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
林黛玉站在廊下,手中拈着一小撮松子仁,一颗一颗地喂给架上养着的白鹦鹉。
鹦鹉也似是有了灵慧,啄食之余用脑袋蹭着林黛玉的手指。
可林黛玉的思绪早已飘远,正是在痴痴出神。
鹦鹉倏忽扑扇了几下翅膀,弄得架子一阵乱响,显然是被后面来人惊到了。
林黛玉转过头去,面前有个小丫鬟已立住,躬身禀报道:“惊扰了姑娘,外面门子传话说,今日宝姑娘又不来府上了。”
林黛玉闻言,眸中当即明亮了几分,心底也不由得松了口气,暗暗思忖起来。
‘竟有这等好事?自宝姐姐那日半掺玩闹、半掺真心的唤了我一声,我都还没想好该如何见她呢。’
‘更何况如今府里又多了个李宸,宝姐姐若再进来,三个人凑在一处,那更是不自在了。’
‘若说李宸他当真是来借住几日的,我想宝姐姐都未见得能相信,只会自己暗暗揣测出更离谱的事来。’
按下心绪,林黛玉眉间一皱,又不免担心,“宝姐姐一向重诺,行事又最为周全,岂会如此出尔反尔,难道是外面丰字号出了什么差错?”
小丫鬟连忙双手呈上书信,躬身道:“姑娘,您问的奴婢不知,不过宝姑娘差人送来了书信,还请您过目。”
林黛玉微微一怔,没想到还真就这般正式的来信说明,那她所忧虑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连忙取过了信笺,一面转身回房,一面拆着,直到书案前,对着日光,细细浏览起来。
‘……秦家之事已有进展,可卿说服了秦老爷子,不日便可将人送交衙门,届时或可与日升昌对簿公堂。’
‘此事关系重大,须得尽早知会李公子,请他定夺布置,故而特来信相告,劳烦林妹妹代为转达。’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无奈道:“原来是有这等要紧事。”
“可既然是要传给李宸,宝姐姐怎么不直接遣人把信送到他手里?”
“偏要绕个弯子,先递到我这儿来,再让我去转交,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回想花厅中的种种,林黛玉正有些羞于见他。
一甩衣袖,忍不住腹诽,‘非要死皮赖脸的待在林府,还真是麻烦。’
虽说也能通过传信将这消息递到他手上,可这阖府上下,李宸的耳目众多,稍不注意又要被人嚼舌根,林黛玉属实无奈至极。
“宝姐姐倒真会与我出难题。”
林黛玉轻叹了一声,将纸条收进袖子里,便打算今日晚膳时候,再寻个机会转交给李宸。
打定主意,林黛玉便不再思虑,取过了案头上的书册,便研读起来,又提笔写起了文章,消磨时间。
恍然间便是日影西斜,天色将黑,苏姨娘果然来人唤她去用膳了。
一路上思忖了几遍说辞,却不想等她急急赶到花厅,一推门,竟不见李宸的身影,唯有苏姨娘一人笑盈盈的坐在上首,连对面的那一副碗筷都没了。
林黛玉不觉疑问道:“姨娘,我师兄他回去了?”
苏姨娘摇了摇头,含笑道:“这倒没有,李公子正在房里用功读书呢。”
“方才特意差人来说,今晚不来用晚膳了,免得来回耽搁工夫。”
林黛玉闻言蹙眉,‘当真是耽误功夫,还是故意躲着我呢?’
苏姨娘自顾自的说着,“我已让灶上单独备了一份,一会差人送到他房里去。”
如此一来,林黛玉原本的计较就全落空了,便不觉又思忖起来。
‘这可如何是好?这事情要紧得很,需今夜就传过去,已经等不及过两日再换身的时候了。’
‘可是若将这纸条夹在里面?我又以怎样的名义触碰到这食盒?’
见林黛玉为李宸吃饱穿暖都如此操心,脸色都变得凝重了,苏姨娘心中暗暗好笑。
‘果然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便是少用一顿饭,都能惦记成这副模样,自己倒先吃不下了,啧啧啧,还得我来帮帮忙。’
轻咳了一声,苏姨娘吩咐身旁丫鬟道:“去灶上传话,今晚给李公子的那份晚膳,先别急着送过去。”
“叫灶娘把饭菜装进食盒里,拿过来给姑娘。”
丫鬟怔了怔。
林黛玉也是听得一惊,连忙摆手道:“姨娘,这如何使得?”
