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酒楼,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堂门被轰然推开,几名学子抬着两张草席在前,之后缀了数十人。
草席上各躺一人,皆是士子服打扮,面色灰败如土,唇无血色,显然已没了气息。
抬席的学子们衣冠不整,有的脸上挂着血痕,有的嘴角还渗着鲜血,目眦欲裂,周身透着一股悲愤之气。
堂中原本觥筹交错的举子们顿时鸦雀无声,纷纷放下酒杯,面色凝重。
吕方见状,脸上微微变色,忙拉过方才进来禀报的小吏,压低声音问道:“怎么闹出人命来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吏额上冷汗直流,颤声道:“回大人……外头人太多,挤得乱成一团,踩踏伤了十几个。救回来的不少,只是这两位……没能救过来。”
“身上带伤的几个,是与卫兵推搡时磕碰的。”
吕方眉头紧皱,怒道:“方才为何不早说?”
“这……”
小吏偷眼看向廖东阳,不敢再言。
廖东阳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下去罢。”
小吏如蒙大赦,赶忙叩首,快步离去。
廖东阳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抬席的学子,又落在草席上那两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沉默了片刻,转向吕方,“下去查证一下这两人的身份,将丧事报与家中,由朝廷出面给予厚葬抚恤。”
吕方叹了口气,而后拱手道:“是。”
支走了他以后,廖东阳看向闹事学子的领头人,沉声道:“尔等上前来,究竟有何事要面见本官?”
领头的那名学子面色青白,眼珠布满血丝,脊背却笔挺。
此时更不退缩,迈步上前,只浅浅作了一揖,而后便沙哑道。
“贡监生应试顺天乡试,我朝历来有之,但从未有过占半数以上的时候。”
“若如此,京城学子还有何路可走?此次乡试,实属不公!廖大人难道没有此等念头?”
廖东阳捋着胡须,不疾不徐道:“乡试取士,但论才学,不问出身。此次一应录取,皆是按程序正当而行。”
“尔等若有异议,可申请调阅试卷,或请求复核,何必闹到如此地步?伤及无辜性命,岂是读书人所为?”
那名学子却铿锵道:“若非有他们二人流血,我等岂能面见大人?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我等自当铭记于心,他日必立碑于书院,以昭其志!”
“但话说回来,即便大人是按程序录取贡监生,他们抢占京城士子上升之途,却是事实。”
“若贡监生人数与日俱增,是不是将来顺天乡试再无顺天学子一人上榜?今日大人开了这个口子,我等便要为学子们讨个公道!”
廖东阳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平静,“你所言亦有其理,但如今的章程并非如此。本官可将尔等之言上达天听,让圣上听听尔等心声。”
“所以,这便是你们所求么?”
学子环顾四周,再朗声道:“我等所求有二,其一,彻查今科所有登榜贡监生之真才实学;其二,为顺天学子额外增加登榜名额!”
左右尽皆附和,声势浩大。
廖东阳却摇了摇头,“第一,本官可以答应你;然第二,本官此刻无法给你说法。”
“那我等便坐在这贡院里绝食等待,直到大人回应,或朝堂有说理之处!”
话音方落,席间贡监生之首刘平和,徐徐起身,道:“大人,吾等贡监生愿自请复核,重考一科,以正视听!我等清白,便不容人污蔑;座师清白,更不容人污蔑!”
此言一出,在座所有登榜的贡监生纷纷起身,齐刷刷拱手呼应。
“愿复试!”
两拨人剑拔弩张,彼此对峙,堂中气氛凝滞似能以气化水。
王璟在人群中暗暗搜寻,终于瞧见了贾宝玉的身影。
二人目光交汇,王璟微微颔首。
贾宝玉深吸口气,备受鼓舞。
当目光投向席首,李宸仍在独自斟酒,神色淡然,完全置身事外,悠闲不已。
累日如跗骨之蛆一般盘绕在贾宝玉身上的嫉妒之心骤然爆发,急忙推了推身旁两名书生,压低声音问道。
“你们倒是说话啊!方才和世兄议好的,都忘了?”
