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琴的脸色倏忽不自然起来,目光躲闪,垂下头来,嚅嗫道:“我,我这是……”
薛宝钗只觉好笑,在旁用眼角余光觑着看戏。
薛宝琴察觉后,便越发觉得羞窘了。
“妹妹还不从实招来?”
听得薛宝钗催促一声,薛宝琴一闭眼,闷声道:“不瞒姐姐,这镯子是前一次去镇远侯府时邹夫人赠与我的。”
“这形制实在好看,所以……我才一直戴着。”
说完了以后,心虚的模样不减,身子还止不住发颤。
李宸眯了眯眼,挑眉问道:“当真只是因为好看?”
薛宝琴抿了抿唇,声音又低了下来,“是,也不全是,可……姐姐她也始终戴着呀。”
奔着要死一起死的心意,将矛头指向了旁边看戏的薛宝钗,薛宝琴道:“我原是不甘心的,凭什么姐姐有的东西,我便没有?所以……所以我也要戴着。”
薛宝钗本还在优哉游哉地喝茶,冷不丁被自家妹妹牵扯进来,让她毫无防备,忍不住连咳了几声。
脸色泛红,薛宝钗再看向前方的李宸,嘴唇翕动,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
却见李宸淡然摆手道:“宝姐姐的事,我自然知晓,她与师兄心相通,早就坦白无碍了。”
“可宝琴妹妹又是存了怎般心思?难道,只是想利用师兄他,为你摆脱梅家的那一桩婚事。”
“只是这样,倒也未尝不可,但琴妹妹可别扰了自己的心境,再想多了。”
薛宝钗也觉得若将来有一日,跟自己的妹妹共侍一夫,实在不成体统。
借着李宸敲打她的时机,也在旁帮腔道:“林妹妹说的极是,小妹,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未必就看得真切。”
“李公子待你,多是兄长之情。这镯子不过是个善缘,你可千万别会错了意,自己钻了牛角尖。”
薛宝琴听得此话,却是抬头一瞪眼。
“我何曾多想过!我自始至终都是敬慕李公子的,这有什么不敢认?”
薛宝琴将镯子取下来,双手捧着,捂在胸口道:“邹夫人将这镯子套到我手上时,我的心就跳得厉害,好似要蹦出来了一样。”
“我如何体会不到自己的心意?姐姐常夸我在外能独当一面了,怎得此事又以为我是个小孩子?”
“我今日坦白了说,我才不是小孩子的胡闹,林姐姐若不容我,我也没半点怨言,只当往后还做你们的妹妹罢了。”
薛宝琴将镯子交到李宸手上,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地掉。
用手背不断擦拭,薛宝琴又哽咽道:“我向林姐姐保证,我从来没有要利用李公子的心思。他若是帮忙,我自是感念这份情,若不帮忙,我就让人在坊间传播我的坏名声。”
“法子下作,我也认了,只说我是一心想贴向李公子的,反正如此一来梅问鹤定然不会再履行婚约。”
李宸将她抱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只是在跟你说两句玩笑话,你就当真了。”
“你能说出心意,我很高兴。在这房里,向来都是真心换真心,只要话说开了,都没什么不可。”
薛宝琴起身,怔怔道:“林姐姐,此话当真?就……这么容易?”
李宸点点头,“就这么容易,只是我说了也不算,还要你们彼此之间心意相通才行。”
“但眼下这番功夫,肯定是科举为重,你也不要误事,来日方长,知道吗?”
薛宝琴连连点头,破涕为笑道:“我知道,如今会试,李公子已经压过梅问鹤一头,殿试再如此,到时候哪怕他们再想闹事,都要自己掂量掂量了。”
李宸揉了揉她的头,认同道:“没错,到时候,我让师兄亲自为你去退婚!”
薛宝琴面上一喜,转而又不解问道:“这自然是极好的,可是要打着什么名义呢?若是说我和李公子的情谊……”
薛宝琴抠了抠手指,嘀咕着道:“是不是让林姐姐受委屈了?”
李宸一摆手道:“想什么呢?这根本无关紧要的。去了之后,只将当日你拜访镇远侯府,实则是陪同你姐姐去的真相,说明就好了。”
“至于你姐姐和镇远侯府的关系,两家往来亲密,本就不是什么密事了。”
薛宝钗在旁,端着茶盏的手彻底打翻了,一脸愕然地抬起头,“嗯?”
