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胸口,薛蟠连连啧舌,颤心不已。
比起醉仙楼的姑娘,肯定是那荣国府的良家子更让他眼馋。
最关键的,还不花银子!
越想越不是滋味,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转角便撞见迎上来的卫若兰。
“薛大哥,宸哥儿呢,没请出来?”
薛蟠叹息道:“不是,人没在府里。”
卫若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搭背安慰道:“倒也不必伤怀,赶明儿再来请便是。今日我做东,多叫几个姑娘来,给哥哥解解乏。”
薛蟠却摆了摆手,感伤不已,叹道:“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无趣得很。”
卫若兰此时似看陌生人一般看薛蟠,愣了愣才道:“那今日,咱们吃素酒?”
薛蟠复又抬头,一拢袖子道:“笑话,大爷我什么时候吃过素酒,走着!”
二人一道骑马,来到了醉仙楼门外。
今日酒楼里格外热闹,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不停,还有不少人就守在门外。
甫一进门,便有掌柜迎过来,满脸堆笑地拱手,“薛大爷,稀客稀客!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薛蟠瞪眼道:“你这老小子,是笑话大爷没银子不成?月初才光顾过你的生意,便叫‘有些日子’了?”
掌柜的油腔滑调地赔罪,“那哪能呢?大爷您可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都快一个月了。”
“小二,先给薛大爷上两盘小菜下酒,算咱们赔不是。”
薛蟠这才开怀笑道:“还是你会做生意,得嘞,往雅阁里招呼罢。”
听闻此言,掌柜的面犯为难。
薛蟠脸色一沉,“怎的?还真是我许久没来,连我的喜好都忘了?”
掌柜的又是弯腰赔罪,“大爷的喜好,小的哪敢忘?实在是今日三楼叫人包了场,腾不出一间给您吃酒了。”
“今日你们楼里新来了姑娘,那处看景是顶好的位置,若是没了,还吃什么酒?”
薛蟠瞪眼又道:“你这一层包下来,少说有个几百上千两吧?这般大的排场,莫不是宫里出来的皇子?”
掌柜的连连摇头,“薛大爷可不敢乱说,小的只听闻是江南来的举子,进京赶考的。”
“您瞧,外头那些都是等他的。”
也正在此时,外面传出一声喝彩。
围观的人群让出一条通路,在正中楼梯两旁夹道相迎。
一名中年学子,年纪三十上下,面容清俊,身着一件玄青直裰儒衫,一手负身,一手持扇,昂首阔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几位陪同。
面对众人的拱手致意,他只微微颔首回应,不疾不徐地踏上木阶。
薛蟠站在人群之外,似是个小喽啰,曾经他被人迎的时候,也远不及这般隆重,不觉愕然道:“今日这楼里的酒水都是他买单不成?”
掌柜的笑道:“大爷您说笑了,这宴是专门请他的,人家原是客,怎好叫人出银子?”
卫若兰出声问道:“此人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掌柜的道:“卫公子,小的只知此人姓陈名子睿,江苏吴江人,旁的便一概不知了。”
卫若兰恍然,“原来是他,难怪身后还跟着几个翰林院的。”
薛蟠转头道:“真这般大的名气,连你也认得?”
卫若兰摇头,“倒不是他有名,而是他兄长很有名。”
“他兄长当是陈子龙,如今官至兵科给事中,前途无量。”
薛蟠撇嘴道:“给事中,不是才区区七品?京城里,墙头上掉下一块砖,砸死的都是五品,还是他个弟弟,狂什么?”
卫若兰又耐心解释道:“官职大小不能一概而论,给事中位卑而言重,哪怕仅有七品,便是二品大员也不敢轻视,有议奏国家政事之权,亦有监察之责。”
“除此以外,他还是文社几社的社首,在士林中极受追捧。他弟弟竟然是今科入京会试,难怪这般排场。”
此番,薛蟠算是听懂了,可嘴上依旧不服气,“看着挺傲气,等科场上能不能考过我宸兄弟?”