那两名书生对视一眼,壮着胆子开口。
“只是贡监生,却也不足以服众,今科解元李宸,传言第一场与后两场文风截然不同,便是廖大人在阅卷时也曾言及二者差距过大,颇为恼火。”
“然最终仍点了他的解元,其中岂能无弊?”
褚砚霍然站起,拍案怒道:“休得血口喷人!”
“尔等学问不足,落第后不知反省,竟将污水泼到宸兄身上!你们修一经尚嫌吃力,宸兄贯通五经,第一场偶涉心学,又有什么可指摘的?”
曲珩也随之起身,瞪眼冷声道:“落第的心情,我等皆能体谅。”
“但若想借着宸兄之名将事闹大,以遂私心,我等绝不答应!”
再抬手指向前方的领头人,曲珩愠怒道:“带头的那位,我且问你,这便是你的算盘?”
“逼迫廖大人不成,便拿宸兄做文章?兄台好算计,似你这般人,即便将来入仕为官,我曲珩也誓不与尔同路!”
又有不少登榜的举子纷纷起身,声援李宸。
一时间,席面上站起的人越来越多,只有王璟还孤零零地坐着。
被左右人盯住,也只得面色讪讪,站起身来。
有了这帮学子的加入,前来闹事的那些,气势瞬间矮了三分。
领头那人怒视着后方突然发难的那两名书生,却也无法当众埋怨,只得朝李宸拱手一揖,低声道:“李解元,得罪了。”
李宸未有回应,缄口不言。
见局势渐渐失衡,贾宝玉心急如焚,连忙看向王璟求援。
王璟却早已别过脸去,恍然不知,不再看他。
却在此时,外面忽然响起了几道锣声。
一队官差衙役鱼贯而入,分列两厢,将场中团团围住。
闹事的学子们以为朝廷要来弹压,迅速抱成一团,怒目对峙。
却见一名监察御史稳步走入,绯袍银带,手持玉牌,面色肃然。
先朝廖东阳拱手一礼,而后环顾四周,朗声道:“本官奉太子殿下之命,处置此地乱局。今科乡试有疑,太子已下令严查,不日便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自即日起,尔等且归家静候。复核结果,朝廷会尽快公布,若查有遗珠,自当补录。在此之前,不得再聚众冲闹。”
周遭人闻言,闹事的学子们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扬起了喜色。
御史转过身,走到廖东阳面前,躬身一礼,语气严肃。
“廖大人,下官奉太子之命,请大人卸下主考之职,随我前往都察院听候审查。”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为之一静。
没有人想到,竟然会先撤掉廖东阳的职,便是廖东阳本人也没有料到。
瞳孔微微一缩,又涣散开来,不消片刻,他却已然清醒。
朝廷觉得事情闹得太大,只有先拿他开刀,平息民愤。
没有争辩,也没有质问,廖东阳只是缓缓抬起双手,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御史。
御史连忙道:“廖少卿不必上枷,只是委屈大人在狱中住上几日。我等深信大人清白,不日必还大人清誉。”
‘还清誉?’
听得这一声,廖东阳甚至心头泛起了苦笑。
这便是太子监国。
旧时泰安帝逢学子闹事,即便复查后,没有发现主考官徇私舞弊的实证,却也将主考,副主考下入牢狱,最终判刑一死一流放,以此冤案平息民愤。
而如今,他更是一枚弃子罢了。
廖东阳没有答话,慢慢走下台阶。
待经过李宸身边时,见他拱手行礼,廖东阳顿住脚步,深叹口气,道:“犹抱薪于烈火,而自以为持烛。”
“李宸,或许你才是对的。”
说罢,便当先走出了酒楼大堂。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尚未从时局转变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御史又环顾四周,下令道:“今科所有登榜贡监生,也随本官走。本官会安排尔等重考,以鉴真才实学。从现在起,不许议论,每人一间静室,两日后重考。”
贡监生们齐齐拱手,却皆是怄了口气,想要为自身,以及座师证明清白。
眼看着前来主持公道的御史就要带着这些人离去了,贾宝玉急着躲进人群中,高声道:“先前所说文风不一之事,李解元难道不该也去自证清白吗?”
