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去外面备一桌吃食进来。”
薛宝钗转头往窗外吩咐了一声。
莺儿忙应了,沿着廊下小跑而去。
此时在薛宝钗身下的林黛玉,却是有些坐不住了。
薛宝钗的目光太过灼人,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喉头微动,不好直接拒绝薛宝钗的请求,却又怕她做出什么过分的事。
林黛玉权衡利害,颤声说道:“宝姑娘,若不然,将宝琴妹妹也唤来?人多也刚好热闹热闹。”
薛宝钗直起身来,嘴角噙着笑意,“并非我不叫她。今日一大清早,我便没见着她的人影,也不知是去哪处串门,还是往林妹妹那去了。”
“一时想找她,还真不容易。”
林黛玉闻言,心中更是警铃大作。
薛宝钗见她如此不安局促,却是莞尔一笑,眉头微挑,“李公子怎么如此怕我?难道,奴家还会吃了你不成?”
林黛玉讪讪一笑,目光避开稍许,“宝姑娘说笑了,你我二人单独在此用宴,只怕人误会了去。”
“怕人误会?是顾虑林妹妹吗?”
薛宝钗垂眸略忖,旋即又颔首说道:“李公子所虑是有几分道理。不过,林妹妹亲口所说,向来不拘着我做任何事,应当不会在意的吧?”
林黛玉惊恐地瞪眼:‘我没说过!’
薛宝钗攥着裙摆,压低声音,又道:“今日是我的生辰,这会儿李公子能不能容许妾身有些许私心?”
“只这一顿饭的工夫,能不能一个人陪陪我?事后,妾身会亲自去与林妹妹说明的,绝不会让李公子难做。”
林黛玉心头叫苦不迭,脸上还非得要端出从容应对的模样。
‘怎么提起了我以后,宝姐姐眼中的光芒愈盛,态度反而更坚定了?’
‘事后还要去寻李宸说明,得让他乐成什么样子?’
林黛玉回过神后,连连摆手,“宝姑娘不必如此,我二人的交情,自不必要这般生分,不过是吃一顿饭罢了,何须让师妹在意?”
薛宝钗眼前一亮,转身引路,“好,李公子,这边坐吧。”
二人转向一旁花厅,里面早已置了一张席案。
对坐方桌两旁,桌上已摆了几样珍馐,还有一壶上好的酒,正散着浓浓的酒香。
薛宝钗亲自执起酒壶,为林黛玉斟了一杯,又与她介绍道:“李公子尝尝,这是宝琴从江南特意带来的正经绍兴黄酒,还陈了几年。”
“味道醇厚,入口甘甜,余味悠长,京中可不好寻。”
林黛玉端起酒盏,凑到鼻下轻轻一嗅,不觉叹道:“果然是好酒。”
薛宝钗抿唇一笑,“李公子满意便好。”
林黛玉抬眼再看过去,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宝姑娘,今日是你的生辰,怎么说也该我敬你才是。”
说罢,又搜肠刮肚的想着妥帖的祝词,“便祝宝姑娘从今往后身子康健,事事顺遂,一年胜过一年。”
说罢,林黛玉一仰头,酒水一饮而尽。
薛宝钗双眼在林黛玉身上来回打量,眉眼间的神色太过复杂,但汇总起来,满是幸福,便立即随着喝下一杯。
不消片刻,酒意便已浮现在了她脸颊,愈发显得人面桃花,姣美动人。
满室的旖旎气氛,林黛玉心中却是愈发慌乱,赶忙止住势头道:“宝姑娘注意身子,切莫贪杯,想来下午还有要事处置吧?”
薛宝钗却是摇着头,抬起手往她碗中布菜,道:“无妨,还未出正月,生意也没那般忙碌。”
“只是今日李公子伴我,十分难得,心中欣喜,比从前哪一年的生辰都来得真切些。”
“李公子或许不知,我的生辰,都是在荣国府里,由凤姐姐操持的。姊妹们围着说笑,倒也热闹。”
“只是今日……”
薛宝钗抬眼看向林黛玉,柔声道:“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那些场面上的事,没有那么多要顾虑的人。”
“可以在李公子面前,毫无保留的说着我的心里话,再没有比这更令人舒适的了。”
林黛玉怔怔地与她对视,只觉得那一股情意浓的好像能化出水来,后背又不觉生汗,浸透了衣衫。
她再不敢说任何话,只怕要被宝姐姐当做调情了。
林黛玉赶忙举起酒杯,干涩涩道:“有幸能伴着宝姑娘,也是我的福分,今日不胜荣幸,千言万语也只在这美酒中了。”
薛宝钗也颔首举杯,连连饮了几口,热得她时不时便取出手帕,揩拭额角汗水。
场间气氛凝滞了半晌,薛宝钗又笑着询问,“李公子可有想过,科举之后的路要向哪走?可有属意的官职,想出去历练历练的?”
