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侯府,
匠人往来于李宸的偏院内,修缮房屋、搭筑火炕,便是香菱、晴雯和平儿,都临时换了住处。
那日闹出了糗事,成了府中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即便她们当真清清白白,也没处自证辩驳,只得整日闷在屋中,连门都不敢多出一步。
可李宸又不在房里,三人之间失了主心骨,便整日恹恹地发呆。
香菱一如往常,拿着抹布四处擦拭,平儿则是陪着晴雯识字,以作消遣。
忽然廊下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待香菱去开门,小红笑盈盈的迈步进来,眉眼弯作月牙,拍着手道:“姐姐们,天大的好事!”
“怎么了?”
其余两人也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
香菱体贴的给小红递了水,让她慢慢说。
小红接下,便眉飞色舞地说道:“我方从糖坊上归来,前日,糖坊就开始卖晴雯姐姐织的盲盒了,你们可想知道生意如何?”
晴雯心头一颤,连忙擒住她的手腕,攥紧了道:“还卖关子,快快说来。”
小红得意道:“不过两日工夫,咱们做的三万个盲盒,竟尽数卖完了!当真是被人哄抢,供不应求。”
“一个盲盒定价五百文,光这一项,便足足赚回一万五千两银子!更稀罕的是,那最珍稀的龙人娃娃,坊市间已炒到了几十两一个,还有价无市呢。”
“当然,还不止这个,再算上其余商货,入我们账面上,两日的回款,就有三万多两了。”
晴雯愕然道:“竟然能有这么多?上万两?”
小红连连点头,似如数家珍一般,掰着手指与她们解释道:“当然是四姑娘画的出众,晴雯姐姐的绣工样品勾丝也很精湛,但最要紧的,还数林姑娘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门路,竟是和内务府搭上了线,宫里开口便要了五百个呢。”
“这消息一传开,京中高门大户的太太、奶奶们纷纷效仿,以为雅趣,一时间,咱们的盲盒是一盒难求了。”
“坊里已安排绣娘日夜赶工,再多产些,销量还能再翻一番!”
晴雯喜极而泣,抹着眼角道:“赚了银子就好……总算没有辜负少爷对我的信重。我来到府里,也终于算是帮上少爷的忙了。”
香菱忙走过去,将晴雯的头轻轻揽在怀中,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
平儿则是仍旧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内心翻涌不止。
‘一个绢人,成本不过几十个铜板,竟有九成的利!短短时日便能聚起如此巨富?’
‘荣国府连年亏空,田庄铺子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如今阖府上下,一年的进益也不过十万两上下罢了。’
‘少爷这几日的工夫,便足足赚了荣国府二三成的银子。若是奶奶知道了,不知该艳羡成什么样子。’
‘何至于她还在府里绞尽脑汁地想各种法子,拆东墙补西墙地填那些个窟窿……’
摇了摇头,平儿不觉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丰字号这回定然无虞了,奶奶终究还是走错了路啊。”
定了定神,抬头忙问道:“对了,可曾留下一套完整的绢人?我应了四姑娘,要送一套去给她的。”
小红笑着应道:“放心吧,自然留了。”
而后环视周遭,不觉疑惑道:“你们怎么搬到这里来了?少爷呢?”
闻言,三女脸色微滞,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开口。
犹豫了会儿,还是香菱道:“少爷去林府了,应是去林大人那里修习学问了。”
“原来如此,那这消息我先不报过去了,若是少爷回来,你们告知一声,外面还忙着,我得出去了。”
“好好,那你快去吧,别耽搁了正事。”
三人忙不迭地将她的茶盏收走,连推带搡地将她送出了门。
砰的一声,门关了,小红孤零零站在了廊下。
一阵寒风从腿弯卷过,吹着裙裾浮动,小红怔了怔,都不知自己怎么出来的。
‘方才还那般热络,怎么一转眼就把我撵出来了?倒像是巴不得我快走似的,这三人真是奇怪。’
满心腹诽,小红沿着廊道往外走。
没走几步,便听见拐角凉亭里几个管家媳妇与嬷嬷正凑在一处咬耳朵,嘀嘀咕咕的,脸上笑得满是促狭之意。
“少爷真是好雅兴,这事上竟也这般大胆。”
“这有什么?大少爷在边关吹着冷风,至今还没个家室呢。府里延续香火的重担,可不全落在二少爷肩上?二少爷这是一肩挑了,倒也不容易。”
周围人闻言,尽皆嗤嗤笑了起来。
小红愈发好奇,凑上前去问道:“嬷嬷,你们在说少爷什么呢?”
“呦,是府里的忙人,小红姑娘回来了。”
嬷嬷定睛打量了眼,问道:“昨晚你没在府里?那你应该是错过了热闹,少爷房里的床,昨晚塌了。这不,夫人让人搭起个火炕来给少爷用呢。”
“床……塌了?怎么弄的?”
