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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吃这个？”
林黛玉手中捏着竹筷，微微蹙眉，定睛看向李宸，嘴角紧紧抿着。
‘先前不过是为了配合你这厮的口味，不让人看出破绽罢了，你竟还当真事一般来编排我，我怎会偏爱这些油油腻腻的东西？’
林黛玉瞪了李宸一眼，见他连连示意着碗中的吃食，才忍着心中别扭，将那块肘子夹进了口中。
肉一入嘴中，竟是瞬间在舌尖融化，软糯香甜，满口生香，滋味远超她的预想，林黛玉都不觉眼前一亮。
可等回过神来，再看苏姨娘和李宸的眼色，不觉双靥泛红，默默垂下头来。
李宸笑道：“如何，师妹？我是不是没有骗你？”
林黛玉偏着头，不愿开口，心头不觉腹诽道：‘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差错，我怎么会觉得这种东西好吃？原先只会觉得它太腻，难以下口的。’
‘可方才那一口，甜甜糯糯的，滋味的确不大一样。’
苏姨娘旁观着两人闹别扭的样子，实在忍俊不禁。
便在其中打着圆场，接着李宸的话说道：“李公子，为何你对这道菜这么有自信？莫非其中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李宸拱手道：“回姨娘，这道冰糖肘子所用的糖，并非寻常坊间采买的饴糖，而是丰字号糖坊新近出的霜糖，成色比坊间的饴糖好出数倍，便是京中贵人们用的雪花糖，也未必及得上。”
“以此糖来炒糖色，提色增香，自然别有一番风味了。”
苏姨娘听了，也饶有兴致地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随即连连颔首，赞道：“果然不错，入口绵甜，比寻常肘子多了几分清雅之气，怨不得连姑娘都爱吃呢。”
林黛玉小声嘟囔，“才没有。”
苏姨娘含笑道：“这糖可还有，我让人多买些备下来。”
“不必麻烦，我已经差人从糖房取了许多，足够府上这一冬日所用。”
听李宸说糖坊的事，林黛玉插嘴问道：“如今丰字号的生意如何？可受了什么影响？”
李宸笑着道：“师妹放心，一切无碍，还稳中向好，再过几日，便是扭转大势之机。”
林黛玉闻言，不觉微怔。
“当真？”
李宸颔首道：“那是自然，偷偷告诉你，昨晚我请教了师傅。”
“爹爹？他还真为你指出一条明路了？”
林黛玉更为讶异了。
李宸则得意道：“我可是师傅的弟子，师父不偏向我，又偏向谁呢？”
林黛玉抱起肩头，嘟着嘴道：“惯会油嘴滑舌，谁知道你怎么在爹爹那骗出来的？”
说着，语气还加重了些，教训道：“有心思多用在科举上来，你可知春闱还有几日功夫？”
李宸皱眉辩解，“你怎知我没有求教经文？师父政务繁忙，见得一面，已实属不易，故此这段时日积攒下来的疑难之处，我昨夜一并请教了，受益良多。所以今日一早起来，我便专心在房中整理。”
“除了分心给师妹预定个肘子送来，以解口腹之欲。”
闻言，林黛玉心头一慌，脸上瞬间染起了一团酡红，不知如何回嘴了。
偏头一看，苏姨娘却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笑着看他们二人说道：“其实近来我正斋戒，亦要节食，不敢多用。”
“今日这桌好菜，我就不陪你们了，先回去歇息。”
林黛玉连忙抬手挽留，“姨娘，您别走呀！”
独她和李宸两个人共处一室，那还了得？
林黛玉慌张摸上了苏姨娘的手腕，却是被苏姨娘轻轻拍掉，含笑说道：“不必客气，这里都是自家人，若有事，唤一声便好。”
“我让她们都在外头候着，没有吩咐，也不会进来打扰。”
说罢，苏姨娘轻撩裙袍，便忙离去。
李宸也是起身相送。
等门一闭合，林黛玉面色泛苦，‘我才没想这样呀。’
李宸则是满眼含笑地看着她，抬手道：“师妹，快坐吧，今日你还没用多少，再吃些个。”
林黛玉跌坐在靠椅里，双手护在身前，十分警惕地看着李宸。
李宸噗嗤笑了一声，“这是作甚？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林黛玉摇头，“不知道，可是只要你在这总没好事，我也吃好了要回去了。”
方一起身，李宸却是已经挪着身子来到了主位上，拉着林黛玉的手便又让她重新坐下。
林黛玉试着挣脱，却是全然无用，只得皱着眉，脸偏开不看他。
“你要做什么？！”
李宸夹起一块肉来，在林黛玉的面前晃了晃，“我不做什么呀，只是来问一问我这神通广大的师妹，近来身子调养的如何了？”
“神通广大？”
林黛玉回首眨着眼，不解的看过来。
李宸颔首道：“没错，便是想什么时候生病，便什么时候生病，这般本事，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林黛玉的脸霎时红到了耳根，双手紧攥着手帕，小臂都在微微发颤，嘴唇翕动，吐不出半个字来。
却不想，李宸又贴近过去，在林黛玉耳边吐息着道：“还有，夜里能把床睡塌，我很好奇，你是做了什么？”
林黛玉脑中嗡的一声响，连忙摆手道：“你别乱说，当真什么也没有过。”
二人四目相对，僵持了一番，林黛玉又败下阵来。
只得遂了李宸的意，张嘴咬下了他筷子上夹的吃食，鼓起腮，慢慢咀嚼起来。
“我信你什么都没做。”
李宸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紧紧盯着。