这一声,便让所有人都纷纷回过头来,投向了李宸。
御史也是听得一怔,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戏码,一时不知如何处置。
李宸将手中酒盏轻轻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向御史坦然道:“此事辩驳无益,不如在文章上见真章,大人,请带学生同去罢。”
曲珩、褚砚连忙上来阻拦。
褚砚急道:“宸兄,你不必蹚这浑水!他们叽叽喳喳,无非是想借你之名把事闹大。如今御史已来,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又何必……”
李宸摇摇头,打断道:“此时我若不去,日后必有小人传言,说我学识不端,第一场与后两场判若两人,是座师徇私才点了解元。”
压低声音,又问面前二人,“方才跟着去的,有不少是我们的社员吧?”
曲珩和褚砚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既如此,我身为社首,岂能置身事外?”
曲珩、褚砚尽皆垂下头来。
李宸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和颜笑道:“不必担忧,今日之酒尚未饮罢,改日我们再饮。”
拨开二人,李宸来到了御史身边。
御史看他这副样子,面上露出难色,低声问道:“李解元当真决定好了?”
李宸点了点头,“大人请。”
当他走在队伍的末尾,无论登榜举子,还是走在前方的贡监生,皆面上精神一震,心中大定,风风光光的出了贡院酒楼。
贾宝玉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中激荡,久久不能平息。
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心中暗暗称快:‘总算让他下了大狱!大快人心!’
可再一抬头,褚砚和曲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面前。
二人气势汹汹,已经挽起了袖子。
贾宝玉后退半步,抬手遮挡,“你……你们要如何?这可是贡院,君子动口不动手……”
褚砚冷笑一声,沙包般的拳头当即砸在贾宝玉的肩头,怒骂道:“你也配称君子?”
曲珩抽出腰间折扇,也打了上去,冷冷道:“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你陷害忠良、栽赃解元,就是个残贼之人,也配提君子二字?!”
“君子?今日便叫你认得,何是君子六艺!”
……
督察院监,
囚牢中,廖东阳已换下官袍,一身素白中衣,手上戴着木枷。
枷锁并非因他罪孽所致,而是有人事先嘱咐,怕他有过激之举。
这间牢房比刑部的大牢好上许多,青砖铺地,墙面粉刷得雪白,另有一扇石窗,秋日高阳照进来,竟还能让此处添几分暖意。
炕几上摆着酒食,不似坐牢,更似是招待客人。
廖东阳独坐在炕沿,盯着面前杯盏中,酒水荡漾出的涟漪,神色平静,不见喜怒。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道中由远及近。
而后房门铁锁哗哗作响,有人前来。
廖东阳转头一看,起身拱手行礼道:“罪臣参见四殿下。”
四皇子抬手一扶,感慨道:“廖少卿,本王知晓你心有不甘。然舆情沸腾,百姓汹汹,让你暂时受些委屈,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父皇北巡在外,朝廷要的是息事宁人。”
廖东阳却是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询问,只问道:“那些贡监生,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四皇子知他是聪明人,糊弄不得,便如实道:“若有真才实学,榜名不变;若无……”
话说一半,四皇子已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了。
廖东阳闭眼,长叹一声,这一会儿功夫,身上的精神气便已褪去大半,显出龙钟之态,最终恳求道:“还请殿下看在为国选才的份上,开些恩吧。”
四皇子没有答话,转身出了牢房。
铁锁重新落下,书吏迎上前来,低声禀明,“殿下,可还要见一见今科解元?”
“嗯?”
四皇子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他在何处?”
书吏道:“就在隔壁。”
四皇子怒声骤起,“谁把他抓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