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说,林妹妹已经知晓是我私自做主,帮李公子安置了妙玉师傅?’
没来由的冒出这个念头,薛宝钗只觉背后一凉。
忍不住抬头往窗外瞥了一眼,莺儿正老老实实地与雪雁分站在两根廊柱之下,也没在说笑,一切如常。
收回目光,薛宝钗连忙摇了摇头,将这荒唐的念头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莺儿也不可能是林妹妹在我身边安插的眼线吧。’
‘再说,林妹妹也没必要这样做,她不是什么都不计较的吗?怎会独独介意我一个?’
薛宝钗定了定神,但脸上还是存了些不自然,轻声开口,“妹妹方才为何说错在我身?这话,姐姐当真是听不太明白。”
李宸双手叠在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薛宝钗,一字一顿道:“还不是宝姐姐自己端着,才酿成这大错?”
“明明心里有师兄,师兄心里也有你,可你回回见了面都客客气气的,一层窗户纸糊得比城墙还厚。”
“这下好了,你不说,自有旁人来说,你这般瞻前顾后,就休怪别人捷足先登了。”
这连珠炮的一席话,打得薛宝钗脑中发懵,竟真的反思起来,喃喃重复着,“竟是……我错了?”
“可是……”
略一回神,又赶忙想替自己辩解,却不想唇瓣刚分开,就被李宸用一根手指堵住。
“宝姐姐,不必再辩解了。”
李宸摇了摇头,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既然你已经撞破了师兄的这一桩糗事,那便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接下来你该想的,是如何维持你们面上的关系。依照师兄的心性,此番在你面前落了颜面,之后定然不好意思见你了。”
薛宝钗犹豫着道:“我……我原以为帮着李公子将妙玉师傅安置在宁国府,便已经是将事情好好了结了。”
李宸听得眼前一亮,暗暗记下这便利。
往后宁国府也不是不能走一走了。
两人对坐沉默半晌,薛宝钗才又慢吞吞道:“原来如此,经妹妹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还有这般不足……既然李公子不愿见人,那待过几日我登门拜访便是。”
“正好也快是除夕,是送贺礼的时候了。”
李宸拍了拍薛宝钗的肩头,安抚道:“姐姐能这样想,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薛宝钗则是又垂下眼帘来,总觉得今日来林府的情景,和她所想是大相径庭。
本准备好了说辞,是来安慰林妹妹的,却不想这会儿竟是半点也用不上了,反而自己成为了被开导的那个。
深叹口气,刚要再开口询问。
门外,紫鹃已经携着几个丫鬟,端了吃食上来。
一口小锅置在方桌正中,底下还燃着小炭炉,汤汁翻滚着,热气蒸腾,香味弥漫。
薛宝钗凑近一闻,辛香鲜辣,头一次闻到尚有些呛人,但却勾得她食指大动。
丫鬟们利落地在四周摆好了碗筷杯盏,又将一盘盘切得极薄的肉片和辅菜,围着铜锅摆了一圈。
“好了,宝姐姐,不说那么多,先用膳吧。”
“这些时日压在你身上的事不少,有些琐事顾虑不周也是人之常情,一会儿留下好生歇息一晚。”
薛宝钗随着李宸,一并往桌案坐下,又不禁问道:“这是何物?”
