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天色微亮,
林黛玉从榻上悠悠转醒,睁眼见得雕花床帷,灰蓝帐幔,再抬起手,指节下有因长期操习兵器而生的茧,不由得叹了口气。
从林府中醒来,是以李宸的身子,这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些。
披上床头挂着的衣物,林黛玉坐在床沿上,又缓了缓神。
束上绑腿,踩上鞋,正往外面去准备打水梳洗。
推开门,院子里早有小厮候着,备好了热水,送进了门里来。
安置好以后,小厮又俯身行礼道:“李公子,府里都按照您昨日说的交代妥当了,上下都通了口风,定然不会将姑娘为您送膳的事透露给老爷半个字。”
“邱伯特地让小的来传个话,说您只管放心便是。”
林黛玉听闻此言,脸上的表情略显复杂,‘原来李宸还特意安排了这些,别说要是真传到爹爹耳朵里,还不知要怎样教训自己。’
哪怕教训此刻在李宸身子里的自己,也不是林黛玉乐见的。
连连点头,林黛玉从腰间摸了个碎银,丢了上去,道:“好,此事你做的不错。”
小厮接过碎银,欢天喜地地行了个礼,连声道:“多谢公子!小的这就下去,不打扰公子了。”
说罢,轻手轻脚地将门掩好,便忙出了院。
林黛玉独自坐在椅上,手指揉着眉心,陷入了沉思。
自己这般样子在林府行走,实在有些怪异,才刚醒来,就让她有些难堪了,真不如回了镇远侯府省事。
可她也不清楚,房中有没有修缮好,更何况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反复无常的,也容易惹人生疑。
权衡利弊后,林黛玉还是决定留下来,学着李宸的样子,再安分过几日。
只是坚决不进二门内,不与李宸相见,躲着他,省得他再弄什么坏心思。
心中有了计较,林黛玉便放松下来。
先用过早膳,便如常在院中练了一回拳脚,而后便回房中小憩,接下来闭门读书一整日。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直到镇远侯府中来人传了消息,说府中都已收拾妥帖了,林黛玉才又打包了行李,打道回府。
来时,李宸并没带什么,可走时却足足收拾出两大箱子。
书本、笔墨、文稿、衣物,零零碎碎的,还有不少苏姨娘塞来的赠礼,像是在这住了大半年一样。
府里的下人听闻李公子要走,更是都来相送,搬箱子的搬箱子,牵马的牵马,各个殷勤得不像话,比伺候她时都还要热络几分。
哪怕没有活计的也在院子里站着,一副地上掉个扫把,都要抢破头的架势。
林黛玉看得心里又是一阵无语。
收拾妥当,邱管家亲自送林黛玉到大门外。
站在石阶上,捋着白须,笑眯眯地拱手道:“李公子慢走。”
“这处偏院老奴便替您锁起来了,里面的陈设一概不动。”
“将来哪一日若是还想回来住,只管让人提前知会一声便是,老奴提早让人替您洒扫干净,铺好被褥,保准跟没离开过一样。”
林黛玉嘴角微微抽了抽,心中腹诽:‘好嘛,李宸在我家府里都有窝点了。’
‘这架势,再住上几回,怕是爹爹回来都没人认了。’
面上拘谨的笑了笑,林黛玉翻身上马,抱拳行了一礼,客气道:“那便有劳邱伯了,晚辈告辞。”
轻轻一踢马镫,林黛玉策马前行,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林府的匾额。
‘李宸这几日竟然这般安生,一直在房里待着,也不出来见我,当真是奇怪,倒不知他躲在房里做什么好事。’
转过了一条街,没用多少功夫便回到了镇远侯府。
门子远远望见自家少爷,赶忙上前牵过马缰,满脸堆笑的问安,“少爷,您回来了。”
“听说我房里已经完工了?”