林黛玉心中略微感慨,“此事,说来也还早,到时候,全听朝廷安排吧。”
薛宝钗颔首,“因为小妹的事,若真跟梅家撕开面皮,李公子便是在翰林院树了敌。”
“公子大才,考取进士定然不难。只是这些人极好颜面,又爱抱团取暖,恐怕少不了刁难了。”
林黛玉却不甚在意,“无非口舌之争,抄书制经,无需在意。只要尔等平安喜乐,便是最好。”
薛宝钗喃喃念叨,“平安喜乐,便是最好。”
而后双眼慢慢合上,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趴在了案上。
林黛玉被这突然变故唬了一跳。
薛宝钗瘫软下来时,衣襟一松,林黛玉只觉眼前一片发白。
赶忙挪开视线,林黛玉起身向外面高声唤道:“来人,你家姑娘醉倒了,快来人伺候。”
结果,等了半晌,竟全然没有人应答。
眼见着薛宝钗的身子已经支撑不住,慢慢滑向了桌底。
林黛玉赶忙上前,一手搀扶,另一只手想要喂水,却是薛宝钗唇齿紧闭,不得寸进。
由此只能轻轻拍着背,低声询问道:“宝姑娘,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有什么不适?”
薛宝钗半阖着眼,睫毛轻颤,有气无力道:“李公子,我无事。奴家酒量不好,只是有些醉了,头中发昏,能不能扶我去内房里歇息一下?”
林黛玉连连点头,正要搀扶,薛宝钗的双手已经环上了她的脖颈,整个人倚靠过来,将她死死抱住。
林黛玉身子一僵,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尽快送薛宝钗上榻歇息。
待将她的身子安置在榻中平躺,薛宝钗却是还没松手。
林黛玉俯着身子,低声哄道:“宝姑娘,放手吧,我们到了。”
可薛宝钗口中喃喃呓语,似乎已经昏睡过去了。
而且像是做了什么噩梦,抱得她的力道越来越紧了。
林黛玉感觉喘息也渐渐变得困难,正苦思冥想如何脱身。
不能用力挣脱,怕弄醒了薛宝钗,也怕伤了她。
心中苦涩不已,林黛玉十分后悔,‘早知道就不好奇往这边来看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但看薛宝钗的睡脸,此时她眉头舒展,胸口随着呼吸浮沉,整个人都十分放松。
林黛玉又不觉心中叹道:‘宝姐姐定是累得不轻,我就这般陪着她,等她醒来吧。’
却在此时,外面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林黛玉惊讶的转过头,想要让莺儿止步,千万安静。
却不想进门的人十分吵闹,嚷嚷着道:“姐姐,没想到吧,我叫云妹妹来给你过生了。”
话音方落,两个小丫头就已经出现在了内室。
脸上的笑容一并僵住,手中捧着的礼盒脱手落在地上,两人都目瞪口呆。
林黛玉察觉到薛宝钗终于松了力道,便赶忙起身整理凌乱的衣衫。
深深垂着头不敢看她们二人,心中尴尬不已。
‘怎么又让姊妹们撞见了?这要如何解释才好?’
硬撑着笑脸,林黛玉拱手道:“琴妹妹,云姑娘,你们来了。”
薛宝琴眸眼滴溜溜地在床榻上的两人之间打转,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既然有李公子陪着,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林黛玉赶忙抬手,“不必不必,宝姑娘吃醉了酒,还是你们在身边照料合适,我就不打扰了。”
“在下告辞。”
旋即赶忙从两人身边离开,生怕再待下去,自己就要被她们询问经过缘由。
林黛玉已有处置此事的经验,自己此时说什么都是欲盖弥彰,她们定然只会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如早些离去。
史湘云目光送着林黛玉远去,直到不见了她的身影,才松了一口气,仍是心有余悸,“宝琴妹妹,你也没说过李公子会在呀,不然我就不来了。”
薛宝琴挠了挠头,“我也不知为何李公子在,还以为没人会顾虑着姐姐的,才想替她热闹热闹。”
“不过,此时我却是知道了另外一件事,怕是要坏了。”
史湘云眨了眨眼,“什么事?”