苏姨娘拉着她的手,安抚道:“姑娘放心,这是在自家府里,又不是在外头,没人会说三道四的。”
“你只管提着食盒过去,隔着窗子递给他便好,不要逗留太久。过一会儿我就让下人去收拾碗筷,任谁也挑不出半个字来。”
林黛玉略有些纠结,实不该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找人。
苏姨娘又在耳边低声劝道:“姑娘,越是偷偷摸摸的,越惹人猜忌,你光明正大地以师妹的身份去探望师兄,送个饭罢了,再寻常不过,谁能说什么?”
林黛玉顺着这话一想,倒还真是这个道理。
而且自己也不想与李宸独处,怕他对自己动手动脚,上一次,自己竟然连反抗都忘了,三言两语就被他哄进了怀里。
“那好吧。”
抿了抿唇,林黛玉还是答应了下来。
待丫鬟奉上食盒,林黛玉放下碗筷,便去取。
苏姨娘劝道:“姑娘,你还没用完饭呢,过会再去?”
“不了,这天冷,食盒放不了多久,还是快去快回的好。”
将食盒抱在身上,林黛玉快步往外走。
苏姨娘又在后面劝,“姑娘,这食盒分量不轻,让紫鹃与你同去,等到院门前,你再接回去就好了。”
林黛玉掂了掂,摇头道:“不用,不用,我一人使得。”
一路沿着抄手游廊,径直赶往李宸所居的客院。
林黛玉都不好意思抬头,生怕府里的下人在她背后议论,也实是她有些做贼心虚。
尤其越在意,那日二人耳鬓厮磨的景象就越清晰,脸上便是愈发滚烫了。
好不容易来到院外,远远见得李宸的窗子透出烛光,伏案读书的身影映了出来,林黛玉忍不住顿足多看了两眼。
‘倒是勤勉,还不错。’
而后忙收拢心思,暗暗惊醒自己,‘好了好了,送完就走,坚决不听他的鬼话!’
下定决心,林黛玉便上前几步,在窗外轻轻叩了几下。
“谁呀?”
听到李宸的声音,林黛玉便低低开口道:“是我,给你送晚膳来了。”
屋内李宸当即撂下了笔,一推窗,见外面林黛玉立在风中,身上裹着一袭素雅的鹤氅,里面是她常穿的月白棉裙,发丝微微浮动,美不胜收。
只是白皙的脸颊冻得微微发红,鼻尖也泛着粉。
隔着窗子,李宸内心也深受触动,柔软了一瞬,忙道:“怎么是你来了,进屋来坐吧?”
林黛玉始终垂着头,有些难为情,但见得他案上杂乱,满满都是他写的经义文章。
便含笑抬起头,将食盒递了过去道:“才不进去,我不过是用了晚膳,出来走走消食,顺路给你捎过来的,你可别多想。”
顿了顿,见得李宸的目光炙热得能烤人,林黛玉又忙偏视线,捧着双手,压制心绪,淡淡道:“吃了这饭以后,还得加倍努力呢,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李宸接了过来,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调侃的话,“那是自然,师妹送来的饭,我岂敢不加倍努力?”
“我还等着有朝一日,你亲手喂饭给我吃呢。”
“呸呸呸,说两句就没有正形!”
林黛玉啐了一口,脸上臊得羞红,忙往四周看了眼,并没有其他下人在,便松了口气,又从手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了过去。
“还有这个,是宝姐姐给的。”
李宸接过,见信封已是拆好的,便疑惑地将信纸展开,扫了一眼后,不由得轻笑道:“我说前番替你争得了大妇的名分,你这倒还真做起大妇该做的事来了,连这种公事往来的书信也要先过目一遍?”
林黛玉气得直跺脚,脸红得愈发深了,嗔怪道:“你倒好意思编排我!我怎知宝姐姐信里说的是这些事,是她偏要先送到我这儿来的!”
李宸挑了挑眉,“在宝姐姐眼里,你这大房的位分稳固得很呐,连外头的事都得先禀了你,再转到我这儿来。”
“别贫嘴了,你可有计较?”
林黛玉瞪圆了眼,是真要恼他了。
李宸忙点了点头,“放心吧,先前不与你说过了,如今还在静候时机,待拟一封回信,让她先做些准备。”
而后又道:“我要不要先给夫人过目?”
“我呸!”
