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
邹氏端详着面前这位花容玉貌的姑娘。
一身半新的藕荷色对襟小袄,下摆是月白挑线绫罗百褶裙,腰间一条宫绦,衬得人越发清丽。
身段匀称,不胖不瘦,站在那里便是风姿绰约,还比寻常丫鬟多几分稳重的气派。
邹氏眉头却始终皱紧,心下腹诽不已,‘宸儿这兔崽子,从哪里又拐骗回来这么个貌美丫鬟?前几日才刚与他提过,竟把我的话全当了耳旁风!’
‘可这姑娘……’
邹氏又上下打量了一遍,不禁啧啧称奇。
‘这通身文婉的气派,比晴雯更稳,比香菱更大气,确是管家丫鬟的好苗子。’
若非时机不对,她倒不会在这里斟酌是否该将她留下。
念在这相貌和气度上,邹氏还是开口询问道:“听说你是从荣国府来的?我先前也去过府里两回,怎么从未见过你,你是跟在谁身边做事的?”
原以为荣国府那边当真要与两家重修于好,所以主动赠了李宸美婢,可哪知平儿低声便道:“夫人定然不记得我们这些下人,奴婢先前在琏二奶奶身边做事。”
“琏二奶奶?”
提起这个名字来,邹氏便就回想起那个堂前明媚爽利的女子。
模样出众,气度也好,身边确实跟着个丫鬟,好似就是面前这位了。
由此,邹氏不由得怔了怔,‘宸儿怎么把人家通房丫鬟也拐来了?也太过饥不择食了些。’
不忍朝李宸院子的方向蹙眉瞪了一眼,又问道:“那你来此处,是二奶奶的意思?”
平儿连连点头。
邹氏沉默片刻,话锋一转,道:“那你可还是完璧之身?”
语气舒缓了些,才又柔声解释道:“你无需多想,丫鬟进门,于镇远侯府而言,都会有此一问,尤其是哥儿身边的。”
平儿俏脸微红,颔首道:“奴婢明白,尚是完璧之身。”
邹氏讶异道:“我记得你应当是房里的通房丫鬟,竟然还是完璧?”
平儿难为情地垂下头,低声应道:“二奶奶管得严,奴婢不敢逾矩。”
“你看起来应当有二十岁上下?”
“回夫人,今年二十有一了。”
邹氏微微点头,低声念道:‘比晴雯和香菱,当真是要大上三四岁的。’
‘只是,将自己的陪嫁丫鬟送出来,也实在是太过于骇人听闻了些?怎会有这样的事?’
收拢思绪,邹氏抬头又问,“你出来一事,府上的爷们可同意?”
平儿忙道:“琏二爷身体有疾,在南方染了病,回京后便一直在闭门静养,与我们不在同一处院子,很少见面。”
“房里事全凭二奶奶做主。”
听闻此言,邹氏心间冒出了一个荒诞离奇,放在李宸身上却大有可能的念头。
‘让自己的陪嫁丫鬟先来打前站……该不会真正与宸儿有牵扯的,是那府里的二奶奶吧?’
‘这姑娘比宸儿大三岁,那二奶奶恐怕要大六岁不止,怎就搅和到一起去了?只是因为色相?’
邹氏蹙眉再试探道:“可宸儿如今房中已有两个丫鬟了,再添一个,只怕多了些。”
平儿听出邹氏言语中的意思,可如今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她哪里还有退路?
赶忙想着先前李宸与她说过的话,分辩道:“李公子曾与奴婢说,房中事繁重,晴雯与香菱两人照顾不来,所以才想招揽奴婢过来料理。”
平儿并没有扯谎,这都是李宸的原话。
所以目光灼灼地看向邹氏,眼神没有丝毫躲闪,态度诚恳。
邹氏将她的赤诚看在眼里,心里微微松动,可心底还是忍不住腹诽道:‘他那房里洗洗涮涮能有多少事?非得三个丫鬟围着照顾?’
‘我看还是香菱和晴雯身子骨弱了些,经不住他折腾。’
‘这些时日宸儿操习的太勤快了,吃得又越来越多,倒也说得过去。’
‘血气方刚,堵不如疏,偏要让他节制,弄出个好歹又不好。既然晴雯和香菱应付不来,若不多填个人,我总不能让春桃去吧?’
