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太和殿,
清早大殿地基震颤,龙椅之下,地面忽然塌陷,仿佛有重物砸在中心,塌出个一丈余宽的大坑。
幸好今日并非早朝,并无一人伤亡,可宫禁之中出了这等事故,到底是骇人听闻。
工部迅速派人探查一轮,随后便回堂部拟定文书,呈报缘由以及后续修缮之法。
但皇宫大内,贵为龙气聚集之地,除了工部的说辞,自然少不了天人感应之说。
钦天监监正郑玄年逾古稀,脊背佝偻,须发皆白,可迎面看去,双目深垂,精神却还算矍铄。
缓步来到大殿之中,望着面前的大坑,也不觉皱起了眉。
跟在身旁的大宦官戴权,低声询问道:“郑监正,情况如何?可看出什么端倪?”
郑玄摇了摇头,道:“容老夫再看看。”
绕着坑沿一面走着,一面捋着白须,心中是惊疑不定。
‘太和殿,乃是宫宇正中,五行属土,为江山社稷之证。地砖崩,即坤维受损,根基松动有倾覆之危。’
郑玄额前泛汗,摇了摇头,又念道:‘不可以此说呈交御前,雷霆震怒或牵连到本官。’
‘又论阴阳,地为阴,君为阳,地托阳气,今地忽陷,便是阴气泛上,有臣凌于君之象。’
郑玄脖颈一凉,‘这也不可。’
‘再论术数,“旧梁折,新龙出”,此必有气运高过皇城龙气之人,将登临此处。’
郑玄念及此,不觉腿上一软,‘我还想身后子孙绵长,香火不断,今日这一遭,若是说差了,怕是要断尽了。’
戴权在旁搀扶问道:“郑监正,您这是怎么了?”
郑玄收拢了因惊慌而扯断的一根白须,缓缓直起身来,勉强一笑道:“年岁渐长,力不从心,一时脚软,让戴公公见笑。”
“不碍事。”
戴权松开手道:“还望郑监正保重身体,早日给陛下一个交代。陛下那头可还等着呢,一再督问此事。”
“您早日了结,我好交差,您老也能早些下去歇息。”
郑玄连连点头,“公公所言甚是,只是这天人交感,不是一眼能看穿的。”
“小老儿还需做些准备。”
说罢,转头吩咐弟子道:“去取星罗盘来。”
下面人应声去了。
郑玄又赶忙与戴权攀谈道:“说起来,工部那头是如何给陛下交代的?”
戴权应道:“工部言,金水河地下暗渠流经太和殿,去年早冻,今岁春雨绵长,便致地基不稳,坍塌了一处。”
郑玄颔首道:“如此说来,倒也讲得通。”
戴权却道:“陛下所在意的,并非是工部的说法,而是您老这边如何看待。”
郑玄忙应道:“是是,公公稍安勿躁,老夫这便开始。”
环顾四周,又道:“还请公公先下令,除去这殿内所有金铁之器,免得扰了罗盘。”
戴权颔首道:“可,就依监正所言。”
待众多内侍将殿中器物一一清出。
郑玄随后手捧罗盘,开始围绕着坑陷之地缓缓踱步,口中还念念有词。
罗盘上的指针微微偏转,郑玄赶忙在旁绘出针路图。
绕了三圈,郑玄又立即顿足,仰头看起天色,再对地面圭表,手中掐算起来。
一刻钟后,弟子们再将香案摆了上来。
郑玄头戴通天冠,在香坛中燃起三炷香,左手持蓍草,右手起卦占卜吉凶。
一套流程下来,整个人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待脱掉通天冠以后,郑玄累得是站也站不稳了。
戴权赶忙迎上前去,夸赞道:“郑监正好生辛苦,这一手通鬼神的本领,谁人看了不以为神迹?您老啊,还能再掌钦天监二十年。”
郑玄讪讪一笑,“托了陛下还有公公的福。”
心中念道:‘还活二十年,能活到下个月,我就知足了,小老儿的墓穴还没凿好呢。’
戴权不知他心中所想,连连摆手,又忙追问道:“监正谦虚了,此番既已测过,一定有了结果吧,是凶是吉?”
郑玄定了定神,徐徐开口,“已有结果,是大吉之兆。”
戴权又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大坑,怔怔问道:“这……吉在何处?”
郑玄捋须笑道:“公公有所不知,且听小老儿慢慢与你分解。”
“方才我以罗经定位,圭表测辰,蓍草占数,得出一卦,乃为山火贲。贲者,饰也,文明之象。”
“此坑又位于殿之东南,为巽位,巽为风,主号令,亦主‘不宁方来。’”
“今地陷一丈,圆如宝鼎,此非陷落,乃是‘坤舆吐纳,旧壤崩而新基显’。”
越说越是顺畅,郑玄趁热打铁,话锋一转,再道:“请恕老夫冒昧,敢问公公,陛下近来可有什么新事将起?”