林黛玉眸眼一亮，“那还算你有良心。”
“可是在府里背上的恶名，还有被娘亲训斥了那一番，又该怎么算？”
林黛玉垂下眼帘，开口也没了底气，“可你不也挖苦我了？还在宝姐姐那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那样叫我。”
“怎样叫你？”
李宸眉头微挑，好奇问道。
林黛玉扭扭捏捏，难为情地嚅嗫道：“都叫乱了套……”
话说到一半，林黛玉忽然回过神来，双手按在李宸胸膛上，奋力将他往外搡，“不跟你说这些，当我没说过！你走开！”
李宸略一沉吟，恍然道：“原来是宝姐姐答应了。”
随即坦然道：“那这有什么不好？你们姊妹情深，你叫了她那么久姐姐，以后让她来叫你也无妨吧？更何况，我还由此给你稳定了后宅的位次。”
林黛玉轻啐了一口，“我呸！你这登徒子，脸皮比正德门的城墙还厚！依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报答你？”
李宸悠悠道：“倒也不必大费周章地报答，只要记得这回春闱，还有后面的殿试，都多用几分力，便算是报答我了。”
“你！”
林黛玉气结，一双含情目瞪得滚圆，抬起手来张牙舞爪地便要朝李宸扑过去。
可转念一想，她这副身子骨，便是再多来一个，也不是李宸的对手。
自己对他身上有几分力气实在太清楚了。
随即转变了策略，抬手从桌上的烤鸡身上扯下一个鸡腿，塞进了李宸的嘴里。
“吃吃吃！一桌子好菜也堵不住你的嘴！”
“快些吃，吃完了赶紧给我回去用功，若是你自己在考场上出了差错，到时候可别怪我在爹爹面前给你拆台！”
见得李宸被她塞得呆了呆，林黛玉也不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总算是她突袭捉弄李宸成功了一次。
李宸挑了挑眉，细嚼慢咽地吃完，然后长长吁出口气来。
偏头看了眼，林黛玉见李宸满眼忧郁，皱眉问道：“怎么了，你没有信心？不说考中一甲，怎么也得二甲，选中庶吉士，能进翰林院吧？”
心中还不免担忧，‘若不然爹爹不满意，又如何娶我过门？’
“不是。”
李宸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
林黛玉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难道，你还在担心外面的事？”
“那倒也没有，已有思路，不必太过分心了。”
“究竟怎么回事？你快说呀！”
林黛玉被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磨得不耐烦，手中推搡着他，口中也催促着。
李宸缓缓道：“这佳肴不错，也有美人相伴，只可惜这茶水的味道淡了一些，总觉得有些不应景了。”
听李宸说出个美人相伴，林黛玉脸色又是微微发烫，只装作没有听见，垂头看了一眼茶盏。
“和先前喝的也没什么两样呀，你莫不是故意挑刺？”
林黛玉心头暗想，而后慢慢端起茶盏，自己尝了一口。
可没等她咽下，茶盏就已被李宸一手夺走。
另一只手则是捏在了林黛玉的脸颊上。
林黛玉瞪大了眼，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两瓣温热的唇已稳稳贴了上来。
林黛玉惊得浑身一僵，唇齿间略一松动，便如鲤鱼吐水一般，茶水就被李宸渡走了。
林黛玉脑中一片空白，双眼茫然地眨了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李宸复又坐直身子，神色如常，仿佛方才无事发生一般，只用手背擦拭了下嘴角，淡淡道：“滋味果然足了。”
林黛玉轻咳了几下，缓了好几口气。
回过神后第一件事，便是环视周围，幸好没见有人，方才心安了些许。
随即羞恼地抬起手来捶了过去，嗔怒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真是不知死活了，这可是在府里！若让旁人看见……”
李宸一抬手，揽住了林黛玉的腰，顺势将她搂在怀里，低头轻轻吻在林黛玉的头上，问道：“旁人不会看见的，哪怕看见也不会说什么，我们还分彼此吗？”
林黛玉方还在挣扎，听完这一句便不动了。
李宸沉默片刻，又道：“我接下来要走一条极为难走的路。或许会有凶险，也或许会有失算的可能。纵使我机关算尽，也不敢说万无一失，你愿意陪我吗？”
林黛玉在李宸的怀里点了点头，不加犹豫，道：“我愿意。”
再抬头看向李宸，林黛玉心头暗忖。
‘他向来走一步看十步的，如今和九皇子已经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而明年又要会试、殿试，恰逢朝堂多事之秋，哪怕入翰林，或许也不会闲赋太久，他便要正式踏足官场了，到时候，风雨应当止不住吧？’
‘不对，是我们踏足官场，即便我应对那些不如科举得心应手，我也会尽力而为的。’
直起身来，林黛玉目光坚定，再无方才的羞怯。
抬手夹了一块肘子，放在李宸的碗里，笑盈盈道：“吃吧，不论何事，都有我们两个人扛。”
李宸点了点头，深深看了林黛玉一眼，嘴角轻轻一弯，垂头扒饭。
……
廊道外，
苏姨娘和贴身丫鬟一同蹲在窗下，二人面上皆是一副兴奋的模样。
“姨娘，您看他们二人关系如此好，还担心什么？”
