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当即起身,跺着脚反驳道:“怎么可能?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宝琴妹妹是宝姐姐的妹妹,自然算是我的妹妹,我既然认下了,她受委屈,我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李宸点头笑道:“好,好,记得你说的话就好。”
顿了顿,又问道:“那你说,届时我若是没考过那梅问鹤,该当如何?”
林黛玉正被李宸逼出了火气,一瞪眼,抬手掐上李宸的脸颊,另一只手插在腰间,“考不过他?那你也别回来了!不争气的,等他在众人面前羞辱你不成?”
“说这个丧气话,呸呸呸!”
李宸没有吭声,直盯盯地仰头看向林黛玉。
过了片刻,林黛玉才尴尬地抽回了手,默默地端着手腕,只觉方才激动之下触碰到李宸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烫。
李宸眉头微挑,戏谑道:“林姑娘,男女授受不亲。师父早先说过,这书房里,可不许胡来,你怎就这般动手动脚了?”
“这般轻佻,可不像你先前模样。”
一瞬间,林黛玉脸红得便传到了耳根后,偏着头,心中羞恼万分。
‘这几日朝夕相处,不知不觉便失了分寸,我对他这身子也过分熟悉,真当是自己的了,莫名亲近。’
‘这番被他拿住了话柄,可不好收场了,我得赶快走。’
翻了个白眼,林黛玉赶忙转身,往外面去了。
李宸则是扬手道:“慢着些,明日晌午我还在这等你。”
故意拖了长音,好似怕林黛玉开门之时,外面的紫鹃雪雁听不见一般。
紫鹃见得自家姑娘脸颊臊红,还在门槛上险些跌了一跤,再听得里面李宸的话音,便觉得难为情,目光偏离开。
雪雁好奇地往里面望着,一头雾水。
林黛玉出门,一抬手敲在雪雁的脑袋上。
“看什么看?还不回去?”
雪雁捂着额头,哭腔道:“姑娘,你怎的又偏生打我一个?”
林黛玉瞪了一眼,“你讨打!”
……
二月廿八,
这日是贡院放榜的时候。
天边刚是蒙蒙亮,黑漆大门前便已是围满了人。
顺着大门的出口,往长街望去,人头攒动一眼都望不到尽头。
此等盛事,闻讯赶来的不只有应考的学子,看热闹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林黛玉一早就从镇远侯府出发,如今身穿着一袭玄色袍服,脚蹬小朝靴,腰间系着玉佩,挺直身子站在人群之中。
李宸身材较高,前方即便也已围了几圈人,但仍不能完全遮蔽她的视线,林黛玉便也不再往前挤了,只静静等待结果。
此次春闱,是争夺进殿试的资格,名次对于李宸而言,实则并没有那般重要。
可前些时日,与李宸一起论过了有关宝琴的事,林黛玉便有些担忧,自己这场会不会压不过梅问鹤。
若自己尚完不成,又如何要求李宸一定能成?
由此,林黛玉心事重重,昨夜都未曾歇息好。
正轻轻叹出口气,倏忽,贡院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两排手中执棒的差役鱼贯而出,将涌上前来的人群左右隔开,开辟出一条通向榜墙的路。
跟随在他们之后的是数名身着青色官袍的礼部官员,当先一人手中捧着一卷红纸。
霎时间,人群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
“正榜来了,终于来了!”
众人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往前探看。
林黛玉也在此时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队伍。
正在此时,斜里钻出一人,捂着膝盖,长长喘着气,道:“社首,总算找到你了,倒叫我们寻得好苦。”
林黛玉回首看去,原来是褚砚,后面还跟着曲珩、刘平和,以及一众文社的骨干,各个额前满是细汗。
刘平和上前道:“我们还当社首会去文苑,与我们一道来呢。左等右等不见人,这才急了,沿路寻了过来,好不容易才在这人堆里找见。”
林黛玉连忙拱手道:“是我考虑不周,原该与大家约好一处的。”
“只是这些时日,我师父亲自传道授业,我日夜浸在殿试的功课里,实在忘了抽空去文苑一遭,让大家浪费了这许多功夫了。”
众人同样拱手还礼,纷纷道:“社首学问比我们更为精深,这些时日正该专心钻研,无需分神在文苑上了。”
“没错,社首他日若高中状元,也是行社的金字招牌,到时何愁我行社不兴?”