“正是,昨儿个刚收的尾,今日一早匠人便都撤了。不过,这时应该还在洒扫,您进去瞧瞧便知。”
林黛玉将马鞭丢给下人,迈过门槛,径直先往正堂上去。
出府归来,头一件事,自然是要与邹氏请安了。
只是林黛玉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怕邹氏会不会再因为先前床榻的事而责备她几句。
可来到了院子里,都不见春桃的踪迹,拦住了个丫鬟问了才知,今日邹氏已经出门了,去了别人家的宴会。
林黛玉这才放下心来,再回房里。
推开院门,便见庭院之中,几个粗使丫鬟正弯腰洒扫。
院子里地砖也是铺设一新,换了一副面貌。
而房内晴雯、香菱、平儿三人也是亲自动手,为屋内装点。
来到檐下,还听着她们正在嬉闹着,言笑晏晏,心情都很不错。
“少爷,您回来了。”
香菱最先发现了林黛玉的身影,赶忙走上前来。
其余两人也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笑着迎来。
只是林黛玉心底有些尴尬,对于三人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晚胡闹时的场景。
默默偏开视线,林黛玉道:“你们都很用心,辛苦了。先收拾罢,等这边完了,我自有赏。”
可这话一出,却见她们的眼神渐渐暧昧。
好似那赏赐,是要试一试这火炕的硬度。
林黛玉察觉了端倪,心中一凛,‘这些时日,李宸都是在林府上住的,没与她们三人来往,那岂不是意味着她们已经被冷落了许久,打算拿我……’
林黛玉身上打了个寒颤,连忙道:“别多想,我是说赏你们一些礼物或是些银两。”
果然,这话一出口,她们的眼神便肉眼可见的暗下去了。
气氛太过尴尬,林黛玉还找不到离去的借口。
却是正在此时,小红从外面奔了进来,忙道:“少爷!少爷!有天大的事!”
林黛玉赶忙拉住她,“怎么了?有话慢慢说。”
小红扶住膝盖,深吸了几口气,抬起头道:“方才顺天府张榜,春闱的日子定下来了!”
林黛玉眼睛一瞪,语气都急促了几分,问道:“快说说,定在了什么时候?”
“初九头场,十二、十五再考两场。”
林黛玉心中飞速盘算起来,‘初九到十五?李宸还真是好命,恰好撞上初六到十六,整整一旬都是我在他的身子里,会试里全是我在考。’
‘难怪他这几日都不来寻我胡闹了,是不是早就从旁得了消息,所以不来打扰我读书?’
林黛玉咬牙,心里莫大的不平衡,可反过来一想,这又是最好的结果。
毕竟自己去考,出意外的可能性极小。
自己满腹所学,也真真正正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考验。
见自家少爷眉头微皱,香菱在旁关怀问道:“少爷,怎么了?可有什么忧心事?”
林黛玉摇了摇头道:“无事。”
可香菱这样一提,她还真就想起一件事来。
先前打算去见妙玉最后一面,马上就是过年。
年后就要准备科考,也不方便外出,此时再不去,便再也寻不出空闲,又要等两三个月之后了。
择日不如撞日,林黛玉当即转头吩咐道:“明日便该祭灶,上山求香拜佛的人定然不少,科考之前,我想去求一求平安顺遂,就今日吧。”
“让人备马,我这就出门,随行人不用太多,两个小厮足矣。”
……
梅宅,正门前,
一顶青帷小车慢慢停定。
当即有两个门子,面色端肃地拦在前方,朗声问道:“来者何人,此地为梅家宅院。”
薛蝌连忙下马,整了整衣冠,恭敬行礼道:“在下金陵薛家薛蝌,轿中乃是舍妹,家父生前与贵府梅翰林乃是世交故旧,今日恰巧入京,特来登门拜谒。”
“还请二位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
两个门子相视一眼,目光在薛蝌身上打量一番,的确是穿着不俗,便又还礼道:“公子稍待,小的进去通传便是。”
不多时,门子归来,脸色却比初见时还严肃了些许,略显冷淡的开了口,“知公子是来拜谒我家老爷的,只是不巧,老爷如今正在外任,不在京中。”
“府中唯有老夫人正在将养,不便见外客,还请公子与小姐先回吧。”
薛蝌眉头微皱,又进一步问道:“敢问梅老爷现下在何处任职?还有多少时日方能回京?晚生好择日再来。”
门子摆了摆手,道:“无可奉告。”
“那这些薄礼,还请收下。”
“老夫人也嘱咐了,既然你们是来拜见老爷的,也没有见到人,就先收回吧,改日再来。”
薛蝌怔了怔,终是应了下来,“好。”
叹了口气,随即驱车离开。
车轿中,薛宝琴的丫鬟小螺,愤愤不平道:“他们家也太欺负人了些!连门槛都不让踏进去一步,这便是他们读书人的待客之道?”