管家媳妇在旁边捂嘴笑,“你方才不是从那三位姑娘屋里出来的?那你该去问问那三位姑娘,什么时候改口叫姨娘才是正经。”
小红这才明白过来,脸色一红。
‘她,她们,这般不检点?’
面上又急又羞,‘难怪刚才一起排挤我,和她们坐在一块,我真是格格不入了。’
小红欲哭无泪,不甘心的跺了跺脚,便又赶快离了去。
……
丰字号当铺,
会客堂中,静得出奇。
掌柜的与大朝奉并肩坐着,应对眼前面色十分不善的中年管事。
“请您过目。”
掌柜奉上一份清单明细,“您所当之物,我等昨夜调集了京中数位老朝奉共同勘验,反复核对,不敢有半分疏漏。”
“所列名目、成色、估价,皆在此处,按值十当五的规矩,总共给您合价白银十四万三千两。”
管事接过,认真扫了一遍,只圈了几处讨价还价,再放下嘴角微挑,“你们倒也算麻利,一夜之间能将这些东西理得齐整,价格……也算公道。”
而后语气陡然一转,“不过,我倒想多嘴问一句,你们库里,当真拿得出这么多现银来?”
“别到头来给我开一张空头银票,叫我拿着丰字号的票子,去隔壁排队兑银,那岂不是笑话?”
掌柜赔笑道:“客官说得是,可您这笔买卖不是小数目。若您要现银,咱们也得从库里调拨,好生筹措一番。”
“实不相瞒,咱们当铺与隔壁银号虽是同一家,用的却并非同一处库房,走账调银也得费些时日。”
“少说也得三五日工夫。”
“三五日?”
管事内心冷笑,‘便是日升昌这般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商号,调拨十万两现银也不敢说三日工夫。’
‘这丰字号张口便是三五日,分明是底气不足,拖一日算一日罢了。’
‘老爷这一步棋,走得果然没错,正戳在他们痛处!’
面不改色,再开口追问:“那,究竟是三日,还是五日?”
掌柜满面为难,犹豫道:“那便定在四日如何?再过四日,我等定然将现银一文不少地备好,届时您凭契书来兑,银货两讫。”
“行,那就签契书吧。”
“来人,伺候笔墨。”
掌柜连忙亲自捧过砚台,又双手奉上朱砂印泥。
中年管事提起笔,在契书上落了款。
抬起持印的手,悬在契书上方一寸距离时,掌柜和朝奉的呼吸都停滞了。
倏忽,外面响起了吵闹声。
管事不耐烦地偏头看了一眼,皱眉道:“外头在闹什么?到底是小商号,竟由着人吵吵嚷嚷,这还怎么谈生意?”
掌柜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连赔罪道:“客官说得是,说得是,在下这就让人去把外头的人拦下。”
可那吵闹声非但没停,反而愈发近了。
管事侧一听,竟还觉得那声音十分耳熟,便抬手道:“慢着,外头的人,是不是来找我的?”
“贵客,先签了契书,再出去见人不迟,这印一落,我们也好尽快筹备银两。”
管事悬着的手略一迟疑,与此同时,门忽而被人撞开。
轰得一声,惊得管事手上一抖,印章不偏不倚,正盖在了契书上。
掌柜迅速将契书抽了出来,查验了一下那印,立即卷起收进事先备好的盒中,落了锁。
一番操作行云流水。
“爷!那契书万万不能签!”
冲进来的随从连滚带爬地扑到中年管事脚下,声泪俱下,如丧考妣。
管事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踢了一脚,喝道:“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爷,这契书有诈!不能签。”
管事皱眉不解,“我行走此道数十年之久,根本没有看出其中有诈,你快快说清楚。”
随从颤声道:“爷,那契书本身没有差错,可丰字号根本没有短银子!”
“他们在东城开的那个糖铺,这几日生意暴涨,单单每日入账便不下三万两白银!”
“短短几日工夫,筹措出几十万两完全有机会!咱们若把东西当在这儿,活活亏了一半!”
“那当品就成了送到他们嘴边的肉!”
管事脸色骤变,眼中恍惚,颤声道:“怎……怎么会这样?先前不是说他家的糖料生意半死不活吗?”
随从道:“听说是因为一个什么绢人盲盒,连带着糖铺的生意都被带火了。”
“外头的人蜂拥而至,抢盲盒的、买糖料的,将铺子围得水泄不通!老爷得了消息,让您千万稳住,那契书断断不能签,一切从长计议!”
管事此时已经是丢了魂,为了尽快完成家主交代的差事,他昨日亲自督工,今日一大早又上门督促……
硬着头皮看向一旁,方才还唯唯诺诺、低声下气的掌柜,此刻已负手而立,仿佛在看一处好戏,在看着他们二人。
强撑着脸色,抿了抿唇,管事道:“掌柜的,这两日多有冒犯,在下给您赔个不是。方才那封契书,可否作废,交还给在下?”
