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庵,后山小院,
两名年幼的女弟子缩着肩膀,探头探脑地往月洞窗内张望,彼此间还压低了嗓音窃窃私语。
“妙玉师傅怎的又在房里看邸报了?天不亮便起了,不去做早课,也不诵经,就对着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年长些的女弟子连忙拽了拽她的袖子,竖起一根手指,比在唇前,低声告诫道:“快住嘴,论辈分,妙玉师傅也是我们的师叔,你怎可这般口无遮拦地议论长辈?”
“若叫主持听去了,少不得一顿戒尺。”
忽然,外面有人来传话。
在院门口停住唤着两人,交代完了,她们才连忙去叩门。
不多时,妙玉缓步而出,身着一袭海青衣,外罩一件灰蓝色的缁衣。
青丝挽好,兜在巾帽之中,一副俗家弟子打扮。
如此一来,柳叶眉下的一双眸眼则更加明亮显眼,可却看不出半点情绪,尽是遗世而独立的清寒。
“何事?”
两名弟子慌张行礼道:“回妙玉师傅,有人来探望您。”
妙玉微微皱眉,心里暗忖。
她在这月华庵,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平日里除了静坐参禅,便是翻阅邸报,希望能从中了解些李公子的近况。
此处漫山遍野的松柏虽不及蟠山寺那片梅林来得风雅,却也有几分野趣。
只是她的心,从来不在这些景致上头,便罕有出门。
如此在京中相识之人便是寥寥无几,除了在此处修养的林府柳姨娘偶尔会见面,便少有人来拜会了。
收拢思绪,妙玉低眉浅吟,“既有客来,便引路罢。”
“是。”
两人将妙玉送出门,相视一眼,还忍不住嘀咕道:“妙玉师傅来了这大半年,始终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她笑呢。”
“何止是你,全庵上下,谁见过她对谁露个笑脸?”
妙玉没有留意身后弟子之间的言语,径直来到接待客人的偏院中。
正堂三开,与旁的院落以一道素白的月洞门相隔。
妙玉踏上石阶抬手推开门,当即低眉行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小僧妙玉有礼了。”
林黛玉仰头看去,有些微微错愕。
妙玉这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倒好似生她的气一般。
可任谁来想,一个不顾一切追随自己的女子,就这样被丢在山上,不闻不问几个月,怎么会没有脾气。
林黛玉不觉叹了口气,起身安慰道:“妙玉师父,在山上过得可好?”
妙玉腰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面前之人,眉目英朗,俊逸不凡,正满目忧心的望着她,似乎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之色。
这怎不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妙玉当即捂住了嘴,惊得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李,李公子?”
林黛玉也怔了怔,“是我。”
妙玉的眼眶瞬间湿润,当即将虚掩的门关好,又遣散身旁弟子。
而后忙上前几步,为林黛玉斟茶,站在一旁,重新行礼道:“李公子,山上规矩多,方才没仔细分辨就开了口,是我失礼了。”
贸然叨扰,还令她如此激动,林黛玉怎好说个不字,只得是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再抬头仍旧撑着笑脸。
“妙玉师父言重了,方才看你面色不大好,神色倦怠,我只当是山中清苦,你在这里过得不好,才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既然不是这样,我便放心了。
“马上便到年关了,年后又是春闱,事务繁杂,怕是再抽不出空来看你了。”
妙玉双手交叠在胸前,按着胸口似乎能满溢出来的东西,紧抿唇角,垂下眼帘,低声开口。
“春闱在即,李公子能抽出时间上山来看我,妙玉已是受宠若惊,怎敢奢求更多?公子只管安心备考便是,不必以我为念。”
林黛玉又道:“可你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唯一与你相熟的柳姨娘,年后也要回林府去了。”
妙玉闻言,眼神不觉一黯。
却听林黛玉又心软说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住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若不想留,我替你另寻个去处。”
妙玉内心激动不已,再抬头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极度克制之下,只深深垂下头来,双手合十再鞠躬道:“若是如此,那最好不过。”
林黛玉心中却忽然咯噔了一下,暗叫不妙,‘糟了,答应得太快了,方才那话顺着势头便脱口而出,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安置她呢。’
‘若当真接到镇远侯府去,娘亲怕不是生吞活剥了李宸的心思都有了……’
妙玉看出林黛玉的为难,便不忍偏过头道:“若是麻烦,我就在这山上也无妨。”
“只求将来李公子功成名就……还记得来这寺庙中上柱香。”
林黛玉心中也是隐隐作痛。
却在此时,外间又传来了叩门声。
妙玉眉间微凝,转过身后,面上方才的情绪一敛而去,低声喝问道:“什么事?不是叫你们不必打扰吗?”