“没错,没错。”
林黛玉讪讪一笑,“诸位高看我李某了,只能说是尽力而为吧……”
明明是李宸成日赖在府里不肯出门,等换了身体也纠缠着她不放,同样是在外书房中,从早到晚。
只是紫鹃、雪雁上次被林黛玉教训了后,二人离着书房就更远了。
若不然看这里面,前几日都是自家姑娘问李公子来回答,这几日却是调转过来,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李宸欠下的债,此时也只能由自己偿还了。
林黛玉平心静气,环视周遭,道:“幸得在此遇见,我一人看榜恰觉得少了些什么。”
曲珩在旁迎合道:“没错,若少了社首一同看榜,此番定要成为憾事。”
话音方落,铜锣敲了三声,榜墙上开始张贴。
几人一齐将四角粘好,红榜稳稳的挂了上去。
当先的名字最为引人注目,众人也都直直盯着,看一看这春闱会元到底花落谁家。
“会试第一名,顺天府宛平县,李宸。”
静了一瞬的人群,霎时间轰动起来。
“李宸?怎么可能?”
“竟然是北地学子,夺得会元之位?多少年未曾一见了!”
“不说这个,他已是连中五元,不会真要成为我朝开国以来头一个连中六元的人吧?”
“我的天爷,妖孽,活脱脱的妖孽!”
声浪一波波的在人群中回荡。
林黛玉将这些杂七杂八的话听进脑中,不禁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一时难以回过神。
身旁之人,却接二连三地欢呼起来。
“不愧是社首,高居榜首!”
“老刘!静之兄,你中了,竟是第六名!”
“曲珩也中了,二十八!”
“还有褚砚的名字也在,褚兄七十六名!”
“还有呢,后面还有!”
待社员们来回数了几遍,记清了人数,便就挤到林黛玉的身旁,贺道:“社首,社首!大获全胜!本社至今只有七十余人,这一科登榜的,竟有二十一位!”
“这成绩,怕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消息若传出去,行社的门槛怕不是要被人踩烂了。”
众人皆是嘴咧得合不拢,刘平和却是赶忙唤人道:“小声些,小声些,莫要引人注目,此时,不是该得意的时候。”
“越是喜事,越要小心提防人眼红,虽说咱们各个行得正坐得端,可也架不住会有小人构陷,难道忘了乡试的教训?”
众人闻言,便尽皆嘘声,彼此之间要么低声耳语,要么只眼神交流。
再看周遭人,不得意者,十之八九。
不乏有痛哭流涕,双眼晕眩,栽倒在地之人。
林黛玉也点了点头,认可道:“静之兄说得没错,庆贺等回到文社不迟,在外大家还需谨言慎行,合我行社社规,言行合一。”
众人各自拱手,“谨遵社首之言。”
“多谢静之兄提醒……”
林黛玉再抬眼,去看前面几人的名次,心中不禁默念起来。
‘第二名,陈子睿;第三名,梅问鹤;第四名,司天明;第五名,钱益桐……都是考试前在贡院外,被众人簇拥的江南才俊。’
眼神又是一凝,林黛玉心中暗忖,‘竟是进了五经魁,梅问鹤此人确有真才实学,也难怪行事如此桀骜。’
手心中捏了把汗,林黛玉不忍担忧念道:‘这对李宸大为不利,我需尽快回去与他知会此事,再好生帮帮他,不能掉以轻心了。’
转向众人,林黛玉含笑,道:“诸位,报喜的队伍,想来已经往府里去了,我正打算回去。”
“此番春闱大捷,是我们行社的大喜事。过些时日曲兄和褚兄,你们组织大家,再去文苑一聚。”
“考中的与未中的,届时都需到场。中了的,说说心得;未中的,也莫要气馁。”
“既然我们一社就有如此多的成功经验,下一科便助力余下的社员都能得偿所愿。”
“兄弟都不掉队,如此才不辜负我们身处同一社。”
没人比林黛玉更懂姊妹别离的愁绪,放到这科举场上来,中与不中落差更大。
幸好行社的大家心性都极佳,话能说开,就懂得目标在前方,而不会龃龉于眼前苟且。
在榜社员应声响应,不中之人眼中感动,泛着泪花,纷纷说着届时必会到场。
林黛玉便与众人再作揖道:“诸位,先行一步。”
“恭送社首!”