“我家姑娘好歹也是金陵薛家的嫡出小姐,他们凭什么这般作践人!”
薛宝琴脸上却全然不见什么表情,随口便道:“早有预料罢了,值当这样大惊小怪的。”
“是二哥太过执拗,非要自讨这番没趣,拦都拦不住。”
一路行至丰字号,兄妹二人走在穿堂中。
薛宝琴偏头看了眼愁眉不展的兄长,故意开口讥讽道:“怎么样?这便是你一心想来拜会的好人家。”
“先前你还踏进了大门,这次连大门都没进,还对那婚事有指望?”
薛蝌攥了攥拳,“我也没想到,这梅家竟然如此欺我家落魄。”
“可哪怕他不愿意履行婚约,也应该直言说明才对,就这样躲躲藏藏,怎是君子所为?”
薛宝琴嗤之以鼻,冷哼道:“这是想让我们自己主动解除婚约呢,若是他们悔婚,也会造成非议,这就是读书人,只扫自家门前雪,怎管他人瓦上霜?”
薛蝌叹道:“我二房如今连个长辈都没有,如何登门谈论这些事?或许也只能麻烦伯母了。”
而后再抬眼看薛宝琴,自责道:“小妹,是兄长无能,倒让人把你看轻了去。”
薛宝琴却是全然不将这事放在心上,反而更加畅快,嘴角微挑,“这有什么?没嫁进去不是好事?”
“不然,没成亲时就已经是这般模样,我若真嫁了进去,不知还得受多少委屈,到时候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兄长又觉得如何?”
薛蝌连连点头,也释怀了不少,“小妹比为兄看得长远,走吧,先去见姐姐。”
二人推门而进,薛宝钗一抬眼,当即笑道:“你们来的正巧,我要差人去寻你们呢。”
目光一扫,见薛蝌面色略显难堪,便不觉询问道:“怎么了,这几日不大顺利?”
薛蝌端起案头的茶喝下,吐了口气道:“这几日在京中走亲访友,余下的不过荣国府,还有与小妹有婚约的梅家。”
“方才去了后者,只称梅翰林如今履任在外,尚未归来,便不相见。”
薛宝琴在旁补充道:“连门都没让进。”
薛宝钗愕然,面色转寒,来回看着他们兄妹二人,蹙眉道:“竟有此事?难道一点旧情和礼数都不顾了?”
“若非当年,二叔资助他入京求仕,梅家岂有今日?”
薛宝琴上前安抚道:“姐姐不必动怒,为他梅家不值得。”
“既然他不讲情面,我们也不想要这场婚事呢。”
薛宝钗定睛看着,轻声问道:“你们可想清楚了?我可以让娘亲出面,把这话说开了去,只是一旦说了,两家的情面就彻底没了。”
顿了顿,又思忖着道:“不如这样,先不急着决断。”
“我让人去打听一声,这梅翰林如今到底在何处任职,何时回京。把话摊开来说,听听他本人的意思,到时候再作定夺,也并无不可。”
薛蝌连忙拱手道:“那就全凭姐姐做主了。”
薛宝钗则是拍了拍薛宝琴的后背,安抚道:“不必多心,他若看不起咱家,那才是错过了机缘。”
“尚不知,如今薛家也有起势的机会了。”
薛宝琴眼前一亮,听出姐姐是话里有话,忙问,“可是打算对日升昌动手了?”
薛宝钗点了点头,“和李公子已经商议过了,如今在坊间收他们的银票,也在与别家联络共襄盛举。”
薛宝琴拍手道:“若是日升昌倒了,借此机会,薛家就能在京中抢占份额,彻底站稳了!”
揉了揉薛宝琴的发顶,薛宝钗笑道:“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我方才要人去寻你们,正是前几日我们说好的,要出城还愿。”
“那寺庙在出京南边二十多里路,如今启程,关城门前刚好能回来。”
“况且明日就要祭灶,之后每日上山的人定然都少不了,我们可费不了那一番功夫,今日人少,正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