外面弟子颤颤巍巍道:“妙玉师父,是方才又有人上山,点名说要寻你。”
正要回绝,却听林黛玉倏忽开口道:“妙玉师父,既然你另有来客,便不必顾及我。你自去招呼便是,我等你回来。”
听得林黛玉这话,妙玉便与外面弟子吩咐道:“安置在隔壁吧,我这就过去。”
随即又赶忙回身道:“李公子,我在京中并无多少旧交。来人多半是慕名而来求签问卜的香客,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
林黛玉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等是为私交,不好扰了你在庵中的正事。”
妙玉点了点头,委身行了一礼后离去。
合上了门,妙玉不禁皱眉思忖,‘谁人偏生要在此时来打扰?’
‘李公子上山本就待不了多少时辰,还平白被旁人占去一截。’
‘一会儿需得尽快打发了,不能让李公子等太久。’
……
薛宝钗携着薛家二房姊妹,过了山门,便在茶室静坐等候。
薛蝌神态沉稳,纵使不信神佛,也不好扰了姐姐的好意,只闭目品茶。
薛宝琴则似是个好奇宝宝,将四周都打量了个遍。
只是此处除了墙上一幅水墨观音,便是几张素面的榆木桌椅,让薛宝琴觉得太素净了些。
“几位施主请先宽坐,用些茶水,已有弟子去通传师叔,她稍候便来。”
“好,有劳了。”
薛宝钗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润润喉,便与他兄妹二人讲述起,自己与这位大师结缘的事。
“京中水深,到处盘根错节比金陵更甚,操持起来容不得半分马虎。”
“前番好几回遇上了困局,心中郁结难抒,我便上山来祈求平安。”
“偶然与这位大师相识,她每回替我点拨几句,都是言简意赅,正中要害,令我深受其益。”
“上一回我来时,大师还新近参透了一套抽签占卜的法门。我将信将疑地试了一回,抽了一次,她替我解的签文,竟与我的处境皆合。”
“而这几个月下来,也是一一应验,可见其中确有几分玄机。今日带你们兄妹二人来,也是想讨个好彩头。”
薛宝琴眨了眨眼,疑问道:“姐姐说得这般神乎其神,可真有这般厉害的大师,理应早就名扬京城了才对。”
“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月华庵里有这样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姐姐莫不是被那尼姑哄了去?”
薛宝钗闻言,觉得她这话也算有些道理,便心平气和的解释道:“想是这位师傅来此的时日还不算长,名气还未传开吧。”
“来的时日不长?”
薛宝琴眉头一挑,追问道,“这位大师是什么时候来这庵里的?”
“好似是半年之前。”
“那这位师傅是何名号?!”
薛宝琴暗暗攥着茶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法号妙玉,这位大师不仅通达经文,还略知医术药理,实是奇女子。”
薛宝琴一双杏眼瞪得滚圆,但还是按捺住了心性,心里暗暗思忖,‘不可冒失,一旦要是重名呢?刚到京城,切不可在姐姐面前闹出笑话。’
屏住心神,薛宝琴又追问细节道:“那这位师父,是不是仍有蓄发?并非全然剃度出家的?”
薛宝钗有些惊异,刚想要问她是不是也认识这位师傅,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妙玉推门而入,躬身行礼,“阿弥陀佛,几位施主,久等了。”
薛宝钗正要起身相迎,却不想薛宝琴比她动作更快。
几步上前,就拉住了妙玉的手腕。
“宝琴!你这是做什么?休得对大师无礼!”
见到这一幕,薛宝钗脸色微变,赶忙呵斥了一声。
薛宝琴却是嗔道:“好哇,狐狸尾巴总算给我逮着了!我说怎么满京城都寻不见你的踪影,还以为你回金陵去了,原来竟是躲在这里!”
妙玉身子微颤,却也不挣扎,只垂头不语。
薛宝钗赶忙上前,拉着薛宝琴,急声道:“宝琴,快快松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妙玉师傅是修行之人,你怎可这般无礼!”