戴权眼前一亮,“郑监正真乃神仙也,所言非虚!只是咱家不便透露。”
郑玄终于松了口气,道:“无妨无妨,老夫省得。”
“如此,《易经》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此番地气郁结之久,今一朝陷落,正是‘剥极而复’的道理。”
“陛下此番,定能革故鼎新,开创新局,道路畅通无阻,国运昌隆,长久不衰。”
戴权越听越是心喜,连连点头,问道:“那依监正之见,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郑玄颔首道:“有,此番让工部回填,重新修缮,还需另起炉灶,烧制新砖,使新纹别于旧纹。”
“此乃‘新象既显,笼罩旧章’之意,上合天道,陛下心之所念,定然顺遂。”
戴权听到此处,笑得已是合不拢嘴,“好!咱家这就去回禀陛下!”
“来人,速速搀扶监正下去歇息!”
戴权一拱手,“咱家先行一步,监正保重。”
郑玄赶忙回礼,“公公自忙,公公自忙,不必挂念。”
戴权匆匆赶回乾清宫,来到御案之下,跪奏方才郑玄所言之事。
泰安帝微微抬头,问道:“当真如此?郑监正可与你问些什么了?”
戴权思忖道:“只问了工部之事,余下并无他言。”
泰安帝皱眉思忖一番,颔首道:“好,不错,朕知道了,殿内修缮就按照他说的去办。另让人去往他那送赏,以示嘉奖,彩币三表里,银一千两。”
“遵旨。”
……
三月廿二,镇远侯府,
林黛玉靠在床榻上,翘着腿,悠闲地吃着茶点,左右香菱、平儿在旁,揉肩按头,好不惬意。
殿试考完,林黛玉彻底闲赋下来,在房中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除了打打拳,习习武,再无事可做,这等躺平的日子,着实令她不习惯。
吃了口香菱喂来的葡萄,林黛玉心中念着,‘原说只需再等两日的,这怎么六日过去了,还没有消息?’
‘朝廷该不会因为边关战事,要缩减开销,连传胪大典都不办了吧?’
林黛玉还是十分期待站在那等隆重场合的。
毕竟这一路来,她付出无数心血,有朝一日可以等来回报,这怎能让她不期待?
而且游街跨马,那是何等风光,普天之下所有文人皆是梦寐以求。
如今林黛玉也是彻头彻尾的文人了,说没想过那般景象,是不可能的。
可李宸真能如他所说考中状元吗?
‘考中固然好,更何况还是我替他去风光。到时候游街跨马,看到了那些真想榜下捉婿的,我就通通挡回去!’
‘有我在,还能让他占去那么多便宜吗?’
香菱见得自家少爷脸上又勾起笑容,便不禁在旁轻声问道:“少爷,您这几日笑得越发多了,心里究竟想什么呢?”
林黛玉赶忙板起脸来,轻咳一声道:“有吗?我面上没绷住吗?”
香菱连连点头。
“少爷这几日总在笑,一双杏眼都要笑成了桃花眼,不过,少爷笑的还是好看,任谁见了都以为是翩翩君子。”
林黛玉被这么一夸,不禁有些羞涩。
可一想,这是李宸的身子,心里又不觉念叨:‘从前还未觉得他的相貌有何出众之处,可后来,我换到他的身体里,总在保养,身上偶尔擦些香膏,久而久之确比先前耐看了不少。’
‘二来,他年岁渐长,身量也愈发挺拔,这一身武人的骨架穿上襦袍,比那些文弱书生更多了三分英气。’
上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腰腹,隔着衣料都摸得出结实有力,林黛玉赶忙又放下手。
‘呸呸呸,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还能被他的相貌迷惑了不成,我对着镜子照都照厌了。’
‘尤其是他顶着这一张脸来讨嫌,更更招人厌烦。’
嘴角轻挑了一下,又不禁笑了起来。
平儿在旁道:“我若是少爷,我恐怕笑得比少爷还大声。”
“如今殿试就将放榜,少爷都说了,他定会连中六元。如此步入官场,再迎娶林姑娘,岂不是双喜临门?”
“咱们这房里,也是该添个女主人了。”
林黛玉正喝着茶水,听闻此言,呛了一口,连连咳嗽。
香菱忙递上手帕,捋顺着腰背,关切问道:“少爷,您怎么了?”