而后又嘀咕道：“只可惜听不大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倒叫人心里痒痒。”
苏姨娘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收敛不住，心中还在想着方才自己看到的景象。
‘没想到姑娘和李公子已经走到这般地步了，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的一对璧人，眉眼之间全是藏不住的情意。’
‘倒让我想起当年老爷和夫人如胶似漆的时候，怕也没有这般腻歪吧？’
‘有趣，真真是有趣。还是年少时这种干干净净、又羞又怯的爱意，最叫人瞧着舒心，也不枉我费了这一番心思。’
而后转头又与丫鬟低声告诫，“好了好了，别在这窗根底下躲着了，一会儿若是叫他们察觉，反倒不好。”
“姑娘面皮薄，若知道咱们在外头偷看，定然要把自己关在房门里头，十天半月不肯出来见人了。”
丫鬟捂嘴笑道：“是，姨娘，我扶您慢慢走。”
主仆二人走出几步，再回眸看了一眼，恋恋不舍地去了。
……
皇子府邸，
九皇子端坐于上首，面色阴沉如湖，手中攥着一只青瓷茶盏，指节都传出响声。
堂下，吴忠与那中年管事皆是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砖，浑身瑟瑟发抖。
冷汗顺着二人的鬓角落下，洇了地上一大片。
“殿下，是小老儿办事不力，辜负了殿下的重托。”
吴忠颤声开口，“此番丰字号的翻盘，全然出乎我等意料，谁能想到区区一个小玩意儿竟能有那般大的能量……”
喉头微动，偷偷觑了眼上面的脸色，又慌忙道：“不过殿下放心！那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一层窗纸，并无多高的技艺，我等很快便能仿制出来，不出半月……”
“蠢材！”
九皇子将茶杯掼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打断了吴忠的话。
目光凌厉的来回扫视二人，怒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拿这种话来糊弄本皇子？你当真看不出来么，丰字号那个绢人，贵只贵在和天家用的一模一样！”
“这是宫里带出来的风气，便是本皇子，也不敢说能随意让一样东西在宫中风行起来，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与他分庭抗礼？”
“你这般邯郸学步地仿下去，不是更亏？”
吴忠哑口无言，汗流得愈发快了，磕头如捣蒜，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地砖里。
九皇子咬牙道：“此番可清算了？共计亏损多少银两？”
吴忠低声道：“若事情就此终止，日升昌不再加大投入，先前从丰字号那边挖过的大商户，我们曾许下的重利，再加上最后那批压进去的当品……只怕，只怕保守来算，也要亏损近二十万两白银。”
九皇子拍案暴起，“二十万两，你们做的好事！”
“求殿下降罪！”
闭眼深吸了口气，九皇子平静下来，内心暗忖，‘二十万两，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先稳住局面，再做图谋，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挥了挥手，九皇子厌恶道：“先都下去吧。”
吴忠跪着上前，硬着头皮禀明，道：“殿下，老夫只怕……丰字号会趁势反击。如今他们士气正盛，若是来寻咱们票号的麻烦，咱们不可不防啊。”
九皇子猛地睁眼，目露凶光，冷冷道：“他若敢在此时落井下石，那才真是小觑了本皇子。”
“本皇子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牙口，若敢动手，定叫他有来无回！”
说得慷慨激昂，旋即又阴了半张脸下来，垂头盯向吴忠，“不过，该防的还是要防，防患于未然，总比事后再补救强。”
“本皇子不想再像今日这般，再吃一个哑巴亏。”
吴忠连连点头，“殿下放心，老夫此次，再也不会犯同等过错。”
九皇子怒道：“你最好记得，上次出错，已是押上了全家的身家性命，这次再有疏漏，可让你知道本皇子可不是太子那般生性仁慈之辈。”
“滚！”
两人摸爬滚打的出了去。
不多时，门帘轻动，一女子身着宫装，款步入内。
九皇子妃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双目惊恐。。
九皇子大步上前，扬手便是一个耳光。
“你这贱婢，那日在宫中，你不留心打探消息倒也罢了，竟还被贵妃娘娘罚了闭门思过！”
“这般奇耻大辱，你回来竟还敢瞒着本宫，一个字都不曾禀报！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份疏漏，本皇子此番折损了多少银两！”
九皇子妃伏地痛哭，“妾身知错……愿让家族如数赔偿殿下损失。”
“赔偿？”
九皇子冷笑一声，“不指望你能帮上什么，可你偏偏还在宫里添乱，惹了不该惹的人，坏了本皇子的大计，且等父皇回京，我看你这皇子妃的位子，不用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