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侯府,正堂檐下,
举子门面上皆挂疲态,发髻散乱,却仍是相互拱手,依依惜别。
刘平和立在人群中,见得前方穿堂,一顶轿子挪动而出,青帷素顶,是女眷所用无疑,便忙与周围人道:“时辰这样早,便已有人家来登门拜访了。”
“看来我们不能久留,须得快些离去才是,莫要耽误了社首府里的正事。”
旁边有人点头附和道:“正是此理,社首收留我们过这个除夕,已是大义了。”
“我们这一大群人,又是吃又是住的,闹腾了一整夜,哪里还有再赖着不走的道理?”
“若再不知趣地杵在这儿,岂不叫府上分心?速去速去。”
众人皆是应说,“熬了一宿,此时合该回去好生歇息。”
“没错,养足精神,再将昨日的进益消化透了,再作文章定然大有不同。”
正当他们转身要走,李宸从另一边的廊道绕了出来,只着了一身便衣常服。
行至众人面前,先整了整衣襟,温和笑笑。
“社首新年大吉!”
李宸向众人还了一礼,“诸位同喜,昨夜可还过得尽兴?”
刘平和上前,感激道:“不瞒社首,昨夜是我等这些年来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个年节。大家围炉论道,切磋文章,通宵达旦,酣畅淋漓。”
“那些回家过了年节的,定然要艳羡我等了。”
“只是惭愧,我等收了府上老夫人的岁钱,却还来不及拜访一声,就该走了,实在失礼。”
“还望社首代我等向老夫人转达谢意。”
李宸闻言眉头微挑。
身侧管家上前低声禀明道:“少爷,薛家两位姑娘已经往后堂去了。”
李宸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定是已经被他们瞧见了。’
收拢思绪,便只好俯身一礼,与众人道:“是我招待不周了。”
众人连忙扶起李宸,“怎敢怎敢。”
龚顺在身后说道:“社首昨夜须得陪伴老夫人,这是人子大义,我等只有感佩的份。”
“况且社首还专程请了两位先生来陪我们,沈先生与邢先生高才博学,与我等论道至天明,令我们获益良多。”
“这等周全的布置,若再说什么招待不周,那可真真要折煞我们了。”
“今日一早我等本打算悄悄散去,社首却还专程出来相送,倒叫我等愈发惶恐。社首且去忙罢,这便告辞。”
李宸此时才又想起两位老先生,打眼一瞧,正被四名小厮抬着出门。
两人都睡得正香,还轻轻打着鼾。
李宸忙吩咐管家,“送邢先生和沈先生回客房歇息,好生照料。”
“是。”
再面向众人,李宸含笑道:“家中来客,就不远送了,诸位归家好生歇,待下次结社,所送来的文章,我定与诸位好生研讨。”
“恭送社首!”
众人送着李宸先行离去,而后又结伴相行。
一人在旁问道:“方才那轿子,上面似有一个薛字,也不知是何方人氏,竟然与社首如此热络?天方大亮就来登门?”
刘平和应道:“此事我倒知晓一二,先前我们头遭结社所用的土仪,似是出自这薛家之手,想来是跟社首的关系不一般了。”
“竟是如此?”
一名出身金陵的举子,忽而想道:“该不会是‘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那个薛家吧。”
而后忙压低声音道:“这家近来不大太平,听说生意上刚跟日升昌结仇,还和梅家因婚事闹得不愉快,如今竟是在社首府里。”
旁边几人连忙摆手打断。
“这是社首的家事,我等不便妄加议论。速速回去,不可无礼。”
……
内堂,
邹氏清早起来梳洗作罢,方来到堂前用茶,春桃便从外面进来,笑着通传:“夫人,薛姑娘来访。”
邹氏放下茶盏,意外道:“竟是这般早么?难得如此有心,快快让人迎进来,说不定还有要紧事要说。”
“是。”
春桃应声而去。
不多时,薛宝钗和薛宝琴两姊妹便联袂而来。
一前一后跨过门槛,走到堂中站定,齐齐俯身行礼。
“晚辈见过夫人。”
邹氏脸上满是笑容,忙从座上起身,下了石阶,亲自抬手虚扶起了薛宝钗,语气热络道:“好孩子,快起来。你我两家又不是泛泛之交,何须行这般大礼?来,快上座。”
目光越过薛宝钗,待看到她身后的姑娘,身量娇小,面容却极为标致,一身品月色裙裳衬得整个人仙气飘飘。
只是这张脸,邹氏甚是陌生,但也上前一并搀扶了起来,温声问道:“薛姑娘,这位姑娘当是令妹吧?”