卫若兰苦笑道:“这便不好说了。”
“今日咱们也不掺和,就在下面简单吃些酒罢,赶明儿请到宸哥儿,再上三楼去饮。”
薛蟠叹了口气,只当默许。
再抬眼又望向楼上,只见满堂恭维声中,陈子睿坦然受之,不断颔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薛蟠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声骂道:“好人我看不出几分能为,可纨绔没有人比我认得清,这小子明明享受这排场,哪有读书人该有的谦卑?”
“哼,有点本事的贾宝玉罢了。”
……
林黛玉走出荣国府后,脑中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心里压着许多事情,想不清楚。
本来打算离开荣国府,便回府继续读书,等隔几日再去问罪李宸。
可今日出了这些事后,林黛玉只怕瞒不住,便总想寻个机会将这尾巴掐掉才行。
一时无计可施,思来想去,便唯有来薛宝钗这里打探情报了。
拨马掉头,来到丰字号,轻车熟路地进了后堂。
轻叩两声门,里头传来莺儿的声音,“请进。”
而后推门入内,便见得薛宝钗和莺儿在案后俯首忙碌,面前另摆了两张梨木大条案,并排坐着十来个丫鬟,每人手边都堆着账册,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林黛玉一只脚踏进门,又收了回来,忙道:“不知这边这样繁忙,是我打扰了,改日再来罢。”
听得是浑厚的男声,众人惊讶地抬起头。
薛宝钗面上的脸色也是一滞,宛如一张画帛。
莺儿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轰着在场的小丫鬟,“手上的数先记下,都随我出来歇一歇,吃些茶点,过会儿再回来。”
众人鱼贯而出,都不敢看林黛玉的脸色,低着头从她身旁走了。
莺儿也是将林黛玉请进房,自己在外面将门关好。
房中只剩下两人。
抬头一对视,薛宝钗面上却显出些许不自然来,慌乱的勾了勾鬓发,对着案前的铜镜照了照,见得自己的妆容尚可,不算杂乱,才又恢复了笑容,抬眼问道:“李公子,怎么来这了?”
薛宝钗还以为这个功夫,李宸已经跟兄长在外面吃酒了。
却是不想李宸竟然来了这里,是来责问她为何给薛蟠银子,带着他吃花酒吗?
思忖一番,薛宝钗心下不觉有些忐忑。
林黛玉更是惴惴不安,不知如何将方才的事讲出口。
先来到了一旁的靠椅坐下,双手放在腿上,转头问道:“宝姑娘,这房里是在忙什么事?”
听到并非责问,而是关怀,薛宝钗脸色不禁泛红。
‘原来李公子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唤我也更亲切了些,看来是我误会了。’
‘那不去喝花酒,偏生来我这里,是要证明什么与我看吗?也就是说,秦楼楚馆的女子终究……’
薛宝钗忙掐了下手心,将那些飘飘忽忽的念头压了下去,抬头正色道:“说来还要多谢李公子。”
“正是有您照拂,薛家的生意这一年来红火了许多,江南那边也盘活了些,余了不少银子。”
“娘亲见了成效,便将这边的事全权交我打理了。”
讲起生意之事,薛宝钗谈吐愈发简练,通身的自信做派在林黛玉眼中,似在闪闪发光。
“故此,我想将生意再往前推一步,在京城新开一间大银庄,汇集足够银两,为明年开春的买卖铺路。”
“尤其年节元宵,糖料生意需要大量囤货,是我们拓宽销路最好的时节。有了银庄周转,我预计比去年多盈利至少三成。”
林黛玉闻言,不禁惊叹道:“竟这般厉害?”
薛宝钗拾起茶盏,抿了口润唇,又道:“这是保守估计,不好在李公子面前夸口,倒像是自吹自擂了。”
林黛玉见状,忍不住暗暗感慨,‘好有能为的宝姐姐,看她这般高兴的在做事,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也当真为她高兴。’
‘似我一般,所学的知识都有了用武之地,实是能感同身受了。’
只是一想到她们两个都是在为李宸做事,便不觉眉头微蹙。
“李公子今日来是有什么事?还是对我的计划有什么建议?”
薛宝钗主动递话。
林黛玉略一犹豫,开口问道:“近来,你可常回荣国府了?”