平儿也换了脸色,担忧道:“少爷,可是我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若是如此,奴婢甘愿领罚。”
林黛玉摇了摇头,讪讪一笑,“无碍,不是你的过错。”
“只是突然说起,要这房里多个女主人,倒让我吓了一跳。”
“只是你们真这样想?若是等林姑娘来了,你们怎还有机会在床边陪侍?”
听得此言,两个丫鬟都被唬得不轻。
平儿连忙跪倒在床上,“少爷,您在说什么话?奴婢怎敢在奶奶面前争宠?说到底,奴婢只是个下人,还是少爷从荣国府争来的,便是安排在庄子上做事,又怎敢有怨言?”
“如今能在房里力所能及地做些帮衬少爷的事,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林黛玉听得顺心,只是“奶奶”二字的称呼,还是让她忍不住皱眉。
这称呼太不习惯,都将自己叫得老了。
香菱也忙在旁附和道:“平儿姐姐说的是,奴婢也不会这样想的。”
“更何况林姑娘本就是极好的人,也不会为难我等。等林姑娘嫁进门来,我一定好好在旁伺候,总比再有旁人进来强上许多。”
林黛玉眼眶一红,备受感动,左右手牵起她俩,温声道:“你们真好啊,都是好姑娘。”
正在此时,廊下传来了脚步声。
晴雯裙裾翻飞一般,飘进了房里。
“对对对,少爷眼里只有她们的好,没有我的好。我可是来传话的,是少爷最要紧的消息!”
林黛玉看她这娇气模样,不禁笑道:“你也是好的,快别卖关子了,外面有什么事?”
晴雯得意地扬了扬下颌,“这还差不多。”
“宫里方才来人,传胪大典明日照常举行!”
林黛玉当即从床上坐起。
“当真?”
“自然是真,我何必拿这种事来打趣少爷?”
林黛玉喜道:“那太好了,再等几日,怕是要来不及了。”
而后,晴雯又道:“方才夫人让春桃姐姐来传话,还说了让少爷这几日不要太得意忘形,总也要看些书目。”
“一旦大典之上,陛下问起什么,届时少爷脑袋空空,连殿试的试题都忘了,岂不闹了笑话?”
听闻此言,林黛玉一怔,嘴唇翕动,没有吐出半个字来,心里念道:‘是呀,殿试李宸写的是什么啊?’
心头一慌,自己竟将这事也忘了,而且李宸竟也没有交代。
火烧眉毛,林黛玉哪里还坐得住?
她去传胪大典是享受胜利果实的,可不是去出糗的。
林黛玉赶忙踢上靴子,匆匆披挂起衣物道:“让人备马,我要去林府!”
林黛玉三两步就出了门。
房内,三名丫鬟相视一笑。
晴雯开口排揎道:“少爷得了消息,就一刻也等不了了,这就得去林府报信。”
“都不听我把话说完,可他哪知,夫人早就差人去传信了。”
香菱眨眼问道:“晴雯,还有什么事呀?”
“府上老爷和大公子,要回来了。”
……
林府,
李宸百无聊赖地靠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紫鹃与雪雁在房里拾掇着,偶尔偷偷往床榻上觑一眼。
雪雁再瞟了眼,缩起脖子,神秘兮兮地问道:“紫鹃姐姐,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觉着她不大高兴呢?”
紫鹃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回道:“我也不知,兴许是前几日熬着做荷包,做得累了吧。”
雪雁蹙起小眉头,“可若是这样,为何不歇息?只是瞪着眼发呆,倒像是心里有事一样。”
紫鹃也回头望了眼,问道:“是不是姑娘还在气你那日进房搅扰了好事,才让李公子这许多时日都没来过了。”
雪雁当即抱起了撞天屈,“紫鹃姐姐,我冤枉啊!谁知道那还在堂上呢,他们两个就……”
紫鹃赶忙扯了扯她衣角,比着一根手指,堵住了雪雁的嘴,“嘘,小声些,若传进了姑娘耳朵里,你还想去烧火?”
雪雁嘟了嘟嘴,“姑娘才刚将我放出来,又送我回去?而且,如今天气暖和了,不用烧多少柴了。”
紫鹃白了一眼,“还有灶台能烧。”
雪雁立即安分地闭上了嘴。
倏忽,外面来了个小丫鬟,往里面传讯道:“姑娘,李公子来了。”
紫鹃和雪雁齐刷刷回头。
还以为自家姑娘会高兴地从床上蹦起来,没想到她只是翻了个身,嗯了一声。
“来就来吧,我无所谓的。”
外面立着的丫鬟也傻了眼,“可是,李公子想见姑娘呀。”
“哦,我不想见他。”
小丫鬟懵懵的,一脸茫然,但还是点头,“好,奴婢这就去告知一声。”
李宸抽了抽嘴角,心中念道:‘不就是明日传胪大典吗?至于这么得意?今日还跳到脸上来耀武扬威,这算什么?系统反噬?’
