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楼
一行人匆匆忙忙走下楼。
楼下躺着一人面色惨白,嘴角渗着血沫,已是不省人事。
仆从俯身上前,伸手往鼻尖探着呼吸,虽然微弱,但好歹有气,当即禀报道:“少爷,这人还活着,医治及时吊着命,活个一年半载不是问题。”
陈子睿从人群之后走出,左脸还有些掌掴留下的红痕,手上的袖子也残破了一角,显然方才是动了手的。
看着这一幕,强压心神,冷冷道:“方才你们可都看见了,我只是推搡了他一把,他竟自己往楼下摔。”
旁边一人低声道:“陈兄,这怕不是让人给做局了?”
“这人喝得大醉,自己闯进咱们房里,一开口满嘴的污言秽语,分明就是存心来闹事的。”
“如今被陈兄轻轻一推,竟落得这副光景,肋骨都像是断了好几根。这要是闹上公堂,可如何收场?”
陈子睿捂着半边脸,面上再不复往日光鲜,眼底尽是阴鸷,暗暗咬牙,与左右吩咐道:“此事不可声张。”
“先将他抬到后头僻静处,请个跌打郎中来,别让人围在这里看热闹。”
又环视周遭,语气不善地开了口,“今日之事,在座诸位谁都不能轻易脱开干系,该怎么说话,不必我一一交代罢?”
众人纷纷点头,不再多言。
陈子睿缓了口气,再唤着掌柜过来,让随从取了一叠银票塞了进去。
“这是给你楼中损毁的赔偿,还有给那位兄弟的汤药钱。你是个明白人,该知道如何处置。”
“一会儿衙门若有人来问,自有我去应付。你只消管住你店里人的嘴,便什么事都没有。”
随即,招手唤过一个心腹随从,低声吩咐几句。
后者连连点头,再揣起银子出了后门,径直往兵马司的方向去了。
都安排妥当之后,陈子睿稍稍松了口气,理了理凌乱的衣衫,恢复了些许从容。
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外围的一个瘦弱书生身上,陈子睿拨开众人,寻上前去。
“万兄,随我来一下,我有句话与你说。”
万举子浑身抖若筛糠,却也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随着走去阴影之下。
陈子睿堵住他的去路,轻摇折扇和善笑笑,“万兄今日之事,你也瞧见了。实不相瞒,这一关,我须得寻个妥当的人替我周全。”
“我思来想去,再没有比万兄更合适的人了。”
万举子被吓得脸色煞白,声音哽咽,“陈公子人中龙凤,小弟怕不是帮不上什么忙。”
陈子睿拍着他的肩头,安抚道:“你且放心,我兄长的本事,你自然知晓。若此事真落了实,只消你替我顶下这一桩,我自有万全的安排,保你性命无虞。”
“你也是举人之身,按律可以纳赎,便是真闹到了公堂上,也不过是挨几鞭子,我自会提前打点,绝不会让你多吃苦头。”
“待风头过去,我再让兄长替你走动,保你不至于流落街头。你的爹娘,自有我陈家看顾,全家老小吃喝不愁。这可比你求那个虚无缥缈的进士,要来得实在多了。”
“你在书院也只是最后一名啊。”
见万举子开口还想分辨,陈子睿又冷冷补道:“当然,你若不肯,我也有法子将事情做绝。”
“想想清楚,来这攀附我的,可有人会替你说话?别因为一己之私,葬送了全家老小的活路。”
万举子涕泗横流,再不敢置喙,只得膝盖一软,跪伏下来。
陈子睿搀着他起身,语气也恢复了温柔,“聪明人,你放心,陈家不会亏待你的。今日你且好生歇息,旁的事,我另行安排。”
说罢陈子睿便转头踱步而出,再不顾及被仆从拖走的万举子。
外间,众人各自理着衣衫,避开着视线。
待见得他出来,一人上前拱了拱手,面上挂着笑意。
“此时陈兄,当是没有再饮酒的雅兴了,我家中还有文章未治,就不再叨扰了。”
听他说的体面,可那笑容落在陈子睿眼里,就只有幸灾乐祸,心中忍不住骂着。
‘好一个梅问鹤,方才在席上还与我称兄道弟,这会子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尽是只知明哲保身的畜生。’
面上硬撑着,还是拱手还礼道:“今日扰了诸位的雅兴,实在抱歉,待来日金榜题名,我等琼林宴再见。”
“来日方长。”
众人齐齐道了一声贺,而后纷纷离去。
在楼上,观摩着这边景象的薛蟠三人,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
“原来是他们,真是巧了,先前还见过一次。”
卫若兰续道:“这便是那江南文社社首陈子龙之弟,看来是祸事了。”
薛蟠点头道:“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印象。”
卫若兰又点名,“在他身边那个是兵部司主事的公子司天明,刚跟他行礼作别的那个是梅翰林之子,梅问鹤。”
一听这个名字,薛蟠怒得拍起了窗棂,“原来就是这么个腌臜货,跑这地方来吃酒,就凭他这德行,还想娶我家小妹?”