偏头看了春桃一眼,春桃眨了眨眼,不知何意味。
邹氏并未发声,再转向平儿,心底叹道:‘况且这丫头也如此积极,只是担心尾大不掉,断不干净荣国府里的事。’
‘毕竟人家爷们都不中用了,他去人家府里两次就能把陪嫁丫鬟拐出来,还能有什么缘故?’
‘如今会试在即,不能驳了他的面子,扰了他的心气。只能找人暗中盯住,若真有此事,及时断干净了,若没有,就收个丫鬟给他消遣了。’
心底敲定主意后,邹氏再抬头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便也不再置喙。”
平儿心底松了口气,暗暗庆幸。
“只是,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
平儿忙抬头认真听音。
“镇远侯府比不得荣国府阔绰,宸儿的院子还是旧院,也不比他兄长的宽敞。”
“正房三间能住人,西厢改成了习武室和书房,东厢做了灶房和柴房,沐浴梳洗都连在一块,为着方便,便短了你住的地方。”
“为今之计,你先与香菱、晴雯挤一挤,我已经让人在院里盖几间后罩房,待年后应当就可住进去了。”
“若是不愿挤,也可以住倒座房,我让人去收拾。再不然,让春桃在外头给你寻一处住处,你意下如何?”
平儿连连摆手,“夫人不必麻烦,我只需与她们挤一挤便好。”
“嗯,那你去吧。”
平儿转头离去,掌心轻捂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难怪小红说这府里的夫人开明。竟只寥寥问了几句便放了我进来,还这般关心住处,当真与奶奶有所不同。’
‘还是说,是因着李公子的关系?’
念及此,平儿又不觉忐忑起来,一会儿不知该以何等面目去见李宸。
邹氏目送着她离去,转头与身旁的春桃吩咐道:“安排人手盯着些宸儿的房里,瞧瞧他那院里到底有什么忙的。还有这位平儿姑娘,若是她出府,也让人跟着些。”
春桃连连点头,“是夫人,我晓得。”
……
林黛玉看着气鼓鼓出门的晴雯,只觉莫名其妙。
转身来到一旁的茶案边,拾起香菱刚才沏好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笑问道:“晴雯这是又怎的了?胡乱在说什么话呀?”
“房里拢共就我们几个人,哪里有什么住不开的?”
香菱眨了眨眼,“少爷,平儿姐姐不是您让来的?”
“嗯?”
林黛玉一瞪眼,失手打翻了茶盏,热茶泼了一桌面,不但袖子打湿了,还有不少顺着撒到身上。
林黛玉痴痴不觉,直问道:“她怎么来了?”
香菱忙上前替她解开衣扣。
衣料湿得厉害,中衣都透了,便一道都脱了下来。
“平儿姐姐说是府里二奶奶让来给您当丫鬟的,这会已经在夫人那儿坐了许久,想必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少爷,这衣裳先脱下来吧,我去交给晴雯,您再换身新的,床上还有。”
话音方落,香菱一抬眼,却见到平儿此时正站在廊下。
一只脚悬在了半空,不知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脸上羞红,似涂过胭脂一般。
香菱看看自己手里攥着的衣裳,回身又看了眼赤裸上身的少爷,纵使愚钝也恍然发觉不妙来,忙上前,“额,平儿姐姐,这……”
林黛玉闻声一转头,面色一惊,忙退进床帏里换衣裳。
隔着床帏,又听香菱磕磕绊绊的解释着,“平……平儿姐姐,并非是你看到的那样。”
平儿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看向身后,心里却不由惊叹,‘还真如小红说的那样?李公子,这兴致也太高了,天也才刚黑吧?’
忍了忍,平儿恢复些许脸色,含笑道:“我知道,不用介意,换衣服嘛,没什么的。况且,我也要在这房里做事了,今后还要请妹妹多担待。”
香菱喜道:“好好,姐姐先来房里坐,我这就回来。”
侧身让香菱先走,平儿忐忑地迈进门,来到了一旁茶案边站着,望向前方床榻的方向。
里面的林黛玉透过床帏缝隙观察着,心底满是腹诽。
‘她怎么来了?我千叮咛万嘱咐过的,怎得偏生不听?’
平儿就这样站了会儿,又觉得干站着不像话,便慢慢靠近,低声问道:“李公子,可要奴婢帮忙?”
“不必不必!”
林黛玉连忙开口,“你先坐一下就好,待会我再问你,为何非要来?”