李宸夹起一片肉,与薛宝钗演示道:“这是我近来在房中琢磨出的新吃食,名曰火锅。”
“只消将生肉片与菜蔬放进这汤底里一涮,没多会儿便熟了,再蘸上这调好的酱料,趁热吃,那滋味,尝过的人就没人不说好呢。
薛宝钗点了点头,学着李宸的样子,有模有样的吃了起来。
李宸又与她夹菜,“你尝尝我这个,放了香油和韭花。”
汤汁裹着肉片和上香油的香气,满满的一大口,实在让李宸满足。
冬日里正是吃火锅的好时节,而且夜晚能享用这等美食,正是他该享的福,不枉费憋在房里的这几日功夫。
薛宝钗吃得十分尽兴,额头微微见汗,略一揩拭,笑着道:“林妹妹蕙质兰心,竟然连这般新奇的玩意也能想到,这个时节若是拿出去放到酒楼里当做招牌,定能大卖。”
李宸嘴角一挑,“是吗?若宝姐姐有想拿此物做生意的念头,那妹妹便把配方和做法从头到尾写下来,交给姐姐去操持便是。”
“方才我恰好在看这城中街道图,靠近西城一片,尽是达官显贵的府邸。若是把酒楼开在这里,需得清雅又体面,适合摆宴待客。”
“而东便门那边,商贾云集,人流量极大,也很不错。”
薛宝钗连连点头,“林妹妹说的在理,待明日我便着手筹备此事。”
而后心中还念道:‘丰字号对于京中的消息不算十分灵通,若是以这两个酒楼,一内一外,一个留心城内,一个注意城外,应当能帮上李公子更多。’
回过神后,见李宸一双眼紧盯着自己,薛宝钗连忙道:“妹妹放心,姐姐不能白拿你的东西,自然还是要给你分成的。”
“便按照之前的,也是分两成,如何?”
李宸笑着挽起薛宝钗的手臂,“那妹妹就却之不恭了。”
薛宝钗摇了摇头,“妹妹不必客气,我们之间何须如此?”
李宸又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颔首道:“没错,姐姐能这样想,是最好不过了。”
“你我二人,连师兄都能拿到台面上分,又何须在意这些小事?”
薛宝钗脸上一烫,“妹妹,快别说这样的话了,实是羞人。”
而后又赶忙转移着话题,问道:“对了,我家小妹已经入京来了,明日要去荣国府给老太太请安。”
“届时我会一道同行,林妹妹可有心出去走走?”
眨了眨眼,李宸心中暗忖,‘哦,薛家二房来了?’
至于去荣国府的事,李宸还是按下了心思,毕竟很快就是春闱,还要依靠林黛玉,就不要再给她添堵了。
摆了摆手,李宸道:“琴妹妹是头一遭去荣国府吧?那我便不跟着去了,抢了你们的风头实是不好。”
“等你们在那边拜访完了,再带她来这里玩几日。”
“许久未见,我倒有些想她。”
薛宝钗含笑点头,“好。”
二人说说笑笑,又围着吃了许久,才撤了席。
夜色渐深,困意上涌,便一同入榻,相拥而眠。
……
镇远侯府,
林黛玉如常用膳、习武、读书。
表面波澜不惊,内心却翻涌不止。
只要稍一分心,昨日所经历的种种便会不受控制的涌进脑海,让她尴尬的身上微微发颤。
她甚至都无法回忆,当初的那一副境地,究竟是如何坚持到和他们相伴下山的。
而如今只能通过读书和练武,来麻痹自己,不留下胡思乱想的余地。
‘只要宝姐姐别再跟李宸说了就好。’
直至晌午,春桃来到这处偏院,唤了林黛玉过去正堂用膳。
林黛玉才搁下笔,理了理衣袍,跟了上去。
路上心中还不免担忧,昨日的事会不会传到邹氏的耳朵里,林黛玉便旁敲侧击地问着。
“春桃姐姐,娘亲今日心情如何?”
春桃回眸看了一眼,笑盈盈的应着,“还不错,少爷为什么这么问?”
林黛玉松了口气道:“没,随口问问。”
春桃捂嘴一笑,“难不成少爷又在外面做了什么亏心事?是招惹了哪一家的姑娘?”
林黛玉连连摆手,“这可没有,春桃姐姐莫要打趣我。”
“没有就好,不然你那院中刚修葺的屋舍,再住不开可就有些麻烦了。”
林黛玉抽了抽嘴角,不再吭声。
随着春桃迈过门槛,来到花厅,面前的丫鬟已经在布菜了。
邹氏招了招手,示意林黛玉坐到她身旁,而后温声道:“今日你爹爹不回来,只我们娘俩吃些个。”
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七日便是除夕,只怕到时候比往年还更冷清。”
林黛玉持着竹筷,眨眼问道:“娘亲,怎么这么说?爹爹难道不回来?”