……
林府,
林黛玉房,
李宸伏在案前奋笔疾书,满桌宣纸上都是他今日推演的题目。
忽而,窗棂前的竹帘微微摇晃,门下长廊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林姐姐!林姐姐!”
还未进门,薛宝琴便扬声唤着,“你怎么还闷在房里?外面刚放榜了!李公子是会元!会试头名!”
三两步便扑到李宸身旁,薛宝琴抱住他的手臂,来回摇晃着。
见她这幅得意忘形的模样,纵使薛宝钗知道妹妹压抑了多少情绪,都还是上前劝说道:“好了好了,这般吵闹,怕是将你林姐姐的头都叫晕了。”
转头看了眼,薛宝琴扮了个鬼脸,又指着薛宝钗与李宸告状道:“你瞧瞧我姐姐她端出来的模样,明明她自己最是焦急,昨晚就安排了伙计去贡院门前抢位子了。”
“可谁知,李公子如此厉害,考得是会元,在哪不都能看到?可是苦了那两个伙计了,白熬一夜。”
话锋一转,又道:“这般安排,还不是我姐姐她对李公子没信心?”
薛宝钗尴尬笑笑,端起紫鹃奉上的茶盏,浅啜了口。
李宸笑着为二人开解道:“也不能这么说,宝姐姐只是习惯于万事准备妥当罢了。”
薛宝琴咂了咂嘴,“好吧,林姐姐说的有理。”
“不过话说回来,却也真不是全没用处。听那两个伙计回来说,他们挤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那些书院学子听得会元是李公子,一个个脸色都黑了。”
薛宝琴捧腹又道:“只可惜我没能见得,平白错过了这般精彩的大戏。”
“还书院的俊秀呢,还麒麟才子呢,到了京城,还不都乖乖排在姐姐的李公子后面!”
笑完,薛宝琴转头又摇晃着李宸的肩头,“林姐姐,怎么不见你激动呢?”
李宸心底当然激动,可林黛玉考出这样的结果,却也不让他太意外。
而且接下来的殿试才是一锤定音的时候,这个时候成为众矢之的,是让他身上压力倍增。
舒了口气,李宸抬手揉了揉薛宝琴的头,宠溺道:“你们说的很是有趣,不过,李公子此番能得会元,也与我说过了,自以为就八九不离十。”
薛宝钗怔怔问道:“李公子来过了?”
李宸摇了摇头,指着外面远处的院落,解释道:“这段时间李公子一直在府里住着,跟随我父亲,为殿试做准备。”
而后,也不加遮掩,给她们看自己方才书下的文字。
“你们看,这是今日为他备下的题目,待他回来还要用的。”
薛家姐妹看得目瞪口呆。
完全没想到,李公子科举路上披荆斩棘,背后竟还有人在保驾护航?
薛宝琴口中嘀咕道:“难怪,难怪当初觉得姐姐争不过林姐姐了,这通身淡然处之的行事风格,又在幕后为李公子付出了这么多。”
“李公子那等重情重义之人,岂不会将林姐姐排在首位?此番还考取了会元,正是不负了林姐姐呀。”
沉吟着,薛宝琴慢慢松了挽着李宸的手,却没想到被李宸反手叩住。
“嗯?林姐姐,怎得了?”
李宸抬起薛宝琴的手腕,努了努嘴,问道:“宝琴妹妹,我且问你,你需得说实话,这副玉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