冯紫英无语地拍了拍他肩头,劝道:“薛兄,小点声,莫要生事,再说我们不也在这吃酒?”
“这是两回事。”
薛蟠仰着头,大义凛然道:“你们是何等人物,我薛蟠能不知?咱们兄弟来这儿,不过是寻个乐子,喝酒解闷罢了。”
“那小子一看就是奸诈狡猾的东西,表……”
卫若兰在旁接道:“表里不一。”
“对,表里不一的孽障,怎会有几分真心?”
正都盯着,却发现那梅问鹤竟和贾宝玉打了个照面。
二人撞在一块,贾宝玉却是抱上了他的肩头,说了几句话,可梅问鹤却是变了脸色,一甩衣袖,便转头离开。
薛蟠怔了怔,回身问道:“宝玉什么时候下去的?”
卫若兰也是愣道:“刚两个姑娘抬着他出恭去了,没想到,他竟然跟梅问鹤相识?”
不一会儿,贾宝玉便回来了。
满脸醉醺醺的,身上瘫软无力,左右两个姑娘搀扶,才不至于让他栽倒下去。
薛蟠赶忙拉住他,问道:“宝玉,你跟哥哥说,方才你跟那梅问鹤说了什么?”
贾宝玉闻言,喷着酒气,道:“哥哥,你也认出他了?”
“我见他一个人走,便想着……我们同是沦落之人,好歹劝他一杯酒吃。”
“谁料他竟不赏脸,扭头就走了。这人,当真是不好相与。”
卫若兰不觉疑惑,“与你同是沦落之人?此话怎讲?你二人莫不成还是旧相识?”
贾宝玉醉醺醺的一摆手,“自是没有,可你们该都知晓,他和薛家妹妹有一桩婚事。”
“可是宝琴妹妹恐怕早就心有所属,嘴上总夸奖着李宸,自然没心思跟他成亲了。”
“我与他说了声,别再攥着不放了,可他却也不甚在乎的样子。”
抬手拍着薛蟠的肩头,贾宝玉又笑呵呵道:“看来他也不是真心想娶宝琴妹妹,那这一桩婚事也就算了,岂不是好事?”
薛蟠脸色涨得青紫,一把攥住贾宝玉的衣襟,冯紫英和卫若兰赶忙从旁拦住。
被架住动弹不得,薛蟠忍不住暗啐,‘这不成气候的东西!我薛蟠平日里再浑,也还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人倒好,喝了几杯马尿,便什么底子都敢往外倒!还给宸哥儿在外面树敌,怕不是故意的!”
‘你且等着的,自有我害你的时候!’
卫若兰赶忙劝道:“行了,行了,这人多眼杂,有什么话回房里去说。”
冯紫英也点头,“宝玉醉得不省人事,口无遮拦也别与他计较,下面那命案别牵扯到我等头上才要紧。”
……
入夜,镇远侯府,
林黛玉梳洗作罢,受了晴雯和香菱的服侍,便褪去一身外裳,躺进床榻之中歇息了。
临了,吹灭床前烛火,还嘱咐她们二人道:“我今日疲乏,须得好生歇息,你们回耳房就好。”
二人答应得痛快,林黛玉便也不再当一回事,只自己躺进床榻之中,合眸养神,酝酿睡意。
‘春闱没几日了,需得修养,将这几日做的文章再好生看一遍,文社递送来的文章再给他们发送回去,也就差不多了。’
‘只等此次入榜,便可达成李宸的心愿了吧。呸呸呸,是娘亲的心愿。’
‘得了功名,娘亲自然高兴。总能冲淡些忧心侯爷和兄长的事,免得成日脸色难堪。’
‘但愿这一家都和和美美的,别出什么差错。’
心中朦胧有了睡意,慢慢塌陷其中,身边却窸窸窣窣,冒出人影。
而后,两道暖洋洋的触感便传遍了她全身。
睁开眼后,借着窗外月光,就发觉自己身边长出两个人来。
林黛玉惊恐万分,连忙挣扎,将手从两人的怀中挣脱出来,瞪眼愠怒问道:“香菱、晴雯,你们要做什么?我不是说了,莫要来打扰。”
香菱脸上红的能滴出血来,嘤咛一声应道:“少爷,你就别隐瞒了,我们都听平儿姐姐说了。”
林黛玉万分不解,“平儿说了什么?”