薛宝钗含笑点头,“正是。”
薛宝琴委身一礼,“夫人慧眼。晚辈正是薛家二房之女,名唤宝琴,夫人若不嫌弃,只管唤我一声琴丫头便是。”
邹氏眼前一亮,“好生俊俏的丫头,快快来一起坐吧。”
“多谢夫人。”
薛宝琴起身,伴在邹氏身旁,环视左右道:“晚辈早先便听姐姐说过,镇远侯府气度与别家不同。今日得见,果然内外清正,自有一番雍穆气象,叫人心中敬慕。”
“待见了夫人,晚辈才知外头那些夸赞夫人的话,怕是还没说到一半呢。”
邹氏被哄得眉开眼笑,拍了她的手背,笑道:“你这丫头,嘴甜得很,倒比你姐姐还会说话。来来,莫要客气,和你姐姐一样。”
眼看着这二人一个夸一个扶,几步之间非但已是熟稔地挨在了一起,甚至薛宝琴十分自然地搀上了邹氏的手臂,相携着往上座去了。
薛宝钗站在一旁发怔,心中暗道:‘这丫头今日怎么端庄成这副模样了?也太让人陌生了些,真真像是撞客了。’
薛宝琴却是回眸给她眨了眨眼。
薛宝钗撇了撇嘴,只好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一并坐了,邹氏又询问道:“薛姑娘,今日来访,你母亲怎么没一道来?莫不是身子有什么不适?”
薛宝钗颔首说道:“劳夫人牵挂。家母昨夜在荣国府中陪着贾府的女眷说话,熬得晚了些,今早便还在家中歇息。我们姊妹来得早,便没有与家母同行。”
顿了顿,又补道:“随行带了少许金陵送来的土仪,不算什么贵重之物,不过是一点心意,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邹氏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年前你不才送过一回么?”
“今日不过初一,你便又送,你们薛家近来虽说赚了些银子,可我也知道,那都不容易,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些就带回去吧。”
薛宝钗听了邹氏的话只觉心中似是穿过一道暖流一般,可是如此婉拒,倒不好让她再开口。
却听薛宝琴在旁道:“夫人,不必推辞了。这回的土仪,实是我从金陵带来的。”
“我头一回来府上给夫人拜年,总不好空着手。”
邹氏转头看她,拉过手来,眸中的怜爱又多了几分,“真真是好孩子,下回可不许如此了。”
转而,不觉叹了口气,“至于你那事,其实我也听闻了,不瞒着你俩丫头。”
薛宝钗猛地抬头,“夫人竟也听说了?”
邹氏点点头道:“正是。此事在内宅夫人之间,怕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说到底,此事对琴丫头最是不公。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名声却要平白被人这般糟践。”
薛宝钗攥了攥拳,心中思量着,‘恐怕与我想的如出一辙了,梅家必定在其中做了手脚。’
‘如此一来,怕不是看中哪家的权贵之女?甚至是想攀上哪家的皇亲贵胄,也有可能。’
‘毕竟丰字号如今明面得罪了九殿下。’
薛宝琴眸眼一红,垂头低低啜泣起来。
邹氏赶忙安抚,“好孩子,别哭,这大年初一的,可不兴掉眼泪。”
“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家中少有能主事的长辈,此事荣国府可有安排?”
薛宝琴收了哭腔,取出帕子在眼上抚了一把,便道:“说是有安排,让人去说情,却是被人推辞回来,没甚进展。”
邹氏叹道:“荣国府的交涉能为,我实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没让人打出府邸,便已经不错了,他们常常摆着国公府的威风去压人。”
“梅家虽然说不是什么显贵,却也在清流之中享有名声,越压越是要做出几分不畏权贵的派头来。”
薛宝琴眨眼问道:“夫人的意思是,另有解法?”