转头又与妙玉致歉,道:“妙玉师傅,舍妹年幼顽劣,不知轻重,还请您见谅……”
薛宝琴恨恨道:“姐姐你被她骗了!你当这狐媚子是什么高僧大德?她根本就是个六根不净的假尼姑!”
“在金陵的时候,李公子受伤将养的时候,她不顾佛门清规戒律,与李公子纠缠不清!后来更是一路追着李公子进了京城!你当她是真来这里修行的?”
薛宝钗闻言,眼前一黑,难以置信地看向前方。
薛宝琴的描述和她印象中的那个大师出入也太大了些。
“这,这怎么可能?妙玉师父,她说的是真的?”
妙玉深深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愿回答,可是被薛宝琴再三施压之下,也是难以忍受,怨怼道:“你,你这妮子好生伶牙俐齿,偏生说我的不是。”
“我在李公子跟前是什么做派,自有菩萨看着,我问心无愧!你在李公子身旁撒娇的时候,又是什么做派?天底下哪有妹妹整日缠着姐夫的?”
“在扬州时,若不是李公子身边还有许多姑娘围着,你怕不是早就监守自盗了,哪里还轮得上薛姑娘?”
薛宝琴涨红了脸,“你胡说!狐狸精!”
“你自己僧不僧俗不俗的,倒有脸面说我?”
二人的争吵声越来越高。
而薛宝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置身于黑暗的虫洞之中,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的声响,似乎隔绝了五感。
倏忽门又被人推开了,一束光亮照了进来。
争吵声戛然而止,众人齐齐看了过去,下一秒却都惊愕地瞪圆了眼。
“李公子,您怎么在这?”
薛宝钗错愕开口。
林黛玉一只脚悬在门槛上,看清里面的模样,当即顿住了,面上尴尬得无以复加。
喉头微动,才干巴巴道:“我……我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便过来探个究竟。”
“原是你们在叙旧,那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说完,便抽身要走。
薛宝钗却是朗声道:“李公子且慢,既然都来了,此处又没有外人,何不就在一处坐坐?”
林黛玉心中发苦,‘宝姐姐,你这是非要把我架在火上烤么?’
‘真是不该好奇这边的事,我还以为是这房里有什么人在欺负妙玉呢,早知道该多在外面听一会儿再进来的!’
再转过身,林黛玉挠了挠头,“那好,各位都坐吧。”
林黛玉经过薛宝琴的面前,微微点头示意,心中暗忖,‘薛家小妹怎么也有这个心思?这可怎么给宝姐姐交代,全都乱套了!’
硬着头皮,林黛玉拘谨地问了声好,“宝琴妹妹何时入京的,我竟不知。”
薛宝琴面上也是羞红一片,似是涂了胭脂一般,手指勾着裙裾,怯生生道:“前几日,也是刚到京城不久。”
“本要去镇远侯府拜会来着,但还没联系上李公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林黛玉看向一旁的薛蝌。
他好似见惯了大场面,一副处乱不惊的模样。
“蝌兄弟,待回城以后,我为你们二人接风洗尘,尽一尽地主之谊。”
薛蝌起身,作揖行礼道:“那就多谢李兄了,此时小弟正有些内急,先行失陪。”
经过林黛玉面前,薛蝌意味深长地冲她点了点头。
林黛玉更是无语。
他也走了,那房里的这些女子,岂不是更无所忌讳了?
可也无法扭转局面,只得先应了她们的要求,上前坐了。
薛宝钗与林黛玉对坐两边。
薛宝琴和妙玉各自坐了下首,一个偏着头抱臂望窗外,一个深深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薛宝钗斟了盏茶,推到林黛玉面前,便开门见山道:“李公子,若小妹所言是真,妙玉师父是随你一同进的京城?”
“你非但将她独自安置在这庙宇之中,还时常私下接见……此事,林妹妹可知晓?”
林黛玉抬眼看过去,薛宝钗的语气平静,可目光凌厉,似乎在为她心中的林妹妹出气一般。
下方两人也屏住了呼吸,抬眼看了上来。
林黛玉心中叫苦不迭。
‘宝姐姐,你就不能放过我这一回吗?’
转而又念,‘不行,必须要在这里稳住宝姐姐,要不然她转头去跟李宸询问,白的也要被说成黑的了。’
而后,林黛玉弱弱开口道:“应当,应当是知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