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字号,
柜台前井然有序,掌柜立在门槛外,向门外排队的百姓拱手高声道。
“各位父老,莫要拥挤,一个一个来!丰字号在此向各位承诺,外间所传谣言纯属子虚乌有,各位若想兑银,我丰字号不拖不欠,绝不食言!”
店内柜台前的伙计也都如掌柜这般气定神闲,拨算盘的手稳稳当当,让外围看热闹的百姓心中犯起了嘀咕,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起来。
“难道说……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谁知道呢?可你看薛家这阵仗,哪像撑不住的样子?连着多少日了,日日排长龙,人家兑银子愣是没停过。”
另有人接口附和道:“怕是有人盯上了丰字号,故意搅浑水呢。”
柜台前一个书生捧着刚兑出的银锭,手臂都在发颤,喜极而泣道:“可算兑出来了……天不亮就来排,生怕晚了就没了!”
“拿了就快走,别碍事!”
后面排队之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后头还等着呢!”
正在此时,柜台内侧一扇门倏忽洞开,几名伙计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木箱鱼贯而出。
箱子往柜台前一字排开,盖子掀起,白花花的银锭晃得人眼花。
而后,竟是当众垒起了一面银墙,宛如屏风一般直挡住门口。
掌柜一摆手,气势更足,扬声道:“各位且看,这是我丰字号的现银,今日敞开了兑!不必争抢,凡持票者,分文不少!”
“这……少说也得有几万两吧……”
众人呆在原地,还在这银墙的震撼中没回过神来。
忽然,人群之外骚动了起来。
有人高声喊道:“户部来人了!”
柜台外排队取银者尽皆大惊,心中皆是一个念头,“坏了,果真要来查丰字号!”
掌柜眉头一紧,想起大小姐先前的叮嘱,深吸一口气,面上复又挂起笑容,整了整衣冠,迈步迎了上去。
“几位官爷,可有什么小的能效劳的?您尽管吩咐。”
领头的是一位户部主事,身着青色官袍,面色端肃,身后跟着几名官兵,手持一纸告示。
理也未理这掌柜,只往门前一站,回身朗声道:“近日坊间传言户部要查丰字号的账,闹得人心惶惶。本官奉户部之命前来澄清,丰字号并无不法之举,户部也绝无清查之说。”
“诸位莫要再以讹传讹,再有造谣生事者,顺天府衙的大门敞开着呢!”
说罢,将告示往墙上一贴,朝掌柜微一颔首,便领人转身而去。
掌柜连忙追出几步,深深一揖:“有劳官爷,官爷慢走!”
告示一贴,满街的百姓面面相觑,各自看傻了眼。
“这……这传言当真是假的?”
“那银子还兑不兑了?”
“若是兑出来,不还得寻个票号存进去,不然这银子众目睽睽抱回家去,还不被歹人惦记上?”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周围人登时都变了脸色,左顾右盼,仿佛看谁都像贼人一般。
“那我不兑了!”
“我也不兑了,可惜白排了这半日的队!”
“我倒是排到跟前了……要不,兑出来存到前街日升昌去?那可是大商号,听说朝廷的银子都在那儿过手呢。”
门前正乱哄哄地议论着,街角一行车队浩浩荡荡而来,当先几辆马车上摞着整整齐齐的木箱,满满几大车,人群中十分瞩目。
有小厮从人群中挤出,凑到领头的管事面前,低声禀道:“爷,方才户部的人来过了,说先前坊间的传闻是假的,还贴了告示。”
“如今丰字号门前排队的人已散了五成,咱们这些……还送过去么?”
领头人皱眉思忖了会儿,又咬牙道:“当然要送,这可是老爷吩咐的,既然人都少了,还不赶着这个时候快送过去?”
“要是等人都散尽了再送,那才叫白忙一场!事情办砸了,谁能担待得起?”
“记住了,咱们不过是奉命办事的人,旁的与咱们无关。”
“是是是。”
车队径直来到丰字号当铺门前停定。
当铺与银庄仅几户之隔,门面虽不若新修缮的银庄气派,却也底蕴深厚,古色古香。
等当铺里的伙计迎出来,一见这阵仗,先是一愣,旋即躬身陪笑道:“诸位爷可是来典当的?活当还是死当?”