林黛玉扬起手来要打,可隔着窗子又不方便,还怕旁人看见,便立时转身离去。
‘他怎么好意思叫出口呢?真是没脸没皮,拿他没办法。’
而后林黛玉脚步越发快,飞也似的逃开了。
李宸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不由生笑,落下了窗,坐回原位。
“这次再要换身,就不必留着什么消息了吧?若是有什么事,她直接来房里寻我就好了。”
慢慢拆开食盒,里面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一碟荔枝肉,一碟清炒菜心,一碗火腿炖豆腐,并一盅山药排骨汤,有荤有素有汤,样样做得精致。
来回扫了一遍,李宸不觉叹道:“老丈人都没吃上过林妹妹送的饭吧?”
而后立即警惕,“这事情我还得上下打点一番,可别有人说漏了嘴,捅到老丈人面前,不然我可就不好过了。”
……
客栈,
薛宝钗引着薛家二房兄妹薛蝌、薛宝琴,一步步走上木梯,登入二楼。
“今日吃饱喝足,你们兄妹二人就先在这边歇息吧。”
薛宝钗推开房门,与二人解释道:“这也是我丰字号近来在京中置下的一处产业,只是名气还不太响亮,接手也没多久,胜在清静。”
“我如今住的那个院子,紧邻着坊市,人来人往的,嘈杂得很,怕你们初来乍到,歇息不好。”
薛宝琴抱着薛宝钗的手臂,撒娇道:“让姐姐费心了,这里很是不错,我很喜欢。”
薛宝钗抬手戳了戳薛宝琴的额头,“惯会找好听的话来说,当面乖巧,信里倒是张牙舞爪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薛宝琴吐了吐舌头。
薛蝌跟在身后入门,不禁问道:“信?小妹,你写了什么信?”
薛宝钗连忙道:“没什么,我们姊妹之间开开玩笑罢了。”
薛宝琴嘿嘿一笑,“没错,闺阁里的玩笑,二哥你不懂。”
薛蝌摇了摇头,无奈叹了口气,转而又问,“大哥呢?这一整日都不见他的踪影。”
薛宝钗听得这三个字,就是一阵头痛,捂着额角,道:“近来我太忙,也没回荣国府,不知晓他去哪了。”
“不过二弟,你往后还是别与他走的太近,你在京中该有正经事做。”
薛蝌连连称是。
薛宝钗见安置妥当,便最后叮嘱道:“好了,今晚我先回去,你们若想,明早可来丰字号寻我。”
兄妹二人送薛宝钗离去。
薛宝琴一回房就瘫在了八仙桌的桌面上,长长吐着气。
“赶马车真是累人……总算能歇息了。”
薛蝌清点着行李,要紧的物件一样样取出来,随口应道:“今晚好生歇息,明日还有得忙。”
“父亲在京中的几位故交,我们须得逐一登门拜访,这是礼数,不好怠慢。”
“至于荣国府那边,就等姐姐什么时候得闲了,带我们一同去吧。”
薛宝琴也是点头,“没错没错,我也是这样想,那我们明日先去镇远侯府?”
“我倒有许久未见李公子了。”
薛宝琴捧起脸来,眼睛眨了眨,语气颇有些怀念,“扬州一别,至今已半载有余,不知李公子怎样了?”
“在京城这般大的地界,还跟人家斗得有来有回,我倒想好好问问呢。”
薛蝌叹道:“李兄的确不简单,可我们却也不该纠缠。”
“一来,人家府里的长辈与我们并没有旧交,贸然拜访不妥,还是先与李兄联系上才好。”
“二来,小妹你更不该纠缠着李兄不放。这是京城,不比外头,要收起你的性子来,更何况你还有婚约在身,梅家那边,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拜访一趟。”
不提还好,一提梅家,薛宝琴的脸色当即便垮了下来。
白了眼,薛宝琴小声嘟囔道:“我关心下我未来的姐夫,有什么不妥?”
“再说那梅家,爹爹去世后,你不也去登门拜访过?结果人家说几句不冷不热的场面话,便端茶送客了。”
“人家如今是高高在上的清流翰林,眼睛长在头顶上,怎看得上我们这商贾出身的人家?二哥难道没读过那些话本评书?”
“前朝有个翰林娶了盐商家的女儿,被人编成话本子唱了三年,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
“梅家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我们,还谈什么婚约?”
妹妹的话如针一般,戳在薛蝌心口,可是这句句在理,偏生他也无法反驳。
犹豫了半晌,薛蝌仍旧嘴硬道:“毕竟是父亲的世交故旧,怎能以此而论?你回去歇息吧,明日再说。”
薛宝琴撇了撇嘴,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