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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都知道了？”
薛宝钗惊愕当场，可缓缓垂头看向下方的另外两人，竟在她们面上看不出半分不对来。
不但是妙玉，连宝琴也是如此，让薛宝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说，在她们眼里，林妹妹就是如此大度的人？这何止是当宰相的料子，简直是再无一人可相提并论了……’
忍了忍，薛宝钗心中念头翻涌几遍，而后硬着头皮开口，“抱歉，妙玉师傅。我有些话想与李公子单独说一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移步隔壁稍坐片刻？”
这自无不可，妙玉连连颔首应下。
薛宝钗又转向薛宝琴吩咐道：“你与大师同去，切不可再吵闹。若再对大师无礼，待回城以后，我这做姐姐的只得代叔母好生训诫训诫你了。”
薛宝琴噘着嘴，娇嗔道：“姐姐怎么这样？只向着外人，不向着自家妹妹。”
“快去吧。”
薛宝琴跺了跺脚，满不情愿地推门走了。
妙玉也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心中尚有些惊疑不定，‘原来，薛姑娘心中仰慕的人就是李公子。’
‘那她先前与我倾诉时所说的那个与她争夺的对手，岂不就是林姑娘？’
‘我先前还在想，是怎样的人物，能将她这样的人都迷得神魂颠倒……天下怎就有这般巧的事？’
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的神色，待薛宝钗的目光恰好扫过来，一对视，妙玉心头一凛，又连忙低下头，快步跟出了门。
门扇轻轻合拢，客堂中便只剩下了薛宝钗与林黛玉两个人。
香炉中的檀香还袅袅升着，丝丝缕缕，盘旋而上。
薛宝钗望着妙玉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中不忍腹诽，‘单论卜凶问吉，妙玉师父是真有门道。’
‘这强人当真是让人始料未及，竟是大师以身入局，这谁能防得住？’
轻叹一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林黛玉。
只见她一脸难堪，双手摊在膝上，目光也有些发直，不知如何收场。
薛宝钗自认为没有那个身份和地位，来约束李宸日常行事，便先转移着话题问道：“李公子，先前您信上交代之事，我已着人安排下去了。”
“收拢日升昌银票一事进展尚可，不过若全用咱们自家的人去收，未免太过显眼，对方用不了多久便会察觉端倪。”
“所以我做主，让宁国府的秦氏也加入进来，以他们府上的名头分散着收，旁人便拿捏不准我们攒了多少银票。”
林黛玉缓了口气，颔首道：“此事，你来安排就好。”
旋即二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又过了半晌，终究还是薛宝钗主动打破沉默道：“李公子，就算林妹妹当真知晓此事，以她的性子，想必也不会任由妙玉师父就这么孤零零地待在山上吧？”
看向林黛玉的侧脸，薛宝钗由衷道：“我认识林妹妹这些年，最知道她的为人。她可是天底下心肠最软不过的人，连廊下冻着一只麻雀都要心疼半天。”
林黛玉脸上倏忽一烫，脖颈都有些微微发红，实在是愧不敢当，颤声开口，为自己找补，“妙玉师父的身份有些特别，庵堂寺庙是她眼下最适宜的住处。”
见李公子心虚成这副模样，薛宝钗也不好再深究，转而提议道：“既如此，宁国府欠您的旧情不少，不如便将妙玉师父暂且安置在宁国府中，如何？”
“那府里偌大的宅院空了大半，多出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来，也丝毫不起眼。”
“更何况宁国府近来几年风波不断、晦气缠身，请一位僧尼进去诵经祈福，也正合时宜。”
“这样一来，既能替妙玉师父寻一处稳妥的落脚之地，又能抵消一部分秦氏对您的愧疚之情，她定然不会推拒。”
“如此一举两得，岂不便宜？”
林黛玉眼前一亮，忍不住鼓掌道：“宝姑娘当真是好主意！”
“为李公子分忧，是我分内之事……”
薛宝钗摇了摇头，又道：“只是她的去处，林妹妹那边……”