“这事你做不了主,叫你们掌柜的和大朝奉出来。”
领头的眼皮也不抬,只挥了挥手,“赶紧进去禀报,别耽误工夫。”
伙计不敢怠慢,连声应是,转身飞奔而去。
车队的人便将车上载着的,一箱箱搬进当铺,不多时便将门厅堵了个严严实实。
门外方才围观银庄的百姓刚散场,就又来了这头,霎时间是越聚越多,仰头踮脚的往里张望。
又过了会儿,丰字号当铺的掌柜与大朝奉并肩而来。
管事也不废话,当即让众人在门厅将木箱打开。
日光之下,珠光宝气,映得满堂金碧,炫人眼目。
围观之人也有不少识货的,连连惊叹道:“有铭文的青铜鼎!看这纹饰形制,怕不是战国时候的物件?少说也值几万两银子!”
“看那个唐代的鎏金银杯!此杯工艺已是失传,同样价值连城!”
“那些箱子里,随便一个瓷器都至少是宋代的官窑,不少于百两银子。”
“娘咧,今天真是开了眼!”
“还有几幅画轴呢!也不知是哪位名家的手笔……”
大朝奉定睛瞧着这些东西,额角已沁出细珠。
他粗略估计一番,少说也在十万两以上。
‘这不是来做买卖的,这是来挖丰字号的根!’
若吃不下这批当品,外头立刻便会传遍,说丰字号已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那挤兑的风波便再也压不住了。
只有将这批东西稳稳当当吃下来,才算是真正过了这一关。
掌柜的定了定神,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这位兄台,行里的规矩,典当典当,拦腰砍半,兄台想必是清楚的。”
领头的毫不在意地一摆手,冷笑道:“这自是寻常道理,不过,价钱倒好商量,要紧的是,你们吃不吃得下?”
掌柜的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兄台说笑了,我丰字号虽不比日升昌,不过是个小店,但您这笔买卖还是做得来的。”
“只不过您带来的物件太多,每一件都需得我店朝奉亲自过手查验,方好出个公道价钱,还请兄台移步后堂用茶。”
“不必客套,在此处等着便是,我们身上可还有要紧事,耽搁不得!”
周围人尽皆看出来了,这帮人分明是来找茬的。
今日正有好戏看了。
……
林府,外书房。
李宸端坐案前,眉头微微蹙着,陷入深思。
虽然说眼睛盯着面前的经文,但是念头完全不在其上,还在考虑外面的形势。
忽然,身旁刮进一阵风来。
抬眼一看,是紫鹃轻手轻脚的走上前来,扶着淡紫裙裾,躬身行礼,道:“李公子,我家姑娘昨夜染了风寒,身体不适,此时正在榻上歇息,故此就不方便见您了。”
“不过姑娘有吩咐,若是李公子有什么要求,只管让奴婢们传达便是,或是安排旁人去办也使得。”
‘我用过的借口她也直接拿来用?林黛玉,可真有你的,面皮越来越厚了。’
李宸心中腹诽,再偏头瞥向紫鹃,见她深深垂着头,不敢抬眼,心里只觉好笑。
林黛玉安排谁不好,非得让她来见自己。
难道是觉得自己对紫鹃不够熟悉吗?
紫鹃一个忠厚的老实丫头,让她来撒这个谎,还真是太难为她了。
这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答案太过明显。
不过转念一想,若换雪雁来,怕是还不如她。
轻咳了声,李宸收拢了思绪,开口问道:“紫鹃姑娘,我听闻昨晚薛姑娘是在府里留宿的,可是她们二人一并染了风寒?”
紫鹃闻言,面色一变,连忙道:“不是的公子,薛姑娘无事,只有我家姑娘身体孱弱……这症候是打小就有的,由来已久了。”
李宸心中无语。
这话搁在从前他自然相信,可如今的林黛玉,体质哪里还有那般弱不禁风?