扭动了下身体,李宸想着睡一觉算了。
不多时,却发觉肩膀被人推了推。
李宸睡眼惺忪,转过头去,不耐烦问道:“谁啊?”
林黛玉捱着一口气,咬牙道:“是我!”
李宸腰身一颤,双眼逐渐瞪大,而后立即蜷缩进锦被中,颤声道:“你怎么进来的?这可是我的闺房,快出去!”
林黛玉险些气得吐出一口血来,愠怒道:“别再装了!这房里都没人了,快起来!”
李宸环视四周,猛然发觉,紫鹃、雪雁,确实都不在房里。
非但如此,门窗还都紧闭着,怕是这房里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传不到外面去。
李宸有些无语,“虽然……但是此举也太莽撞了些,就这个时候独处,对你的名声不大妥当啊。”
林黛玉忍无可忍,将他从床榻上拎了起来,没好气道:“眼下是什么时候了?胡闹个什么?”
“什么时候?”
李宸不解道:“你不是来炫耀,要去传胪大典的?”
“我去什么去,我连你考题中写的是什么都不知,去了若问起来,我怎么说?”
“这等要事你都忘记告诉我,是信我能随机应变,还是想让我出糗?”
李宸一拍额头,恍然道:“我还真将这事忘了。”
而后忙正色,“好,我这就写下给你。”
趿上绣鞋,李宸赶忙下床。
来到案头前,提笔蘸墨,书写起来。
林黛玉也来到身旁,定睛看着李宸这一副专注的神情,不禁点了点头。
‘正事上,不吊儿郎当的,还不错。’
未过多久,李宸便如数墨了下来,吹干墨迹,递了上去。
林黛玉扫了一眼,点点头道:“你这一手字迹像极了我。更兼用我这杆笔写出来,是有我的九分像了,怕是爹爹也认不出来。”
李宸应道:“那是自然,本也是你教的,我又练了许久,怎能不像?”
林黛玉嘴角微挑,心中一喜。
等到留意了其中的内容,脸色倏忽一变。
瞪成一双牛眼,林黛玉将卷子置在桌上,怒道:“李宸,我真没心思跟你胡闹!你写的这些是什么?可与策问有半点关系?速速将你真正写的文章给我。”
在林黛玉眼中,这篇文章,几乎当不得考题的内容,用典寥寥,韵味全无,下下之作。
李宸却是摇头道:“这便是我的文章了。”
眼见林黛玉又着急,李宸连忙抬手止住她,道:“原本我还不知如何将此事交代给你,如今却也不得不说了。”
“我这般答题是有缘由的。”
随后,李宸便将自己心中所想,原原本本的合盘托出。
林黛玉听得一愣又一愣,最后不可置信地问道:“揣度圣意,是多少上三品大官都不敢做的事,恐怕父亲也不敢像你这般乖张。你就不怕怪罪下来,这一路都前功尽弃?”
深深皱着眉头,林黛玉的确神色激动。
李宸叹了口气,“这并非我的猜测,是推断。陛下不止一次地提醒我,若是无意,又何必如此?要知道从前殿试,从未有过这般风景。”
“这次殿试,处处都透露着诡异,哪怕是传胪大典上,兴许也不会例外,你万事要小心。”
林黛玉顿觉难做,转而一想,又苦笑道:“一根筋,两头堵。”
“若你猜测是真,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了”
“若你猜测是假,传胪大典还有什么风光?”
“真是个苦差事,我们换回来吧。”
林黛玉握住李宸的手,用力扯着。
李宸被她晃了个七荤八素,连连告饶道:“好姐姐,放了我吧,这东西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林黛玉收起纸,冷哼一声道:“事已至此,我又能如何?只能信你了,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李宸笑道:“我何尝辜负过你?”
林黛玉脸上一红,啐了一口,“呸,别用我的身子说这么轻浮的话!”
说罢,就推门去了。
李宸有气无力地瘫下身子。
紫鹃、雪雁归来,见到自家姑娘伏在案上,一动不动,脸色还有些发白。
二人不禁唬了一跳。
紫鹃忙上前问道:“姑娘,您这是怎的了?李公子他……对您做了什么?”
李宸扶了扶衣裙,叹了口气,淡然起身,揉了揉肩头道:“没事,师兄他,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紫鹃雪雁尽皆瞠目,异口同声道:“啊?”