薛宝琴上前几步,来到了薛宝钗的床沿坐下,提起一根手指,戳了戳薛宝钗的脸颊。
“姐姐,妹妹不是有心来坏你好事的,你莫要怪我嘛。”
史湘云也凑近来看,闻得一身酒味,捏着鼻子,皱眉道:“宝姐姐怕是醉得已经睡熟了,听不见的。”
“如何能听不见?”
薛宝琴得意的扬起下颌,“你真当以为姐姐会喝醉?她就算对李公子再不设防,也不会愿意浪费与李公子独处的时间,肯定是想要清醒的看到李公子是如何待她的呀。”
史湘云闻言愕然,“你说的真有道理,糊里糊涂的才不像宝姐姐。”
床榻上的薛宝钗终于有了反应,双眼猛地睁开,瞪了薛宝琴一眼,然后整个身子转向了床榻里面。
“出去,别耽搁我歇息。”
语气冰冰冷冷的,丝毫听不出醉酒的模样。
薛宝琴忍不住噗嗤一笑,拉着史湘云便往外走。
“走吧走吧,姐姐难为情了,我们出去玩。”
史湘云回眸,怔怔地看着宝钗,有些欲言又止。
薛宝琴道:“哎呀,你别想了,姐姐才不是那种人呢。她只是想看看,李公子在姐姐昏迷不醒的时候,会如何对待她。”
“可曾听闻,醉翁之意不在酒?”
忽然头好像被什么物件砸了一下,惹得薛宝琴惊叫了声。
待她转过头才发现是引枕被薛宝钗扔了过来。
“还不出去!”
薛宝琴回头扮了个鬼脸,拉着史湘云慌不择路地跑了。
薛宝钗独自在床上扭动了一下身子,脸颊滚烫,无奈感慨,‘李公子这定力非凡,看来先前是我想多了,但这份珍重人的心思,更是难能可贵了。’
……
薛宝琴和史湘云牵着手走出门,相视一眼,便继续议论。
“宝姐姐赶人了,一时定不愿意再见,那我们这会儿去哪?荣国府?”
史湘云提议着。
薛宝琴眨眼问道:“我还没有去过史府上,不然你带我回去?”
史湘云连连摇头,“史家可没有什么游玩的地方,实在没有意趣。要不然就去林府,找林姐姐,她定然无趣,愿意陪我们的。”
薛宝琴点了点头,“言之有理,那我们快去吧!”
二人刚转过廊角,背后却有一道身影。
“二位姑娘请留步。”
薛宝琴和史湘云一抬眼,发现前方竟然是李宸,还没有离去,便不觉吃了一惊。
史湘云更是羞涩地垂下头来。
薛宝琴抬眼问道:“李公子,姐姐已经睡下了,还有什么事?”
林黛玉左顾右盼,支吾着道:“我方才听你们说要去林府,可不可以不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林妹妹?”
薛宝琴眨了眨眼,“这是不是不大好?毕竟我们不说,姐姐她自己或许也会说。”
林黛玉忍了忍,“她要说,那是她的事了。”
薛宝琴心领神会地点头,“好,那我们不牵扯进来。”
而后挽起衣袖,给林黛玉委身行了一礼。
结果手腕上露出一抹荧光,玉镯通体莹润,制式竟让林黛玉看得怔了怔。
‘宝琴配的这个镯子,怎么如此眼熟?好似是在哪里见过。’
薛宝琴发现了林黛玉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的手腕,不觉莞尔一笑,又拉起史湘云,道:“好了,李公子,那没事我们先走了。”
林黛玉想问一下镯子的来历,却怕露出破绽,又无法开口,只得点头称是。
“好,你们路上小心。”
林黛玉自己转向马厩,想要骑马归府,路上还在思忖。
‘这玉镯,很像是宝姐姐那一只。可宝姐姐那一只是娘亲送的,她怎么舍得再转送给别人?’
‘难不成,宝琴妹妹前番不是在忙,而是自己去了镇远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