“您若高抬贵手,在下愿付全身家当核算千两银子,权作贵号的辛苦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管事冷笑了声,“笑话,你们气势汹汹来找我丰字号的茬,为了多兑些银子,特意选了死当。”
“我们上上下下几十号人连夜赶工,挑灯熬油,费了多少心神才将这批东西厘清,你说不当就不当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如今契书在我手上,朱砂分明,白纸黑字,落印为凭。不管你背后是谁,便是闹到顺天府大堂上去,也是我们占理!”
一拂袖,掌柜厉声道:“来人,送客!”
几名膀大腰圆的伙计应声而入,架起两人便往外丢。
‘完了,这下全完了,就不该急着立功……’
心头最后念着这一句,管事当即昏死过去。
掌柜和朝奉对视一眼,放声大笑。
“快快将这喜讯报给姑娘,不枉我们这一夜没合眼,一进一出,便是十万两的进账!姑娘真是好谋划!”
老朝奉捋着白须,应道:“也多亏了李解元,不然哪能出今天这口气。”
……
林府,
已是晌午,日头高照,映得窗纸泛黄。
林黛玉始终把自己关在屋里,只看书、提拉石锁解闷,全然没有要去见李宸的心思。
门上倏忽被轻叩了几声,苏姨娘身边的小丫鬟笑吟吟地走进来,屈膝行礼道:“姑娘,姨娘让奴婢来问,若是姑娘身子大安了,姨娘想在花厅里与姑娘一同用午膳。”
“灶上备了好些新鲜吃食,都是姑娘素日里爱吃的。”
林黛玉摸了摸有些瘪的小肚子。
方才操练了一番,费了不少精力,确实需要吃些补补,便不觉颔首道:“好,我知晓了,过会儿就去。”
待小丫鬟退下,林黛玉便唤紫鹃、雪雁来为自己更衣。
对着铜镜,林黛玉似随口问道:“让你们盯着师兄,他如今在做什么?”
雪雁连忙禀报道:“和姑娘一样,一整日没出门,想来是在房里用功读书吧。”
“那就好。”
林黛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又想着方才丫鬟报了几个菜名,滋了些口水,不觉喉头微动。
披上鹤氅,正了正衣襟,林黛玉起身道:“我去花厅用膳,你们不必等我,自去用饭便是。”
出了院子,穿过曲折回廊,绕过假山枯藤。
哪怕是晌午,冬季的风仍有些刮骨,林黛玉便不禁加快了些步子。
来到花厅门前,一迈过门槛,里间的热气便迎面扑来,还夹杂着些兰麝幽香,甚是好闻。
苏姨娘正坐在桌旁,见林黛玉进来,忙起身相迎,亲自搀着她往主位上让,“姑娘来了,快坐快坐。”
林黛玉随之而走,来到桌前,却是摆了摆手,推脱道:“姨娘不必如此,既然爹爹让您在房里主事,我自要敬您是长辈。”
“让您陪坐,我占了主位,实在是坏了家里的规矩。”
苏姨娘眸中泛红,心中甚暖,撑着脸色笑道:“好,那我就听姑娘的。”
‘不枉,我此番为姑娘准备许多。’
林黛玉没留心苏姨娘的心事,甫一坐下,却发现自己对面,还撂着一副碗筷,不觉疑惑问道:“苏姨娘,可是柳姨娘回来了?”
苏姨娘摇了摇头,“这倒没有,老爷说,要等年关之前,才去接她回来。”
林黛玉心头当即升起些不妙的预感,“那,这一副是给谁备的?”
话音方落,花厅的门又有人推开。
入目所见,正是这些日她不想见到的人。
李宸含笑走来,在苏姨娘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见过苏姨娘,师妹身子可大安了?”
林黛玉愣了愣,而后立即偏开头,“还好。”
心里不觉暗暗叫苦,‘糟了,大意了,竟然赴了苏姨娘的鸿门宴了,都忘了他们是一伙的!’
苏姨娘连忙招了招手,笑道:“李公子快坐,你师父今早临上衙前特意嘱咐了,定要我招待周全。”
“不过今日菜色简陋,你可千万别见怪。”
李宸入座,双眼盯着林黛玉,含笑道:“姨娘说哪里话。这般家宴已是极好了,更何况还有师妹作陪,实是我的幸事。”
苏姨娘笑着抬手,“好好,看你们师兄妹如此好,我便放心了,快用膳吧。”
林黛玉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跟他好,才怪。日日算计人,专爱笑话,天底下就属他最精明了!’
心中正是腹诽,忽而面前亮出一双竹筷,一块油中透亮的肘子,已经放在了她碗里。
再一抬头,李宸方才收回手,冲她盈盈笑着。
“师妹想什么呢?病后最要补身子,听闻你最爱这一道肘子,快些尝尝,合不合口味?”
“这是我吩咐人送来,特意让灶上为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