李宸却是又挽着薛宝琴起身,来到薛宝钗身边,握住她的手,挽起了袖子。
果然见得薛宝钗手腕上,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玉镯,便不觉莞尔笑道:“定然是宝姐姐成日在宝琴妹妹面前显露,才让她心生妒忌了。”
“如此,便罚宝姐姐摘下来,给宝琴妹妹戴上一个月。”
李宸眨眨眼,给薛宝钗使了个眼神,示意两个人一起哄哄小孩。
薛宝钗自己取下,哭笑不得道:“我平日里哪在意这些?她常常盯着我的手看,我还以为是在看我打算盘,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
薛宝琴顿时觉得难为情,垂下头来,躲进李宸怀里。
李宸亲自为她戴上,又道:“好了好了,梅家的事本就让你受了委屈,在我们姊妹房里,自然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薛宝琴靠在李宸怀里,用脸蹭着李宸的肩,撒娇道:“林姐姐最好了,全听姐姐的。”
薛宝钗无奈扶额,心中念道:‘这丫头,当真是越闹腾,越有人哄。’
‘罢了,不与她计较这些。她不过是一厢情愿地对李公子,即便林妹妹同意了又何妨?’
‘可知,我是经历了多少是非,袒露了几次心声,几年相处下来,才与李公子堪堪走到这步?’
‘前番时候我连他冷暖都看不出,如今的爱慕也只是发乎情、止乎礼,这小丫头的道行还浅着呢,且让她先乐一乐,不足为虑。’
……
镇远侯府,
府内刚送走了报喜的队伍,阖府上下正一片欢庆。
林黛玉下了马,快步来到正堂。
适时,邹氏在上方高坐,面上笑得乐不可支。
一见他回来,赶忙招手道:“宸儿回来了,快坐快坐,让娘亲好生瞧瞧。”
又转头吩咐春桃,“快给宸儿上茶,再把他素日里爱吃的几样果子也端来。”
再上下打量了遍,邹氏道:“好孩子,当真争气,竟是考了个头名回来。”
“若是让你爹爹知道了,定要将他吓得不轻,先前还要赶你去通州大营入行伍,岂不是白白屈了这一身才华?”
“若不是我几次三番的阻拦,他就险些铸下大错了!如何对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
林黛玉心中苦笑,‘若不是自己换身前来,或许侯爷还当真没错。’
但面上还是与邹氏讨好道:“娘亲说的正是,孩儿有今日,全靠娘亲当日作为。”
邹氏却也摇了摇头,“也不全是,还得是宸儿你自己刻苦,也仰仗你后来几任先生,皆是品德高洁之士,教你时不遗余力。”
话锋一转,又问,“不说这个了,这几日在林府住得如何?殿试可做足准备了?”
林黛玉先行返回府中,本就是为全礼数,而后尽快返回林府,与李宸预警梅问鹤之事。
听邹氏先行提及,倒是省了林黛玉自己将话头扭转过去,便顺着应道:“回娘亲,孩儿在林府跟师父精研几日,如今正是紧要关头。”
“殿试就在眼前,孩儿不敢有半分懈怠,想这就赶回去,再多用用功。不能久留府中晨昏定省,还望娘亲谅解。”
邹氏手一挥,爽快道:“这又何妨?万事以你为准,你要如何都使得。”
“春桃,一会他离去时,备一些贺礼让他捎去林府,也让两府一同喜庆喜庆。”
春桃应声下去。
林黛玉心里不觉暗忖,‘娘亲当真开明。’
‘李宸何等运气,竟有如此好的娘亲,全心全意地为他着想,如何信任都不为过。’
‘若我的娘亲当真在世,也会如此待我吧?’
心头渐渐有些动容,林黛玉赶忙揉了揉眼角。
邹氏安慰道:“好了,我们娘俩还何须这般扭捏?难道你还离不开娘亲了?快去吧,娘亲只在府里等你的好消息。”
林黛玉起身再拜,“娘亲放心,孩儿定不负您的期许。”
邹氏点点头,送着林黛玉往外走,直到门槛前落下脚,遥遥看着林黛玉外出的背影。
春桃来到身旁,禀明道:“夫人,给少爷备的贺礼,都已经装点好了。”
邹氏喜不自胜,偏头问道:“做的不错,给各家递的请帖可下了?”