邹氏摇了摇头,“想来只几日你只顾着读书,没有计较外面的事。边关打仗了,三十年来的太平日子,终是没了。”
“传言陛下此行是御驾亲征,定然不会轻易罢休,若再议用兵,京营自是首当其冲,你爹爹大有可能随军。”
“还有你兄长,他就在边关,应是已经卷进去了,也不知有没有事。”
林黛玉怔怔地看向邹氏,担忧写了一脸,都显得憔悴了几分。
战事在邸报中读得不过是个消息,在问策中不过是经义文章,但在镇远侯府,确确实实系着一家人的身家性命。
林黛玉心尖一酸,又连忙安慰道:“娘亲放心,父亲和兄长都是有福之人,不会有事。”
“或许还能就此立下个功劳,能让兄长早些还京,明年我们一家人便能团圆。”
“也不指望他们能立什么功。”
邹氏又道:“你爹和兄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太过耿直,战场上只会拼杀,哪怕真立了什么功劳,那定然也是用浑身的伤换得。”
“你兄长还没成亲,若是坏了身子,又如何是好?”
抬手往林黛玉的碗中布了菜,邹氏缓了口气,“光顾着说他们了,你这孩子也多吃些。”
“你爹爹和兄长有他们的战场,科举是你的战场,未必不比那凶险几分,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林黛玉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如此娘亲关照,她心中倍加温暖。
“娘亲放心,此番春闱,孩儿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邹氏抬起手来,在她的头顶揉了揉。
“好孩子。”
二人闲聊起来,话赶话林黛玉又问邹氏昨日去做了些什么。
邹氏也记起一事,思量着说道:“昨日去的是一家吏部主事的家宴,他家夫人生了个女儿,刚满百日,摆了几桌,席间还偶然听得一回事。”
“有梅家的人来送礼,旁人便说起他家的公子,说是与你同一年应春闱,学问极好,好几家太太都打听他的婚事呢。”
林黛玉一边扒着碗里的饭,一边随口道:“这哪里值得娘亲惦记了?”
邹氏摇了摇头道:“定然是有别的缘故。那梅家的大公子,其实早就有了婚约。”
“说是金陵老家定下的,自小便指腹为婚。可都这般年岁了还没成亲,倒有些稀奇。”
“后来才有人说,那女方出身不好,早几年还没了父亲,孤儿寡母的,梅家便一直拖着了,怕是迟早要退婚的。”
“好似还是薛家丫头的亲眷,我才记得清楚。”
林黛玉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叹口气。
原来梅家想要悔婚的事,已经在京城的妇人圈中传开了。
虽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对未出阁的宝琴而言,终究算不得好事。
可听说因为薛宝钗的关系,才让邹氏在意,林黛玉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道:“薛家的事,娘亲也这般记挂?”
邹氏当即翻了她一眼,道:“你这孩子,自己闯下的祸,倒质问起你老娘来了。”
扯下她的手,邹氏又轻啐道:“别吃了,吃多了猪油蒙了心,说话也傻里傻气的。”
林黛玉讪讪一笑,真是无法辩解,顺势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春桃在旁边打趣道:“少爷,你怎么不问夫人,那梅家的公子还有那么多人介绍姻缘,你有没有人给介绍?”
林黛玉愣了愣,抬眼看向邹氏,心里不禁有些紧张。
却见邹氏当即笑了出来,“别提了,这宴会烦着呢,我最不愿的就是她们提这一桩事。”
“净是些不认识的人,拉着我问长问短,想要给你求一门婚事的。”
越说越急,邹氏怒道:“有的自认为配不上咱家的门楣,却还说要嫁两个过来,姐妹一起,这岂不是笑话?”
春桃捂嘴笑道:“或许是少爷名声在外的缘故吧。”
邹氏没好气道:“怕不是因为床榻的名声在外!”
林黛玉脸上一红,低声问道:“那娘亲是怎么回她们的?是说咱家和林府已经有婚约了吗?”
邹氏抬起手来,在林黛玉的额头上敲了下。
“你这小子,胡说什么呢?林大人都还没答应这件事呢,你倒扯出虎皮来了。”
林黛玉捂着头,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啊?”
邹氏道:“我自是说,如今你一心都在科举之上,别无所念。待科举之后,立业再成家。”
林黛玉:“……”
‘是了,这才是娘亲体面的回法,而我说的……该是李宸那个没面皮的才能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