邹氏道:“定有开解之法,只是人家既然铁了心不叫这桩事了结,你便不能照着寻常的路子去交涉。”
“而是要从他们最擅长之处,彻底击毁他们,让他们名声不保。”
“等宸儿来,我与他好生说说,定与你有见教。”
薛宝琴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夫人,晚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见了夫人,像见了我娘亲一般亲切。”
邹氏赶忙又扶她,“说了,不用行此大礼,你先去暖阁避一避,宸儿他也快来了。”
说了此话,薛宝琴却是没有挪步。
邹氏见状,眸中恍然。
薛宝琴低低着头,扭捏答道:“不瞒夫人,其实我在金陵时,就已和李公子相熟了,李公子只当我亲妹妹一般,待我极好。”
邹氏颔首,“好,既然你不见怪,那我就放心了,就坐在这吧。”
心里不由得暗暗思忖,‘果然,这才是这小子的本性,去哪都不是安生的主。’
‘我还道他金陵一行怎的转了性,回来时连个通房都没添,原来是还没到那份上,亏我还疑心是林姑娘看得紧。’
‘也不知道林姑娘知不知情,这孩子真得好好敲打了。’
不一会儿,李宸便进了堂门。
抬眼一看,薛宝琴和薛宝钗正围着母亲坐着。
二人都垂头,双靥泛红。
母亲的眼光却没有多和善,甚至还瞪着他。
李宸心头疑惑,‘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这俩丫头说了什么?’
随即,上前拱手行礼,“孩儿给娘亲请安。”
邹氏却是抬手虚扶,淡淡道:“好了,少摆出这副繁文缛节的样子了。”
“这两位姑娘,自是不用我给你引见了吧?”
李宸连连摇头,“不用不用。”
“宝姑娘安好,琴姑娘安好。”
二人也一并给李宸还礼。
邹氏端起茶盏,悠悠道:“如今她们都遇了难处,还想听听你有什么法子,在外面逞威逞能的,总得是给个说法?”
听薛宝钗将她的猜测又重新说了一遍,邹氏忍不住怒道:“岂有此理,这等人,也配称什么清流?”
“宸儿你将来进了官场,可不许与这帮人同流合污,不然,这书就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宸连连点头。
薛宝琴在旁边柔声安抚道:“夫人放心,兄长不是那样的人,我信得过兄长。”
邹氏点了点头,含笑道:“好,你说的好。”
薛宝钗却是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
李宸开口道:“此事,容后再议吧,他不是要准备春闱?春闱还有两月,殿试还有三月,且看看他想做什么。”
“若真以功名为恃,倒要看看他能作得何种功名,届时我自会为琴妹妹撑腰。”
李宸心里坦荡。
他见过很多天才,但有谁能比得过林黛玉?
行社里哪一个不是家乡的文曲星,不都是被林黛玉治得服服帖帖。
薛宝琴眼前一亮,赶忙道:“多谢兄长。”
李宸擦了下额角,无奈道:“那孩儿就先下去了,爹爹和兄长不在府中,若是有人来,定要接待的。”
“去吧去吧。”
邹氏挥了挥手。
待李宸下去,拉起薛宝琴的手,从自己的手上撸下一只玉镯来,套在了薛宝琴的手上。
“这是府里的祖传之物,瞧着圈口大了些,没那么配你,不过你身材还没抽条,先留着吧,我看你很是喜欢,赠你做个念想。”
“既是来我侯府拜年,我这做长辈的,总不好叫你们空手而归。至于岁前,你薛家也不缺银钱,便就拿着这个吧。”
薛宝琴连忙摆手,“这如何使得?小女子当不得如此大礼。”
邹氏点头,“收着吧,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千万别因为这一时的事,心里想不开。”
薛宝琴垂下头来,支吾着开口,“夫人对我如此关照,不好再拿夫人的东西……”
两人互相推辞,薛宝钗恍若空气,心中越发吃味。
‘不要给我,装模作样的,这丫头定是故意的!’
……
荣国府,
林黛玉整顿好后,在堂前问过了安,便打算打道回府了。
差人去询问梨香院,思忖要不要拜访薛姨娘,却不想回来的雪雁禀报,“姑娘,姨娘还在歇息。”
“那宝姐姐,琴妹妹呢?琴妹妹可要跟我一起回府?”
雪雁摇头,“她们没在梨香院,一清早就出去了。”
林黛玉眨了眨眼,心中疑惑暗忖。
‘外面的生意这么急吗?连声招呼都不打,这么早就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