林黛玉双手合十，拱手拜倒，央求道：“宝姐姐，还请您务必保密，万事等到春闱之后再说，好不好？”
薛宝钗微微挑眼，“李公子，若是这么说，您今日此行是所谓何事？”
见她嘴角噙着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林黛玉急忙解释道：“宝姑娘，千万不要冤枉人，我平日里行得正，坐得端，断不会做出粗俗不堪的事来。”
“今日上山，真的只是来简单问候几句，也是想为接下来的春闱祈福求个安心罢了。”
李公子如此捉急的模样，薛宝钗还真是第一次见，不忍捂嘴轻笑了起来。
林黛玉看她笑得腰肢乱颤，更是心中慌乱如麻。
“宝姑娘，你这是？”
薛宝钗抬手拢了拢鬓角发丝，收敛笑容，轻咳了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先前我见过的李公子，总是一副清正自持、高不可攀的模样，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仿佛什么事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什么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今日难得见到李公子这般不知所措、陷入窘迫的样子，倒觉得比从前更有人味儿了些，也更让人容易亲近了。”
这话说得半是认真半是暧昧，落到林黛玉耳中，却是令她毛骨悚然。
‘这也行？我还以为此举会彻底败坏李宸在宝姐姐心中的形象呢。’
嘴角抽了抽，半晌林黛玉都不知如何作答了。
薛宝钗起身道：“既然都已商议妥当了，那便烦请李公子先移步偏院稍候片刻。”
“我让人去唤她们二人回来，当面将妙玉师父安置的事申明清楚。”
“女儿家之间的事，李公子若在一旁，她们恐怕又会吞吞吐吐、不好施展。”
“待事情尽数了结，我们便一同下山回城，李公子意下如何？”
林黛玉吁了口气，擦了下额前细汗，起身作揖，道：“好，那就有劳宝姑娘了。”
薛宝钗也起身，端庄还礼，“今日是我多有冒犯，还望李公子见谅。方才那些话，若有不妥之处，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林黛玉连连摇头，心虚笑笑，“不会不会。你也是为我师妹着想，处处护着她，我又怎会怪你？”
“况且若师妹知道了，也只会觉得你们姊妹情深的。”
薛宝钗笑笑不语，目送李宸离去之后，心头暗暗思忖，‘既然我们姐妹情深，李公子，你也千万不要怪我。’
‘这种事，眼下的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替你瞒下的，不然非但我做了坏人，还让你们二人大婚之前就有了隔阂。’
‘回去之后，还是与林妹妹当面说清的好。’
不多时，门一开，薛宝琴与妙玉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薛宝琴依旧是那副气鼓鼓的模样。
妙玉则垂着眉眼，脚步无声地缀在薛宝琴身后，虽面上依旧清冷，但眉宇间那一缕不安如何也藏不住。
薛宝钗迎上前去，不理会薛宝琴，径自来到妙玉面前，扶她往上坐。
妙玉连忙摆手推辞，低声道：“薛姑娘太客气了，贫尼不敢当。”
薛宝钗又劝说道：“妙玉师傅，你我二人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能因为先前一些小小的误会，便就成了陌路人？”
“你放心，我并不介怀今日之事。”
妙玉愕然抬眼，眸中莹莹闪着光亮，满是意外道：“当真？可是前番姑娘每每来问我时，桩桩件件都与李公子有关，足以见得姑娘心中李公子的分量，可我偏偏横插一脚，成了那个出来搅局的人……实在对不起薛姑娘，我也不知道会是如此境地。”
薛宝钗脸上一烫，收起羞赧，又轻笑调侃道：“这正说明师父你的佛法精深啊。”
妙玉怔了怔，不明所以。
薛宝钗眸眼含笑，慢悠悠道：“寻常的僧尼，最多能替旁人掐算命运、指点迷津。”
“可妙玉师父您连自己的命数都一并算进去了。这份以身证道的本事，小女实在是佩服不已。”
妙玉当即脸上遍染红霞，深深垂下了头。
薛宝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都快忍不住为姐姐拍手叫好了。
薛宝钗翻了一眼过去，又唤道：“小妹上来，让妙玉师傅为你算算，你近来不也有忧闷之事？”