春桃应声道:“也都下了,那些夫人们说今夜就来。”
邹氏高兴地蹦了两步,“好,好,宸儿也去林府了,恰好我在府里,跟她们开个茶会。”
“此番还是头一遭,若不是宸儿考了会元,我如何请得动她们?今日定要扬眉吐气,吹嘘一番。”
春桃抽了抽嘴角,“夫人,还有殿试呢。”
邹氏眯了眼,皱眉道:“这几日我心里实在憋闷,当家的送来家书,报了平安。宸儿又考取了会元,喜事连连,还不值得庆贺一番?”
“今日乐今日,明日愁来明日愁。”
一摆裙袖,邹氏转身道:“好了,就这样下去安排罢。儿子为我争来的脸面,我自然要好生用用。”
……
林黛玉驱马来到林府,立即有门子上前相迎。
“恭喜李公子,贺喜李公子,此番会元及第,前程似锦!”
林黛玉熟练地从怀中取出碎银,赏给了他们二位,随即道:“车上是我娘亲给府上备下的贺礼,直接送入府中府库就好,两府同喜,不必客气。”
门子上前取过缰绳,林黛玉也随之翻身下马。
管家黄伯问询迎了出来,见得如此阵仗,也赶忙上前搀扶。
“李公子,这又如何使得?劳师动众的,多不好意思。”
林黛玉摇了摇头,“都是我娘亲要求的,就收下吧。”
黄伯一拱手道:“那就多谢夫人了,老奴这就去给苏姨娘传信,同样备上贺礼,送去镇远侯府。”
“李公子,先里面请。”
侧身让出一条通路来,黄伯又往前相送了几步。
踏进林府的庭院,林黛玉赶忙吩咐道:“时间紧迫,还请黄伯速速请师妹过来,与我一同操习功课。”
闻言,黄伯脸泛为难,“李公子,此时姑娘怕是来不得,可否再等一会儿?”
林黛玉眉头一蹙,心里不觉思忖,‘这都是何种时候了?时间比什么都宝贵,他到底有什么事要做,还需要等一会儿?’
‘难不成又是在房里沐浴……之类的事?’
语气一沉,林黛玉道:“让她尽快,只说我有要事相问。”
见林黛玉变了脸色,黄伯擦了一下额前细汗,“好,好,我这就差人传进去。”
……
房中,
李宸陪着薛家姊妹饮茶闲聊,说说笑笑,气氛正好。
倏忽,一名小丫鬟匆匆赶来。
迈过门槛,正要禀报,但看得薛家姊妹尚在房里,便就顿住了,没有开口,只垂着头。
李宸抬手虚扶道:“她们又不算外人,你寻进来,有话就说。”
“是。”
小丫鬟脆脆地答应了,起身道:“回姑娘,李公子回来了,让您赶快过去。”
薛宝钗和薛宝琴目光尽皆汇聚在了李宸身上,一脸讶然。
李宸面上却笑得淡然,好似见怪不怪,“稍等一下,我正陪姊妹们说话,一会儿再过去。”
丫鬟却是连连摇头,“姑娘,黄伯已经说过了,可李公子偏说时间紧迫,要您赶快过去。”
“这定是您二人约好了的,我们奴婢夹在中间,可不敢怠慢。”
薛宝琴和薛宝钗大眼瞪着小眼,李宸则是挥退了丫鬟,笑着与她们二人道:“让你们见笑了,近来师兄太粘着我,恨不得整日里把我绑在书房,陪他读书。”
“他这般不讲道理,我也没办法,不好再陪着你们了。”
薛宝琴和薛宝钗连忙一同点头。
薛宝钗道:“既然李公子着急,那林妹妹快去吧,我们这也该走了。”
薛宝琴也附和,“没错,就不叨扰了。”
李宸起身,与她们行了一礼,满面歉意,“姊妹们,改日再相会,我先告辞了,你们自便。”
书房中,
林黛玉急得来回踱步,过了半晌,才听得脚步声是李宸来了。
赶忙上前推门,林黛玉一把将他拽了进来,皱眉问道:“你在磨蹭什么?可知道,外面出了大事。”
李宸眨了眨眼,“怎么了?我方才在陪姊妹们。”
“当然是……”
林黛玉正要往下说,却发觉不对,“等等,你说你方才在干嘛?”
李宸探手道:“我在陪宝姐姐和琴小妹,她们方才在我房里。”
林黛玉当即瞪大了眼,半晌吐出一个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