如何端的平?’
邹氏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得不从中斡旋。
目光再落在薛宝钗身上,邹氏便最喜她这身条丰润,定能为人丁不兴的镇远侯府添丁进口。
轻吐了口气,邹氏自感不好再对此事有所欺瞒,只得如实说道。
“方才林丫头来时,宸儿还没走,便让他们简单说了几句话。这会儿应该也过来了。”
“李公子没走?”
薛宝钗眼睛一亮。
邹氏点点头,试探问道:“你也要去寻他?”
薛宝钗颔首,“若是能当面说清,那再好不过了。”
邹氏头痛欲裂,扶着额,心底暗道:‘当真是在我面前争起来了,都是宸儿做的好事。’
‘明明李家从未有过如他这般,尚未成亲,便与外面女子纠缠不清的,这一回还是两个,倒不知是随了谁?’
‘赶明个还得去宗祠打扫打扫,是不是风气出了问题。’
收拢了思绪,邹氏重新换上笑脸,道:“那好,我带你去。”
说着,邹氏便拉起薛宝钗,挽着她一并出门。
二人刚穿过穿山游廊,便迎面碰上了林黛玉和春桃。
林黛玉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气息不匀,仿佛方才经历了什么。
邹氏收起脸色,问道:“春桃,宸儿呢?”
林黛玉和春桃一并行了礼。
春桃偷偷看了薛宝钗一眼,又瞥了瞥林黛玉的脸色,才答道:“回夫人,少爷刚刚已经起程了。”
薛宝钗急忙走出一步,道:“不好,得赶快去追。”
邹氏一怔,柔声劝慰,“怎么了?倒也不必如此,若有什么话还是等他回来再说,眼下还要去鹿鸣宴。”
薛宝钗连连点头,“便就是鹿鸣宴的事。”
“兄长今早留意到荣国府的贾宝玉和一些落榜的学子混在一起,声称要在此次鹿鸣宴上生事。”
“他们以为此次乡试不公,是因录取的贡监生人数偏多。李公子虽不是贡监生,但也可能被牵连。”
“此事不得不防,应该要叫人早些告知李公子,好生提防才是。我兄长的性子,夫人或许知晓,怕这消息不妥当,我后来又差人去好生打探了一番,果然有此事。”
“所以入门来通传,还是耽搁不得,得早些。”
邹氏脸色一变。
“竟还会有这种事!春桃,快让人备马,赶紧去追宸儿!”
林黛玉抬起头来,尴尬道:“夫人,倒也不必这样麻烦了。我来之前,爹爹就与我说过这回事,我方才已经告知他了。”
邹氏长舒一口气,方才脸上的急切尽数散去,露出笑脸来。
“还要替我谢谢你父亲,这些事也替宸儿谋划着,能拜他为师,是宸儿的幸事。只望往后宸儿也能在他身边好生修习。”
“学得林大人几分真本事,便足够他往后立足于官场之中了。”
唤林黛玉来到身边,邹氏越看越喜。
恍惚想起身边还有薛宝钗,脸色一僵,邹氏转头看去,却见她脸色如常。
甚至还上前一步,拉住了林黛玉,握着她的手,温声道:“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又眸眼一转,疑声喃喃道:“却也不知他们怎会这般大的胆子,弄出这样的动静来?”
林黛玉思忖道:“爹爹说,往年也会有这样的情形,闹一闹的事时常有之。”
“可偏生此次不同寻常,言辞激烈,舆情汹涌,还有作打油诗者,传于巷弄街角。”
顿了顿,林黛玉悠悠念道:“贡院门,朝南开,不取文章只取财。廖公吕公齐拍手,监生孝敬滚滚来。”
薛宝钗皱眉道:“这诗虽粗俗,却句句戳在要害上,总像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一般,却不知所为何事……”
“敢这样传谣,或许当真能拿出什么证据来?那事情倒真有可能闹大……那谁人愿意见得闹大?”
话题直至朝堂之事,林黛玉摇摇头,低声道:“我和姐姐看法一样,都觉得事情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宸哥哥是遭了无妄之灾,不小心卷入其中了。”
“今晚我还得问一问父亲,能不能拿什么主意。”
薛宝钗连连颔首,“好,那我再让街面上的人多留意,有变故便传回来。”
看两人交流如此要好的模样,春桃和邹氏相视了一眼,都觉得惊讶。
这两个姑娘非但不是敌人,反而是齐心协力的为李宸操心,甚至你一言我一语,还十分默契,显然不是临时演戏给她看了。
邹氏心底暗啐,‘这小子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有她们在背后如此同心同力的操持?’
‘若在她们之外,这小子如今还跟别的女子有染,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见二人不再闲聊,邹氏左右挽起她们,笑道:“外面的事先交给外面的人处置,咱们在房中等一等。”
“眼下已经备好了宴,且坐一坐?”
“平日里在房里颇为无聊,今日你们来了,我正高兴呢。”
薛宝钗和林黛玉一并点了点头。
薛宝钗则是又挪到了林黛玉身边,伏在她耳边小声问道:“林妹妹,你方才做什么去了?脸上的胭脂怎么蹭掉了一块?”
林黛玉心间一颤,忙捂起脸来,小声嘟囔,“啊?真的少了一块吗?”
薛宝钗认真点点头。
林黛玉再抬头,迎着邹氏笑意盈盈、似乎什么都懂的眼神,连忙俯身行礼:“夫人,冒犯了,我先出去一遭。”
邹氏笑道:“当做自己家一样,不必这样拘束。”
但仍念在小姑娘面皮薄上,转头吩咐道:“春桃,你带她去吧,一会再到堂上来。”
得了应允,林黛玉疾步要走。
春桃回过身,见她已走出好远,赶忙追上去劝道:“林姑娘,那边是少爷的院子,随我往这边来吧。”
“哦,是是,劳烦春桃姐姐引路了。”
林黛玉心头苦笑。
自己还真是在这府里走习惯了,一不留神就往李宸的院子去了。
春桃摇了摇头,抿嘴笑道:“这是奴婢的本分,将来还望林姑娘多担待。”
林黛玉脸上一红。
‘倒忘了春桃姐姐也是个总喜欢打趣人的。’
抿唇忍住羞臊,林黛玉眉眼弯弯,默默偏开头。
‘这庭院里的芭蕉长得可真好啊。’
……
贡院东侧,
有一间专为科举所设的酒楼,飞檐翘角,如今朱漆大门洞开。
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着“鹿鸣宴”,是出自本朝衍圣公之手。
天还未亮时,这里便已经是灯火通明了。
四处奏着肃穆的古乐,吟唱诗经。
待人渐渐聚齐之后,则会开始一同行祈福之礼。
再拜考官、副考官以及各位内帘官,走一遍拜师的流程,之后才入座饮宴。
此番鹿鸣宴后,才算是真正取得了举人功名,来年应试春闱。
李宸一身青色襕衫,腰系皂绦,足蹬乌靴,通身整洁无瑕,站在一众新科举子之前,步入正堂。
今日身为解元的他,是这里当之无愧的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