晴雯在旁补充道:“是说少爷去找宝姑娘私会,结果被人撞破,败兴而归,少爷心里头不痛快,便只能奴婢们来伺候了。”
“虽说,以此来替代,不是奴婢所愿,但今时非同往日,很快就是春闱,一定要解开少爷的心结才行,少爷就别再硬撑着了。”
林黛玉心中满是无语。
‘平儿姐姐到底在瞎传什么话呀,怎么就被她勾勒成这副模样了?’
可眼前她是骑虎难下,不知如何收场了。
眼下两人却不等她指令,轻车熟路地开始解她的中衣,手更是在她身前来回抚摸。
林黛玉赶忙攥住二人的手,制止道:“且慢。”
香菱在旁低低问道:“怎么了?还是少爷要主动些吗?”
林黛玉脑中嗡的一声,险些昏厥过去,不知道平日里李宸都跟她们玩些什么苟合之事。
只是此时林黛玉百般开解也都无用了,如此一来心生一计。
堵不如疏!
林黛玉转身便问道:“这样吧,我今日确实有些乏了,不想劳师动众,你们去把平儿叫来,让她来陪我便好,你们先回去歇着。”
晴雯和香菱闻言,纵有失落,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又穿上衣服,下了床。
林黛玉心中暗叹,‘如此便好,平儿姐姐到底还没跟李宸胡闹过,性子也沉稳些。’
‘她来了,只会安安分分地陪我躺着,熬过了这一夜,便就好了。’
不多时,平儿便已经站在了床帏外。
双手抱在肩头,怔怔地看着里面,心里不觉疑惑道:‘少爷怎么偏要寻我来?’
‘放着晴雯和香菱不顾,专宠我一人好?还是少爷以为,这是我出去卖力做事的报酬?’
平儿不敢再胡思乱想,只得在外面轻咳了一声,问道:“少爷,我进来了。”
林黛玉低低应了一声。
平儿便垂头掀开床帏,钻了进去,顺理成章地躺在了林黛玉身旁。
林黛玉不吭声,只闭眼轻轻呼着气。
平儿的心思却是止不住,完全静不下来。
‘这倒要我怎么服侍,我先前可没有过……难道说少爷不懂,是在考验的?’
‘之前没迈出这一步,是我还没考虑好,可是少爷如今待我不薄,将那么重要的账目都交给我打理,再不猜忌我了。’
‘我此时再不把自己交给少爷,岂不是拎不清了?’
心中打定了主意,平儿便也抬起手,放在了林黛玉胸口。
林黛玉腰身一颤,被这举动唬了一跳。
瞪眼看向平儿,满脸的难以置信。
‘平儿姐姐?她不是还没跟李宸胡闹过吗?这……这是吃错了药?’
赶忙握住她的手,林黛玉蹙眉道:“你要做什么?”
平儿害羞不已,微微颔首道:“我知晓少爷的心意,奴婢愿意,这个时候再不识好歹的话,那就是傻子了。”
林黛玉心中哭道:‘我真想让你识一识好歹,不然让你过来和让晴雯、香菱过来有什么区别?’
林黛玉推搡开她的手,冷冷道:“不要胡乱揣度我的心思,你来的时间还短,且以后再说吧。”
平儿却赶忙抱上了林黛玉的脖颈,咬着唇瓣,下定决心,“少爷,香菱和晴雯都那般看我了,我若真没有做什么,岂不是亏得很?”
“少爷放心,我虽然生疏,但也会用心的。”
平儿死抓着不松手,就好像挂在林黛玉身上一样。
林黛玉只觉身上越发滚烫,竟有一发不可收拾之感,赶忙抬手阻隔,却是没控制好力道,和迎上来的平儿撞了个正着。
平儿眼前一黑,呜咽一声昏倒下去。
林黛玉一惊,赶忙将她身子摆正,再探手在鼻尖处试了试呼吸,察觉她睡得沉稳,不觉深深松了口气。
擦起了额前冷汗,林黛玉端详着平儿的脸色,心中暗忖,‘我习得武艺以来,还没用在人身上过,怎么这般不小心就打到了平儿姐姐,真是苦了你。’
‘可也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有非分之想……撞上来的,我也做不到那种事呀。’
隔壁,
香菱和晴雯聚精会神地听着动静,却只有平儿呜咽一声之后,就戛然而止了。
二人面面相觑,不禁愕然。
“这是怎么了?”
香菱有些担忧问着,“怎么一下就没有动静了?”
晴雯也愣在当场,“难道这是爽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