薛宝钗闻言,点了点头,“昨日刚回去过,怎的了?”
林黛玉旁敲侧击的问道:“无事,只是听小红说,近来二奶奶身边好像出了什么是非,我倒担心,是不是我师妹她那次回荣国府的缘故?”
薛宝钗闻言,一头雾水,眨了眨眼道:“林妹妹先前回府,是一切安好。若说凤姐儿近来有什么不同……”
再沉思了片刻,“好似是有些不同。”
林黛玉忙提振精神,似乎找到了下次与王熙凤沟通交流的关键。
却听薛宝钗道:“近来也不知她在哪里发了财,好似宽裕了许多,出手可是阔绰,给府里好像添置了不少新东西。”
“是要修园子还是如何,我也不曾细问。”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可有和平儿姑娘起争执的事?”
薛宝钗摇头,“未有听说。可平儿是凤姐儿的心腹,两人向来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会起争执?”
莞尔一笑,又道:“哪怕传出了争执,也不过是打闹取乐罢了,定然不会真恼了的,没有了平儿,凤姐儿可要吃苦头了。”
“凤姐儿很是爱财,可哪怕是给她千金也不会换平儿的。”
林黛玉闻言眉头越皱越深。
‘怎么回事,宝姐姐说的竟跟我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千金也不换,怎么要塞给我?’
‘幸好我坚决退了回去,也不知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眼看着打探不出什么有用的事,林黛玉叹了口气,起身便要走。
薛宝钗补充问道:“李公子,您问起凤姐儿和平儿的事是为何?”
“没什么,前些日子去荣国府做客,听了些闲话,想弄清楚。免得误会越滚越大,再伤及了她们的名声。”
薛宝钗闻言,心有疑惑。
‘闲话?’
林黛玉转头看向窗外,“天色不早了,既然无事,那我便先回了。”
薛宝钗忙随着起身,“李公子留下用饭罢。”
林黛玉摇头道:“不必了。”
环顾四周,又呈出笑脸道:“宝姑娘这边如此忙碌,怎好叨扰,改日来府里用宴吧,庆贺你生意兴隆。”
薛宝钗连连点头,含笑道:“好,多谢李公子,我们一言为定。”
林黛玉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眼见薛宝钗还要送,林黛玉忙请留步,便自顾自出去了。
薛宝钗站在门槛内,遥遥目送,身影没在了暮色之中,许久也不曾回过神来。
直到莺儿从一旁耳房探出头来,小声问道:“姑娘,还做账不?”
薛宝钗捂嘴轻咳了声,“当然,今日蜡都备足了,不弄完不用膳。”
莺儿勾起嘴角,笑道:“我还以为,姑娘早没心思了呢。”
薛宝钗皱眉,“什么意思?”
“当然是心思刚刚跟人飞走喽。”
薛宝钗举起团扇来,便要敲莺儿的头,“油嘴滑舌,我看你是讨打了!”
……
镇远侯府,
晴雯和香菱,一人靠墙站着,一个在案边捧着茶盏,相顾无言。
半晌,晴雯终是忍不住,皱眉道:“姐姐,你怎么还能这般淡定用茶啊?”
香菱歪歪头,不解道:“为何不能?你担心平儿是撒谎的?还是说怕夫人会为难她?”
晴雯抽了抽嘴角,“这两样当然都不会……只是平儿姐姐来了,总让我觉得莫名其妙的。”
香菱却是不以为意,“这算什么?当初你来的时候,我也没觉得有什么莫名其妙。”
想起自己来时的故事,晴雯脸色上一臊,娇嗔道:“这不一样!”
正在此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林黛玉迈过门槛,脱下外裳,挂在门边,进门看向二人,笑问道:“府里这是在做什么?叮叮当当的,好生热闹。”
晴雯翻了一眼,道:“还能做什么,要给少爷这院子里盖个后罩房。”
林黛玉闻言疑惑,“好端端的要后罩房做什么?”
“自然是住不开了呗!”
晴雯哼了一声,抱着林黛玉刚换下的脏衣服便出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