平儿没有退回去,隔着幔帐轻声开口道:“李公子洞察人心。”
“奴婢确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离开奶奶身边。或许这是奴婢从前恪守的规矩,可万事万物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在奶奶身旁时,奴婢对奶奶自是忠心不二,但奶奶近来对奴婢却愈发挑剔,我也毫无怨言。可让奴婢违背本心去害李公子,奴婢实在做不出来。”
“思来想去,还是李公子的话点醒了奴婢,或许这才是奴婢如今的准绳。”
而后顿了顿,低声嚅嗫道:“李公子……你还要赶我回去么?”
她说得楚楚可怜,又是情真意切。
林黛玉虽有触动,可内心却是无语至极。
‘平儿姐姐,这在搞什么呀?别来添乱了成不成?’
‘一个两个的都这般样子,全然不听人说话的,都自己胡思乱想!我又何时开导你了!’
可院子里砖石的敲打声还没停,显然平儿已经经过了邹氏的考察。
这个时候林黛玉再强推拒,少不得要挨邹氏一顿训斥,说她出尔反尔、戏弄府里。
在这儿,林黛玉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邹氏的怒容了。
纠结半晌,林黛玉终于钻出床幔,理了理身上衣物。
看向面前的平儿,不忍偏头道:“平姑娘,那你就暂且留下吧。这会儿送你回去,只怕你与你家奶奶又得闹出什么来。”
“至于往后要做什么,还得过两日再说。这几日,你先跟着香菱、晴雯做些力所能及的就好。”
平儿心头稍喜,颔首道:“多谢少爷。”
林黛玉嘴角一抽,心底排揎,‘这就改口了?你也未免太快了些。’
紧接着,又后悔不已,哀叹起来,‘我还说要去林府里与李宸兴师问罪呢,等他回来以后发现平儿在府里了,我又该怎么与他解释?’
‘怎么好像我才是去荣国府里乱搅的那个?’
平儿看着林黛玉的脸上似是笑容,可那笑,却是比哭还难看些。
刚要问候,又听林黛玉道:“再坐一坐,一同用晚膳吧。”
平儿当即低眉应下,“好。”
……
林府,
李宸靠在引枕上,怀里揣着暖炉,额上覆着一方湿毛巾,眉间轻轻蹙着。
面前紫鹃在旁陪着,手中一勺一勺地往李宸嘴里喂汤药,悉心照料。
在紫鹃眼中,如今的姑娘喝药简直与喝水没什么两样。
只是再看姑娘的面色,眉间皱着便不是因为药苦,而是身子当真不爽利了。
心下担忧,再对上姑娘的目光,紫鹃却恍然发觉,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总是在她身上打量个不停,仿佛有许话想说。
紫鹃喂完了药后,将一应碗具都收在锦盘中,轻拍着李宸的小腹,道:“姑娘,可有什么事问?”
李宸笑道:“没事,我只是想说,发热其实就快好了,不必这般担心地看着我。”
紫鹃苦笑,“哪有这样的道理?发热分明是病重了。”
李宸摇头,也不跟她辩解这些后世的医学道理,转而又道:“我染这风寒,姐姐定是罪魁祸首。”
紫鹃眨眨眼,不解其意,“这是为何?”
“已经进了冬天,房里竟然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若是有人在身边,我怎会着凉?”
紫鹃无奈叹道:“姑娘让我回去的,而且雪雁那边还得有人照料。”
“让她养着就是了,何苦姐姐亲自守着?”
李宸嘴角微挑,调笑问道:“姐姐要不要今日留下来陪我?把风寒传给你,我便好了。”
紫鹃不加犹豫,点点头道:“若真能替姑娘分担,自是极好,今晚我就留宿在这。”
李宸笑道:“玩笑话罢了,我快好了,何苦再让姐姐遭一回罪?”
“房里的事本就繁重,若再拖着病躯,我心里如何能安?”
收起调笑的心思,李宸吐气道:“劳烦姐姐了,回去歇息吧,待雪雁好些,我也好些,再来不迟。”
看李宸面色认真,紫鹃内心深受触动,‘姑娘是为我们下人考虑的好姑娘啊。’
起身扶着李宸躺好,掖了掖被角,紫鹃轻轻拉上床帏,便端着锦盘离去。
李宸则是卧在锦被里,轻轻咳了声,望着帐顶挂着的璎珞打着晃,心思也拉的悠远,‘这房里的丫鬟也忒少了些,不够使唤的,该多添两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