听闻此言，薛宝琴才想起了今日前来的目的。
这几日她与兄长被梅家的婚约扰得心烦，算一算也无妨，更何况妙玉的法门，好似真有几分门道。
而且她行了那么多不义之事，还与自己争执不休，互揭短处，这会儿合该利用她给自己做事！
想清楚后，薛宝琴便瞪眼上前，咄咄逼人地问道：“好，听姐姐的，怎么算？”
妙玉伸手从随身携带的一只檀木小佛笼中取出个竹筒来，轻轻搁在案上。
“琴姑娘，这一套不过是我平日里消遣解闷的小玩意儿罢了，当不得真。姑娘只当是随便抽一支玩玩便是。”
再抬眼看了一下薛宝钗，妙玉羞赧道：“上一回薛姑娘那支签，我觉得是巧合多些。今日若是签文好，便是讨个彩头；若是不大好，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薛宝琴撇了撇嘴，挽起袖子，闭上眼，伸手在竹筒中抽出一支，按在了案上。
三女一同低头望去。
薛宝钗悠悠读道：“雪压千枝终有尽，春来只在转身时。”
薛宝琴皱了皱眉，“这诗何解？如此简净，听着像是敷衍人的场面话。”
薛宝钗思忖了片刻，虚心请教道：“还请妙玉师傅替小妹解一解。”
妙玉拿起竹签，一面在指尖摩挲，一面缓缓开口，“上阙以花喻人，姑娘眼下遭遇难处，犹如冰雪覆枝头，但冰雪终有散尽之时，不必过于忧心。”
“至于下半阙，‘春来只在转身时’就更直白了，枯枝散尽，旧去新来，转身即可见，意喻不论是求问祸福还是姻缘，要珍惜转身可见的身边之人。”
薛宝琴听罢，当即升起怒气来，小脸涨得通红。
她自然求问的是姻缘了，可妙玉所说转身可见的姻缘，方才她见过的只有两个男子。
一个是她兄长薛蝌，另一个就是李宸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姻缘是在李公子身上？
薛宝琴又羞又怒道：“你，你这色尼姑，胡说八道什么？李公子是我的姐夫！刚不想与你拌嘴了，你还没完了呢！”
而后张牙舞爪的如同小老虎一样便要扑过去。
妙玉连连往后躲道：“琴姑娘，贫尼方才说过了，这签文本就是玩闹之物，当不得真的，况且签也是你抽的，我自是没有心挖苦你的意思。”
薛宝钗瞪了薛宝琴一眼。
薛宝琴便又乖乖站好。
“小妹，越来越不像话了，何时见过你这般不知礼数，胡搅蛮缠？”
薛宝琴小声腹诽道：“对待什么人就要用什么样的态度，衣冠禽兽，就要以牙还牙！”
薛宝钗则是不理会她，转头看向妙玉行礼道：“多谢大师，这会儿我那弟弟许是不回来了，待有机会再给他算吧，眼下，另有一件事与大师说明。”
妙玉心中一凛，连忙道：“薛姑娘请说。”
“我方才与李公子商议了，年关将至，妙玉师傅又并非专修佛法，万家灯火之际，佛门实在清静，不如下山热闹。”
“宁国府，人丁稀少，又与我们关系匪浅，可以暂且将你安置那头，你可愿意？”
妙玉心中盘算，想要脱口而问，还有没有见李公子的机会。
可从山上移到城内，已经是十足的进步了，她还能奢求更多什么呢？
便只得顺着安排应了下来。
薛宝钗再安慰道：“你且放心，拟取宁国府的名号，只是请了一个僧人来做法，每月都会结算你的月例。”
妙玉拜了拜，“多谢薛姑娘。”
薛宝钗笑了笑，挽起了妙玉的手道：“先前我以为大师，是超脱凡尘的高僧，却不想以后要当做姊妹相待了，坊间的邸报，也不必让我再差人来送，你在宁国府就能看得了。”
妙玉红着脸，微微点头，“薛姑娘，那我先去收拾行李，与这方住持知会一声再下山。”
“好。”
……
回京路上，
林黛玉与薛蝌，并头骑马在车队最前。
每每薛蝌偏头看过来一眼，都让林黛玉身上十分不自然。
却也只能隐而不发。
而车轿之中，薛宝琴与姐姐手挽手挨坐着，双眼凶巴巴的直直盯着前方。
她面前的妙玉则十分拘谨，双手捧着个空茶盏也不再去斟水。
薛宝钗见得这副模样，心中不觉叹惋。
‘这一步我自己拿的主意太多，实在让人心中难安。’
顿了顿又念，‘这扬州，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的要紧事，改日还要细细问宝琴。’
摇了摇头，薛宝钗轻叹了口气。
忽而，车外一阵马蹄声呼啸而过。
官道上的行人车马，纷纷避让，就连自家的车队也停了。
薛宝琴打起轿帘，探出头张望了眼。
竟是一骑绝尘而去，身后黄沙漫天飞扬，但其马鞍上的一面明黄旗帜十分刺眼。
薛宝琴双眸圆瞪，不由得惊叹道：“竟是八百里加急？姐姐，怕是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