怕是耍出一套刚猛拳法都能看家护院了。
再说他昨晚抱着薛宝钗睡的,那人和个暖炉似的,怎么可能染风寒呢?
只能是林黛玉不想解释镇远侯府的事,才避着他不见。
“行,那劳烦姑娘替我传句话回去。”
紫鹃连连点头,“公子请讲。”
李宸端起茶盏轻抿了口,淡淡道:“就说,师妹这风寒染的真是时候,师兄倒很想入房探望,可若不方便叨扰,那这几日便在外面候着了,正好我也有许多学问要向师父请教。”
再转向紫鹃,嘴角微挑,道:“紫鹃姑娘,若是能在附近给我腾出一间屋子来,那便更好了。”
听闻此言,紫鹃心中明镜。
怕是李公子已经猜到姑娘是在装病。
不觉苦笑着,心中暗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苦的还是我们这些跑腿的。’
但面上也只有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可要寻人来伺候?”
李宸摇摇头道:“不必,我自己来就好。镇远侯府日子过得简素,一向是自力更生的,屋里头都少有人伺候。”
紫鹃抽了抽嘴角。
‘不是已经有了香菱和晴雯吗……怎么就少人伺候?’
但忍着还是没有问出口,垂头应下,“是,李公子,奴婢告退。”
李宸再捧起书卷,便将此事抛在脑后了。
而后,真就在林府的这间偏院里安了身,衣食起居都随着府里的安排。
林府上下,早将李宸当做姑爷看待,所用之物自然都是府里最上等的,比林如海的份例也不差了。
自己的院子正好在动工修葺,在这偏院里住上十日,潜心修学,正合李宸的心意。
如此,直至暮色。
不知为何,今夜林如海竟然罕见地从衙门归来。
一入门,连官袍都未曾换下,便径直往这外书房来了。
“弟子拜见师父。”
李宸起身行礼。
林如海微微颔首,而后坐到上首,抬手道:“不必多礼。”
“听说你今日要在府中住下,可是有什么事在等为师回来?”
师父竟是特意来寻自己的。
李宸当即恍然,方才自己经过正门时,是瞥见有马车派出去了。
想来应是苏姨娘的手笔,果然银子是不白花。
“弟子正有几处经文讨教。”
李宸立时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其中所要请教的问题,其实是林黛玉给自己准备的功课。
林黛玉所问皆是生僻艰深之处,并非一般寻常问题,李宸转而请教林如海,自无瑕疵。
林如海接来翻了几页,便耐心地解读起来。
师徒二人讲经论道,直至夜深。
林如海轻吐口气,将手中书卷搁在案头,“今日不早,留下用晚膳罢,我让灶房去备。”
“多谢师父。”
林如海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润润嗓,定睛再看向李宸问道:“今日来不单单是为了学业吧?可是还有外面的事。”
李宸挠了挠头,“瞒不过师父。”
林如海轻吐口气,“让玉儿带着你的东西进宫,你倒也想得出。”
“不过这一步走得凌厉,难有人能预料,确有成效。若无意外,薛家这一关,算是能熬过去了。”
手指叩了叩桌案,林如海再问道:“你想问为师,接下来该如何反击?”
李宸起身作揖道:“弟子正是此意,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若是始终被动防守,对方还会有层出不穷的手段来找麻烦。”
“长此以往,京中的生意总要受牵累,弟子也无法专心读书了。”
林如海叹了口气,略感无奈道:“你这孩子,若非你经文确实读得不错,我倒要责怪你将这黄白之物看得太重了。”
“这名声传出去,于你将来的官途,可算不得好事。”
李宸言辞恳切,回道:“师父教诲,弟子心中有数。”
“只是将来无论行什么事,都绕不开银钱二字,总归是要派上用场的。只要不是与民争利,心中装着百姓,这些银子便都是我们日后做事的底气。”
“况且,银两放在我们手中,总比放在那些歹人手中,要有用得多。”
林如海略一思忖,随即抬手摆了摆,“好,你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既如此,为师便再帮你打这一拳。”
‘老丈人还当真有办法!’
李宸眼前一亮,当即行礼道:“请师父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